寒风如刀,刮在脸上时,竟能割出细密的血痕。
我站在元初山山门前最后一级台阶上,回头望了一眼云雾深处的那座小院。七月还在那里沉睡,脸色苍白如纸,只有微弱的凤凰之火在她周身明灭,像是风中残烛。
“等我回来。”我低声说,声音散在风里,连自己都听不真切。
晏烬从山道尽头追来,手中握着一件雪白的裘衣:“孟川,带上这个。万载冰川的寒气,能冻裂元神的。”
我接过裘衣,入手冰凉,竟是千年雪狐的皮毛所制,内里绣着保暖的阵法。“你从哪儿弄来的?”
“从萧景瑜的库房里抄出来的。”晏烬咧嘴笑了笑,那笑容里有些苦涩,“想不到这叛徒的东西,最后还能派上用场。”
我没有说话,只是将裘衣披上。狐裘很轻,却仿佛有千钧重——这是用无数条命换来的太平日子里,那些藏在光鲜之下的肮脏。
“元初山我会守着。”晏烬拍了拍我的肩,“那些想趁你不在搞小动作的人,我会让他们知道,晏烬的剑还能杀人。”
“别杀人。”我看着他的眼睛,“除非万不得已。”
晏烬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他懂我的意思——这世间的恶已经够多了,我们不能再添新的。
我转身,一步踏出山门。
身后传来晏烬的声音:“孟川,一定要回来!七月姐在等你!”
我没有回头,只是挥了挥手。脚下的云雾翻涌,将元初山缓缓吞没。我知道这一去,前路是九死一生——万载冰川是沧元界三大绝地之一,千年来进去的修士,十个里能活着出来一个,都算天大的运气。
但我别无选择。
没有柳七月的沧元界,对我而言,不过是一座更大的冰原罢了。
______
七日后,我踏入了北境雪原。
这里已是人迹罕至,举目望去尽是白茫茫一片。天空低垂,铅灰色的云层压得很低,仿佛随时会塌下来。风雪永不停歇,雪花大如鹅毛,落在狐裘上却不会融化——这里的寒气,已经超越了寻常冰雪的概念。
这是能冻结法力的“玄冰寒气”。
我运转元神,周身泛起淡淡的金光,将寒气隔绝在外。但每走一步,消耗的法力都是外界的十倍以上。难怪那些修士宁可在温暖的中原勾心斗角,也不愿来这鬼地方苦修——在这里,连活着都要拼尽全力。
第三天,我遇到了第一重考验。
那不是妖兽,也不是敌人,而是一片看似平静的雪原。
当我踏上去的瞬间,脚下的雪地突然塌陷。那不是普通的雪坑,而是深不见底的冰裂缝,裂缝中涌出的寒气,让我的元神都微微一滞。
我御空而起,但裂缝中突然伸出无数冰晶凝结的触手,向我卷来。那些触手晶莹剔透,美丽得像是艺术品,但其中蕴含的杀机,却比任何刀剑都要锋利。
斩妖刀出鞘。
刀光划过,冰晶触手应声而断。但断裂的触手并未消散,反而化作更多细小的冰针,如暴雨般向我射来。
我瞳孔一缩——这东西,竟有生生不息的特性。
“破。”
一声低喝,我周身刀意勃发,化作万千刀影,将冰针尽数绞碎。但那些破碎的冰晶并未消失,反而融入风雪中,让周围的寒气更重了三分。
我明白了——这片雪原本身就是一个巨大的陷阱。你攻击得越狠,它反弹得就越强。最好的办法,是不要触动它。
可我刚才已经触动了。
脚下的冰裂缝不断扩大,更多的触手涌出。这一次,它们不再直接攻击,而是交织成一张巨大的冰网,从四面八方罩来,要将我困死其中。
我深吸一口气,闭上了眼睛。
有时候,眼睛看到的不一定是真的。这片雪原的杀机,很可能只是一个幻象——一个针对闯入者心境的考验。
我收敛全部气息,连护体金光都散去。刺骨的寒气瞬间侵入体内,血液仿佛都要冻结。但我没有抵抗,任由寒气在经脉中肆虐。
冰网落下,将我整个人笼罩其中。
然后——穿了过去。
我睁开眼,冰网消失了,触手消失了,连那道冰裂缝也消失了。眼前还是那片平静的雪原,仿佛刚才的一切都未曾发生。
唯有体内残留的寒气,证明那不是梦。
“心魔幻象?”我喃喃道,继续向前走去。
这一次,我每一步都走得很慢,很稳。风雪打在身上,我不再抵抗,而是尝试着与它融为一体。渐渐地,我发现这雪原的寒气虽然刺骨,但其中蕴含的天地元气,却比外界精纯数倍。
如果能在此地修炼,进度恐怕能一日千里。
但代价是,你可能永远都走不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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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天,我看到了第一处人烟。
那是一个建在冰崖下的小村落,不过几十户人家,屋顶被厚厚的积雪覆盖,烟囱里冒着淡淡的炊烟。在这绝地之中,这缕烟火气竟让我心头一暖。
我刚想上前询问永恒之花的下落,村口突然冲出一个身影。
那是个十五六岁的少年,浑身是血,手里握着一把已经卷刃的柴刀。他看到我,先是一愣,随即嘶声喊道:“快跑!怪物来了!”
