奈德一行人护送着那名士兵的尸体，一路沉默着返回领地。

　　等他们赶回莫斯顿的时候，已然是黄昏时分。

　　昏黄的阳光将他们的身影拉得很长，沉重的气息压得每个人都喘不过气。

　　这是他们来这里后第一次失去同伴。

　　那具背负在身上，裹在毯子里的尸体，像是一块巨石压在所有人的心头。

　　奈德走在队伍一侧，手一直握着自己的骑士长剑，将剑柄紧紧地捏在手中，呼吸变得冗长。

　　汉斯特坐在议事厅内，枯坐着等候着消息的传来。

　　他实在感到内心的焦躁，静不下心做任何事。

　　无论是安迪等人端上来的事务，还是自己的冥想。

　　看着桌子上那热了又热，还剩下半份的早餐，汉斯特还是拿了起来，随后将它们机械式地塞进嘴里。

　　一名士兵气喘吁吁地奔来报信，说奈德一行人已经回到莫斯顿，就在镇子外的空地上伫立着。

　　汉斯特猛地站起身，椅子被重重推到一旁，目光死死盯住那名士兵。

　　他语气沉重，充斥着难以掩饰的焦急。

　　很快，汉斯特就赶到了镇子外围的空地上。

　　他看到了沉默不语的众人，还有被背负着的包裹着尸体的毯子。

　　“把他放下来吧。”汉斯特的声音比往常低沉了许多。

　　经历了长时间的等待，再见到这个样子，汉斯特早已没有了议事厅里的怒火，只剩下难以言说的怅惘。

　　两名士兵小心翼翼地将尸体从骑士甲胄上解下。

　　随后，汉斯特揭开了裹着尸体的毯子，看到了那具破碎的尸体。

　　没有反胃，没有惊惧，只有一阵难以言表的情感，让汉斯特感到些许的酸涩。

　　原来，自己带来的人也是会死的吗？

　　原本对于情报系统的信任，此刻被击碎了很多。

　　情报系统并不是万能的。

　　眼角不自觉地有泪浮现。

　　汉斯特取出一套自己准备拿来训练的衣裳，将尸体上的破碎衣裳褪下。

　　有士兵接来一桶清水，用一块毛巾将他身上、脸上的血迹拭去。

　　随后，又将那些肠子塞回肚子里。

　　随后，汉斯特将那身干净的衣物换了上去。

　　场上众人就这么看着，沉默不语。

　　抽去那已经被血沾染的毯子，汉斯特拿来一块新的毯子，但只是垫在他的身下，并没有将他包裹住。

　　站起身，汉斯特吐出一口气。

　　随后，他看向在场的所有人，不断地环视着。

　　汉斯特让人在空地中央挖了一个深坑，让所有在场的士兵都列队肃立，包括那几名被鞭打过，带着伤痕的枪兵。

　　汉斯特特意让人把他们带来，让他们亲眼看着，自己的冷漠与欺凌，最终酿成了怎样的悲剧。

　　他们被汉斯特勒令着走上前，站在尸体面前。

　　汉斯特早上就命人打造了个棺材，此刻，这具棺材就这么躺在士兵们身前。

　　汉斯特然后命令这几名士兵，仔细地看看那名士兵的残躯。

　　汉斯特勒令着他们将尸体裹上，将尸体放置在棺材里。

　　尸体被几人缓缓抬入坑中，泥土一铲铲覆盖上去，渐渐堆起一个小小的土丘。

　　做完这一切，汉斯特转过身，面向所有列队的士兵，周身的气压依旧低沉，却少了几分戾气，多了几分坚定。

　　他没有立刻开口，只是静静地看着眼前的每一个人，目光扫过那几名站在所有人身前，垂着头、浑身颤抖的枪兵。

　　扫过所有士兵凝重的脸庞，他缓缓开口，声音清晰地传遍每一个角落。

　　“把衣服脱下。”

　　这句话是对那几名士兵说的。

　　那几名士兵不敢不从，乖乖地将自己换上的衣服褪去，让自己赤裸着上半身，向自己的战友们展示着身上的伤口。

　　“一队一队过来，走近看看。”

　　这句话是对在场的士兵们说的。

　　一队接一队的士兵走上前，在那几名士兵面前走过。

　　几名士兵的头垂得更低。

　　随着所有人都看完，站回自己的位置，他开口说着。

　　“今天，我们安葬的，不仅仅是一名士兵。”

　　汉斯特的声音不高，但铿锵有力，将声音送到每名士兵的耳中。

　　“我们安葬的，是一份本该被珍惜的生命，是一份本该被坚守的职责，更是一份我们曾经缺失的、战友间的尊重。”

