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夜,我们闹得实在太晚。
家常菜馆支着烧烤架,炭火噼啪作响,羊肉串、鸡翅、金针菇在架子上滋滋冒油,孜然与辣椒面的香气混着啤酒的麦香味,填满了整个包厢。
一开始还只是随意喝喝,后来江澈嫌不够尽兴,一拍桌子要跟我拼酒,邵亮也跟着起哄,发小本来酒量就比我们好,直接往上冲,三个半醉的男人抱在一起互相叫嚣,谁也不肯服谁。
女孩子们一开始还在旁边劝,南枳拉着江澈,阮辞和池念拽着发小,穆倩倩拉着邵亮,顾洛一则拉了拉我让我少喝点。
可我们几个已经彻底喝嗨了,嗓门一个比一个大,啤酒瓶在脚边堆了一地,谁的话也听不进去。劝到后来,她们也只能无奈地坐在一旁,看着我们疯闹,偶尔递上纸巾,提醒我们慢点喝。
记忆到后面越来越模糊,耳边只剩下喧闹的笑声、碰杯声、炭火燃烧的声响,再之后,便是一片漆黑。
我彻底断片了。
怎么出的饭店,怎么上的车,怎么回的家,一概不记得。
再睁眼时,窗外已经大亮,阳光透过窗帘缝隙照进房间,刺得我眼睛发疼。脑袋像被重锤砸过一样,昏沉胀痛,喉咙干得快要冒烟,每一次吞咽都带着干涩的刺痛。
我艰难地翻了个身,刚想撑着坐起来,目光忽然落在床头。
那里放着一杯满满的蜂蜜水,杯壁还带着微凉的温度。旁边压着一张小小的便签,字迹工整漂亮,一笔一划都干净利落,透着一股温柔的气质。
我盯着那张字条看了几秒,心里微微一顿。
这绝对不是我爸妈的字迹。
可我确确实实,是躺在自己房间的床上,身上的衣服也被换过了,穿着宽松的家居服,连外套都整整齐齐搭在椅子上。
宿醉的混乱让我脑子转得很慢,我伸手拿过手机,屏幕上显示时间是早上八点多。
我先给发小打了个电话,没人接,估计还睡得跟死猪一样。
又依次打给江澈和邵亮,同样无人接听,想来也是宿醉未醒。
想不通的事,我索性不再纠结。
我端起那杯蜂蜜水,仰头一饮而尽。
甜润的温水滑过干涩的喉咙,瞬间舒缓了灼烧般的不适感,暖意顺着喉咙往下沉,整个人都舒服了不少。我把杯子放回床头,困意再次席卷而来,脑袋一沾枕头,便又沉沉睡了过去。
再次醒来,是被手机铃声吵醒的。
刺眼的阳光告诉我,已经不早了。我摸索着接起电话,发小含糊不清的声音传了过来,背景里还隐约能听见奶茶店机器运转的声响。
“你醒没醒?我已经到店里了,门都开了,客人都来好几个了,订单也有不少,你赶紧过来搭把手!”
他声音也带着浓浓的宿醉沙哑,一听就没比我好多少。
“知道了,马上到。”
我挂了电话,揉着发胀的太阳穴,慢吞吞地爬起来。
穿好衣服,简单洗漱了一番,用冷水拍了拍脸,人才勉强清醒了几分。走出卧室时,我妈正坐在客厅沙发上看电视剧,见我出来,她抬眼瞥了我一下,没好气地开口:“还知道起来?昨晚喝成那个样子,让人给你送回来,折腾到几点才睡?”
我挠了挠头,正想换鞋出门,我妈忽然叫住我。
“等一下。”
我停下脚步,疑惑地看向她。
我妈放下遥控器,上下打量了我一眼,语气带着几分好奇,又几分了然:“昨天送你回来的那个女孩子是谁啊?长得挺好看的,安安静静的,也特别有礼貌。”
女孩子?
我瞬间愣住了。
“是你女朋友吧?”我妈继续说,“把你扶上楼,给你收拾好,还帮你倒了水。我让她留下来住一晚,她说自己有住的地方,不肯麻烦我们,后来自己开车走的。”
送我回来的,是个女孩子?