话音未落,他身后的雪地里突然炸开,一头三丈高的冰熊人立而起,仰天发出震耳欲聋的咆哮。
那冰熊通体晶莹,像是用整块寒冰雕成,但眼中跳动的却是猩红的光芒——那是被邪气侵蚀的征兆。它的左肩上插着半截断矛,伤口处不断渗出黑色的脓血,将冰雪都腐蚀出一个个坑洞。
“是‘冰煞’!”少年绝望地喊,“它吃了王大叔和李婶,现在要吃了全村!”
冰熊已经扑了过来,巨大的熊掌拍下,带起的劲风将积雪都卷起数丈高。
我没有拔刀,只是抬起右手,五指虚握。
熊掌在我头顶三尺处停住了。
冰熊猩红的眼中闪过一丝困惑,它想用力,却发现整条手臂都被无形的力量禁锢,动弹不得。它怒吼,另一只熊掌拍来,同样停在半空。
我向前踏出一步,走到冰熊面前。
它的鼻孔里喷出带着腥臭的白气,獠牙上还挂着碎肉和布条。我看到了它眼中那些猩红光芒的源头——那是一缕缕细如发丝的黑气,正从它颅内深处蔓延出来,侵蚀着它残存的意识。
“你本来不该是这样的。”我轻声说。
右手按在冰熊额头上,元神之力缓缓渡入。
冰熊发出痛苦的哀嚎,庞大的身躯剧烈颤抖。那些黑气像是活物般在我掌下挣扎,试图钻进我的体内。但我体内的原初之石微微一亮,鸿蒙法则流转,黑气如冰雪遇阳,瞬间消融。
冰熊眼中的猩红渐渐褪去,露出原本冰蓝色的瞳孔。那瞳孔里,倒映出我身后那个握着柴刀、瑟瑟发抖的少年。
它低下了头,发出一声呜咽,像是哭泣。
然后,庞大的身躯轰然倒地,化作无数冰晶,随风散去。只有那半截断矛还插在雪地里,证明它曾经存在过。
少年呆住了,手里的柴刀“当啷”一声掉在地上。
“它……它死了?”
“它早就死了。”我弯腰拾起那截断矛,矛身上刻着模糊的符文——这是修士的法器。“是被邪气侵蚀,才变成了怪物。”
“邪气?”少年茫然。
我看向村落的方向,那里的天空隐约笼罩着一层薄薄的黑雾。“带我去见你们村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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村长是个须发皆白的老人,脸上刻满了风霜的痕迹。他住的小屋是整个村子里最简陋的,但也是最干净的——墙壁上挂满了各种兽骨和冰晶,那是猎人们从雪原深处带回来的战利品。
“修士大人。”老人见到我,就要下跪。
我扶住了他:“老人家不必多礼。我问你,你们村子附近,最近是不是出了什么异常?”
老人叹了口气,示意我坐下。少年端来两碗热汤,汤是用某种雪原植物的根茎熬的,喝下去后,一股暖流从胃部散开,驱散了部分寒意。
“大概三个月前,北边的冰川深处,突然传来一声巨响。”老人缓缓说道,“那声音很大,连我们这里的冰屋都震塌了几间。从那以后,雪原上的野兽就开始发狂,有些甚至变成了刚才那种怪物。”
“冰川深处……”我心中一动,“具体是哪个方向?”