　　“从出发到现在，哪怕你们是临时抽建的队伍，时间也不算短了，战友之间难道连点温情都没有吗？”

　　他抬手，指向那座小小的土丘，语气里带着一丝痛惜。

　　“是，他或许在你们所有人眼中是个笑料，是个弱者。他身材瘦弱，实力平平，不善于言辞，在队伍里总是被排挤、被欺凌。”

　　“可就是这样一个人，在别人逃避值守的时候，被强行推上哨位。”

　　“就是这样一个人，坚守着自己的职责，直到生命的最后一刻。”

　　“我不禁想问问，若那具躺着的尸体，有朝一日变成你，变成你觉得关系很好的战友，你会不会觉得很过分？”

　　“我还想问问，如果是按照规定，两人站岗，他是不是在面对敌人时身旁还有同伴。”

　　“如果他被敌人带走，你是不是可以立刻喊来其他士兵，去营救，去阻止。”

　　说到这里，汉斯特的目光陡然变得锐利，扫过那几名犯错的枪兵，也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

　　随后，汉斯特语气放缓，声音之中带着一丝落寞。

　　“原本的他，是有机会活下来的。”

　　有些人在汉斯特扫视的目光下，在那句惋惜的话语中，不自觉的沉下了头。

　　看到他们当中，有人低下了头，汉斯特就明白了。

　　他们当中还有人这么做。

　　吐出一口气，汉斯特召唤出一条藤鞭，随后操纵着藤鞭在空气中抽打着。

　　“我知道，队伍里或许还有人觉得，欺凌弱小、逃避职责是小事，觉得只要不被发现，就无关紧要。可今天，我要明确地告诉你们，这不是小事，这是能害死战友、摧毁我们队伍根基的大事！”

　　随着大事两个字发出，昏黄的光也彻底在这片土地失去了踪迹。

　　摩森召唤出一团又一团悬浮着的火球，将火球送到上空，间隔的分布着，将整个空地照亮。

　　汉斯特撇了一眼火球，轻轻地朝摩森点了点头。

　　一道木墙术被汉斯特从脚下召唤出来，树木破土而出，将汉斯特顶高。

　　随后，汉斯特又不断地召唤起木藤，将这道木墙牢牢稳固住。

　　居高临下的汉斯特看向自己面前那群士兵，发出了自己的警告。

　　“从今天起，我立下规矩，凡是军队之中，再有欺凌战友、排挤同伴、逃避值守的行为，无论身份高低，无论理由如何，一律严惩不贷！”

　　汉斯特的声音陡然提高，带着自己满腔的怒火，声如雷霆。

　　“那几名犯错的，欺凌的士兵，我不仅让他们遭受了皮肉之苦，还断了他们未来很长时间的薪资发放。”

　　“但这并不够！”

　　“我会在这里，树立起牌子，然后将他的死因，刻在牌子上。”

　　“让他们，被莫斯顿所有人记住，他们害死了自己的战友，害死了自己的手足兄弟。”

　　那几名枪兵浑身一震，他们只感觉自己将来，将在整个军队之中被孤立，彻底抬不起头。

　　而且这个惩处汉斯特今天上午并没有说到。

　　但，他们不敢反驳，不敢质疑。

　　汉斯特察觉到了他们的颤抖，却没有看他们，不断地在自己的讲话中拔高自己的声音。

　　“我们是战友，是并肩作战、同生共死的兄弟！”

　　“在战场上，我们要靠着彼此的后背活下去。”

　　“若是因为你们的举动，导致他怀恨在心，随后趁夜杀死你们，你们告诉我，值得吗？”

　　“若是因为你们的举动，导致他见死不救，任由你死在敌人的手中，你们告诉我，值得吗？”

　　整个空地寂静无声。

　　质问结束，汉斯特缓和了语气。

　　“我不希望，再看到任何一个人，因为自己的自私与冷漠，让这样的悲剧重演。”

　　“安迪。”汉斯特转头看向站在一侧候立着的安迪，语气坚定，“你立刻拟定一份军队纪律，明确禁止欺凌、逃避值守等行为，细化惩罚措施，张贴在营地的每一个角落，让每一个士兵都熟记于心、严格遵守。”

　　“如果有人违反，你不必请示我，直接按规矩处置。”

　　“遵命，男爵大人！”安迪躬身领命，语气郑重。

　　他自是清楚，汉斯特这次是动了真格，也清楚，遏制欺凌、整顿军纪，已经是刻不容缓。

　　汉斯特再一次看向那座土丘，眼底掠过一丝怅惘。

　　转回头，他看向在场的所有人。

　　“我知道，你们当中也有人跟他们一样，欺凌着自己的战友。”