我脑子里瞬间乱成一团。
是阮辞吗?她一向细心体贴,会照顾人,做这些事再正常不过。
还是顾洛一?昨晚她也一直在场,看我喝成那样,大概率会伸手帮忙。
总不能是池念吧?虽然也不是不可能,但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劲。
混乱的思绪在脑子里打转,宿醉后的脑袋根本经不起细想。
我含糊地应了一声,没敢多说,赶紧换好鞋出门:“妈,我先去店里了,回来再说。”
拦了辆出租车,直奔奶茶店。
推开门,风铃叮铃一响。
发小正趴在吧台上,一脸生无可恋,脸色发白,眼睛浮肿,一看就是还没从宿醉缓过来,听见动静,他有气无力地抬了抬眼:“你可算来了,再不来,我就要倒在这儿了。”
我走到他旁边,揉着依旧发疼的脑袋,压低声音问:“昨晚……到底是谁送我回来的?”
发小愣了一下,随即像是想起了什么,一脸恍然大悟:“哦,你说这个啊!昨晚我们拼完酒,你直接喝断片了,抱着瓶子不肯撒手,后来吐得一塌糊涂,路都走不了。江澈他们比你还醉,邵亮直接躺椅子上起不来了,我倒是还有点清醒,可也架不动你。”
他顿了顿,喝了口温水,继续说:“最后是顾洛一把你带走的。她开车,我在旁边搭把手,把你扶上车,一路送到你家楼下。还是她把你搀上去的,我帮你换了衣服,她又给你泡了蜂蜜水,写了字条,忙活完才自己回酒店。”
顾洛一。
听到这个名字,我心口猛地一跳。
原来昨晚守着我、照顾我、送我回家、给我泡蜂蜜水的人,是她。
那杯温暖的蜂蜜水,那张工整漂亮的字条,全都是她。
一股难以言喻的暖意与愧疚同时涌上心头,我喝得烂醉如泥,不省人事,却麻烦她一路辛苦送我回家,还要细心照料。
正当我心里翻涌着情绪时,门口的风铃再次清脆响起。
一抬头,我便看见了顾洛一。
她今天穿了一身简单干净的浅色系休闲装,头发随意束起,露出光洁的额头,整个人看起来清爽又温柔。她手里提着一个大大的保温饭盒,另一只手还拎着一袋早餐,推门走进来。
目光先落在发小身上,她轻声问:“周暮今天来店里吗?”
“刚到,在这儿呢。”发小朝我这边扬了扬下巴。
顾洛一转头看向我,眼里闪过一丝细微的笑意,随即走上前,把手里的早餐放在吧台上,一一打开。
热气腾腾的白粥,香气浓郁的茶叶蛋,还有外皮酥脆的生煎包,油光锃亮,一看就是特意早起去买的。
“你们俩昨晚喝成那样,早上肯定难受,”她把粥往我们面前推了推,语气温柔又带着几分叮嘱,“赶紧趁热吃点东西,垫垫肚子,胃里会舒服很多。店里我帮你们看着,你们安心吃完歇一会儿。”
我看着眼前热气缭绕的早餐,再看看她眼底淡淡的疲惫,显然也没休息好,心里越发不是滋味。
“麻烦你了……”我声音有些干涩。
“客气什么。”她轻轻笑了笑。
那一整个上午,店里没什么客人,格外悠闲。
顾洛一安安静静坐在一旁,偶尔帮我们招呼一下进来买奶茶的客人,我和发小则一边吃着早餐,一边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宿醉的不适感,在这样温柔安稳的氛围里,一点点消散。
本以为这一天就会这样平淡地过去,可下午,一个不速之客的闯入,瞬间打破了所有平和。
大概下午两三点钟,阳光正好,店里没什么客人。
我正坐在吧台整理订单,顾洛一在一旁擦着杯子,门口风铃突然响了。
走进来一个年轻男人。
一身亮眼的名牌穿搭,衣服版型修身,面料一看就价格不菲,手腕上戴着一块闪着光的昂贵腕表,脸上架着一副大黑墨镜,耳朵上还打着一枚亮眼的耳钉。
整个人往那儿一站,气质说不上硬朗,反而带着一股说不出的张扬,用本地话讲,就是看起来娘们唧唧的,浑身透着一股纨绔子弟的轻浮。
他进门之后,没有点单,也没有说话,只是双手插兜,四处随意打量,眼神里带着几分居高临下的不屑,像是在审视什么不入流的地方。
转了一圈之后,他的目光最终定格在我身上。
紧接着,他慢悠悠地走了过来,在我面前站定。
下一秒,他直接摘下墨镜,露出一张轮廓还算清秀、却写满傲慢的脸。
他没有说话,反而微微低头,在我周身莫名其妙地嗅了嗅,那动作带着十足的轻蔑与挑衅。
我眉头瞬间皱起,心里已经有些不悦。
下一秒,他抬眼,目光越过我,落在身后的顾洛一身上,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笑,语气刻薄又刺耳:“一身穷酸味,小一,你怎么会跟这种人搅和在一起?”