老人指向北方:“一直往北走,大概三百里,能看到一座倒悬的冰峰,像一把剑插在天上。我们都叫它‘断剑崖’。响声就是从那边传来的。”
断剑崖。
这个名字让我想起了元初山典籍里的一段记载:“北境有崖,倒悬如剑,其下有万年玄冰,冰中生花,名曰永恒。”
永恒之花,就在那里。
“除了野兽发狂,还有什么异常?”我又问。
老人犹豫了一下,压低声音:“村里有几个年轻人,说是看到冰川里有人影。”
“人影?”
“对,穿着很华丽的衣服,不像是我们这些苦哈哈。”老人说,“他们在冰川里走来走去,像是在找什么东西。有一次,二狗子偷偷跟过去看,结果……”
“结果怎样?”
“再也没回来。”老人的声音有些颤抖,“三天后,我们在雪地里找到了他的尸体,全身的血都被抽干了,成了一具干尸。”
我握紧了手中的汤碗。
抽干人血——这手法,让我想起了苏墨的画道,也想起了那些修炼邪功的修士。
“他们有多少人?”
“七八个吧,有时候多有时候少。”老人说,“修士大人,您是要去断剑崖吗?老头子劝您一句,别去了。那地方邪门得很,去了的人都回不来。”
我放下汤碗,站起身:“我必须去。”
老人看着我,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了然:“是为了很重要的人吧?”
我点了点头。
“那就带上这个。”老人从怀里掏出一块冰蓝色的石头,石头中心有一点微光,像是被封存的星辰。“这是‘引路石’,能在冰川里指明方向。我们祖上传下来的,就剩这一块了。”
我接过石头,入手冰凉,但其中那点微光,却让我体内的原初之石产生了微弱的共鸣。
“多谢。”
“不用谢。”老人摆摆手,“如果您真能找到永恒之花,能不能……分一片花瓣给我们?”
我看着他。
老人的眼中没有贪婪,只有深深的疲惫:“村子里最近怪病横行,已经死了十几个孩子了。郎中说是寒气入髓,无药可医。但祖辈说过,永恒之花的花瓣,能驱散一切寒毒。”
我看着屋外那些在雪地里玩耍的孩子,他们的小脸冻得通红,但笑容却无比灿烂。
“如果我找到,会带回来。”我郑重承诺。
老人深深鞠了一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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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开村子时,那个叫小武的少年追了出来。
“修士大人,我能跟您一起去吗?”他眼中闪着光,“我熟悉路,还能帮您背东西!”
“你不怕死?”
“怕。”少年很诚实,“但我更怕一辈子待在这个小村子里,像王大叔他们一样,哪天突然就被怪物吃了,连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我看着他稚嫩却坚定的脸,想起了当年的自己。
那时的我,也渴望着走出东宁府,去看看外面的世界。我以为外面是更广阔的天地,是更精彩的江湖,却没想到,外面更多的是人心的算计,是利益的倾轧,是永远也斩不完的恶。
“跟着我可以。”我说,“但你要记住三点。”
“您说!”
“第一,一切听我指挥,不许擅自行动。”
“是!”
“第二,遇到危险,保命第一,其他都不重要。”
少年犹豫了一下,还是点了点头。
“第三,”我看着他的眼睛,“如果我要你走,你必须立刻走,头也不回地走。能做到吗?”
这一次,少年沉默了很久,最后用力点头:“能!”