　　“今夜，你们自己过来领罚。”

　　“这件事情，就到此为止。”

　　“如果有人想要隐瞒自己欺凌战友的行为，被我查了出来。”

　　哼了一声，汉斯特没有继续讲话，撤去了自己的术式，随后悬空落下。

　　夜色彻底笼罩了莫斯顿，火球术的光芒在空地上不断闪烁。

　　火光映得士兵们脸上神情复杂，有惊惧，有愧疚，还有几分尚未散尽的沉重。

　　汉斯特落地之后，并未立刻离去。

　　他站在那座土丘前，背对着众人，身影在火光中显得格外孤直。

　　奈德与摩森一左一右护在他身侧，沉默地陪着他，谁也没有开口打破这片死寂。

　　那几名赤裸上身、带着鞭痕的枪兵依旧垂首而立，汗水混着尘土黏在皮肤上。

　　每一寸裸露的伤口夹杂着汗水，都在夜风里隐隐作痛，可他们连抬手擦一下的勇气都没有。

　　耻辱与恐惧像藤蔓一样缠紧了他们，让他们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

　　“都散了吧。”

　　汉斯特终于开口，声音已经恢复了平日的沉稳，却依旧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

　　声音很轻，并没有传到士兵们的耳中。

　　还是奈德向后退去，随后对着众人疯狂地摆手，示意他们走开。

　　士兵们如蒙大赦，却又不敢发出动静。

　　一个个低着头，井然有序地列队离开空地。

　　唯有那几名犯错的枪兵被留了下来，僵在原地，等待着汉斯特接下来的发落。

　　汉斯特缓缓转过身，目光落在他们身上，没有愤怒，只有一片冰冷的寒意。

　　“你们几个，今夜就在坟前守灵，直到天明。不准生火，不准歇息，好好想想，你们欠了他什么。”

　　几人浑身一颤，连忙躬身应下，连一句辩解的话都不敢说。

　　“穿上衣服吧。”

　　汉斯特走开，最后还是让他们穿上了衣服。

　　几人慌忙地拾起自己放在一旁的衣物，随后套在自己的身上。

　　看着汉斯特离去，众人吐出一口气，正想说些什么，却见一名士兵走到土丘旁，就这么坐了下去。

　　“达美尔，你说，要是你活着，我是不是不用受到这个惩处了？”

　　“嗯？”

　　嗯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丝对待同伴的亲切。

　　“早上我就后悔了。”

　　“我实在没想到，只是让你帮我们值个岗，会让你丢掉了性命。”

　　士兵双手环抱着两腿，在那边絮絮叨叨地说着。

　　“其实，如果不是男爵大人今天将我点醒，我也不知道我的举动竟然是欺凌。”

　　听着他的话，其他几人也纷纷坐在土丘旁，絮叨地说着什么。

　　回到议事厅，汉斯特将烛火点亮，随后坐在自己的椅子上，等待着那些士兵的忏悔。

　　没过多久，议事厅外便传来了细碎的脚步声。

　　先是一人，而后接二连三，都是白天在队列里，被汉斯特点破、心中有鬼的士兵。

　　总共五个人，他们低着头，鱼贯走入议事厅，在厅中站定，无人敢抬头直视汉斯特的眼睛。

　　有的人双手紧握，神色紧张。

　　有的人满脸愧疚，呼吸都带着颤抖。

　　他们都是平日里跟着起哄、排挤弱小，或是偶尔逃避值守的人，白天那场葬礼与演说，早已击溃了他们心底的侥幸。

　　“男爵大人，抱歉，我错了。”

　　最先开口的是一名年轻士兵，声音带着一丝的哭腔。

　　“我以前跟着他们一起嘲笑过他，还抢过他的干粮，我不该那样做。”

　　有了第一个，其余人也纷纷开口，七嘴八舌地承认着自己的过错，言语间满是悔意。

　　汉斯特静静听着，没有打断，也没有立刻发怒。

　　等所有人都倾诉完毕，厅内重归安静，他才缓缓开口：

　　“你们能主动前来，不论是良知还未泯灭，还是基于我今夜的惩处，我不管。”

　　这话将在场的几人弄得一激灵，身子一颤。

　　他站起身，走到众人面前，目光逐一扫过：

　　“过错既已犯下，就该承担后果。按照他们那样，找奈德领二十鞭子，然后罚俸一月。”

　　“另外，跟被你们欺凌过的人好好道个歉，这件事情就过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