这话像一根针,狠狠扎在我心上。
屈辱与怒火瞬间冲上头顶,我攥紧拳头,猛地站起身,正要开口发火,顾洛一却先一步上前,挡在我身前。
她脸色微微冷了下来,平日里温和的眼神此刻带着明显的不悦,语气坚定又疏离,一字一句清晰地开口:“李泽,我和谁在一起,是我自己的权利,跟你没有任何关系,你是不是管得太宽,有点越界了?”
火药味,瞬间在小小的奶茶店里弥漫开来。
被称作李泽的男人脸色一沉,目光阴冷地从我身上扫过,上下打量了我一番,眼神里的不屑几乎要溢出来。他没有再说什么刻薄的话,只是从鼻腔里冷冷地发出一声嗤笑,满是不屑与轻视。
“切。”
一声轻嗤,像是在看什么无关紧要的垃圾。
说完,他不再停留,转身便朝门口走去,墨镜重新架回脸上,背影张扬又傲慢,推门离去,风铃被甩得剧烈晃动。
直到门被关上,那股令人不适的气息才渐渐散去。
我紧绷的身体缓缓放松,攥紧的拳头慢慢松开,心里却依旧憋着一股火气。
顾洛一转过身,看向我,脸上的冷意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几分歉意与无奈。她轻轻叹了口气,拉着我在吧台旁坐下,轻声解释。
“他叫李泽。”
“家里跟我家有生意上的往来,算是世交,他自己没什么正经事做,整天游手好闲,就是个典型的纨绔子弟。”
“很早之前,长辈们在一起开玩笑,随口提过一句娃娃亲,我从来没有答应过,也明确拒绝过很多次,可他一直不依不饶,总觉得我是他的人,动不动就跑过来骚扰我。”
她顿了顿,看向我,眼里带着几分愧疚:“对不起,他这个人一向目中无人,说话不过脑子,你别往心里去。”
我看着她略带不安的眼神,心里的火气渐渐压了下去。
我知道,这件事跟她没关系,要怪也只能怪那个无端挑衅的李泽。
我摇了摇头,尽量让自己语气平静:“没事,我不跟这种人一般见识。”
可尽管嘴上这么说,刚才李泽那句“穷酸味”,还是像一根细小的刺,扎在心底,隐隐作痛。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简单的T恤牛仔裤,再对比李泽一身耀眼的名牌,心里莫名升起一丝落差。
我只是一个开着小奶茶店的普通人,而顾洛一,却有着那样的家境,有着那样的圈子。
我们之间,好像真的隔着一条看不见的鸿沟。
顾洛一似乎看出了我情绪低落,轻轻拍了拍我的手臂,声音温柔而坚定:“周暮,你别在意他说的话,他根本什么都不懂。”
阳光透过玻璃窗照进来,落在她脸上,温柔而明亮。
我抬头看向她,心里那点自卑与酸涩,在她的目光里,一点点被抚平。
可我心里也清楚,李泽的出现,只是一个开始。
顾洛一身后的世界,与我现在的生活,截然不同。
往后,或许还会有更多的“李泽”,带着偏见与轻视,出现在我们之间。
而我与顾洛一之间这条刚刚萌芽的心意,似乎从一开始,就注定不会太平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