我没有告诉他,我担心的不是冰川里的危险,而是那些可能也在寻找永恒之花的人。
那些抽干人血的,穿着华丽衣服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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往北走了五十里,风雪突然加剧。
这里的雪已经不是雪了,而是一颗颗细密的冰晶,打在脸上像针扎一样疼。视线被压缩到不足十丈,再远处就是白茫茫一片,分不清天地。
小武紧紧跟在我身后,小小的身体在风雪中摇摇晃晃,却始终没有掉队。他手里握着一根木杖,每走一步,都要在雪地里戳一下,试探虚实。
“修士大人,前面有冰裂缝!”他突然喊道。
我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果然,雪地表面有一道不起眼的凹陷,如果不是仔细观察,根本发现不了。裂缝宽不过三尺,但深不见底,寒气从底下涌上来,连周围的空气都凝结出了冰霜。
“绕过去。”我说。
我们沿着裂缝走了大约半里,发现这裂缝竟然绵延不绝,像一道巨大的伤疤,横亘在整个雪原上。裂缝边缘的冰层呈现出诡异的深蓝色,那是被极致低温冻结了万年的玄冰。
“过不去了。”小武喘着气,“这裂缝太长了,我们带的干粮不够绕路。”
我蹲下身,伸手触摸冰层。触手处的寒意,让我的手指瞬间失去了知觉。元神之力探入,发现这冰层厚达百丈,而且越是深处,寒气越是恐怖。
如果强行破开,恐怕会引发大规模的雪崩。
“修士大人,您看那边!”小武突然指向裂缝对面。
透过茫茫风雪,我看到对面冰崖上,隐约有几个黑点在移动。距离太远,看不清具体,但从动作判断,那是人。
他们也发现了我们。
其中一人抬手,一道红光射向天空,在风雪中炸开,化作一朵猩红的莲花图案。那图案缓缓旋转,散发出诡异的波动。
“是信号。”我瞳孔一缩,“他们在召集同伴。”
话音刚落,裂缝对面突然传来“咔嚓”一声巨响。
一道冰桥,竟然从对面缓缓延伸过来,横跨了数十丈宽的裂缝。冰桥通体晶莹,表面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符文,那些符文闪烁着幽蓝的光,将风雪都隔绝在外。
桥上走来五个人。
为首的是个中年男子,身穿锦缎长袍,外罩一件雪白的貂裘,腰间挂着玉佩,手中握着一柄象牙折扇。这身打扮不像是在绝地探险,倒像是去参加宴会的贵公子。
他身后跟着四人,三男一女,都穿着统一的青色劲装,胸口绣着金色的山岳图案——那是“擎天宗”的标志。
擎天宗,沧元界二流宗派,以炼体功法闻名。宗主岳擎天是八劫境修士,据说离九劫境只差半步。但这个宗派的名声一向不好,门下弟子行事霸道,经常欺压小宗派和散修。
“这位道友,幸会幸会。”中年男子走到冰桥中央,拱手微笑,态度很是客气,“在下擎天宗长老,岳明轩。不知道友如何称呼,来这北境绝地,所为何事啊?”
我没有回答,只是看着他。
岳明轩的笑容不变,但眼中闪过一丝不悦:“道友不必戒备,我等也是来此寻找机缘。既然相逢便是有缘,不如结伴同行,互相也有个照应。”
“不必了。”我淡淡说,“我习惯独行。”
“独行?”岳明轩身后的一个壮汉冷笑,“这万载冰川,连我们擎天宗都要结队才敢深入,你一个人,还带个孩子,是来送死的吗?”
小武紧紧抓着我的衣角,小脸发白,但没说话。
“不劳费心。”我转身,准备绕路。
“等等。”岳明轩突然说,“道友既然不愿结伴,那可否行个方便,告诉我们,你腰间那块蓝色的石头,是从何处得来的?”
他指的是老人给我的引路石。
我心中一沉——这些人,认识引路石。
“祖传之物。”我说。
“祖传?”岳明轩笑了,笑容有些冷,“这‘冰魄指引石’,乃是万载冰川特有之物,只有世代居住在此的雪原遗民才可能拥有。而据我所知,这附近的雪原遗民,三个月前就已经……”
他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很明显。
村子里的老人说,三个月前冰川深处传来巨响。而这些人说,雪原遗民三个月前就已经……
“你们做了什么?”我的声音很平静,但斩妖刀在鞘中微微震动。
岳明轩叹了口气,一副惋惜的表情:“道友误会了。我们发现那些遗民时,他们已经被邪气侵蚀,化作了冰煞怪物。我们也是不得已,才送他们往生的。”
“你胡说!”小武突然尖叫起来,“王大叔他们没有变成怪物!是你们杀了他们,抽干了他们的血!”
岳明轩脸上的笑容终于消失了。
他身后的四人,同时踏前一步,杀气弥漫。
风雪,在这一刻仿佛都静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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