杰克等人如梦初醒。
他们一个接一个,慢慢地朝那座别墅走去。比尔在门厅里站着,仰着头看那盏水晶吊灯。那灯亮着,无数个水晶切面折射出七彩的光。
“这是真的水晶,”他喃喃自语,“这是真的,这不是幻觉。”
本被迈克和阿川搀扶着走进来,他的腿还在抖,但已经能走了。迈克的腿也在抖,三个人互相搀扶着,像一对刚学会走路的孩子。他们走过门厅,走进客厅,然后一起停下来。
客厅很大。
真皮沙发围成一圈,中间是一张玻璃茶几,茶几上摆着一盘水果,苹果、香蕉、葡萄,都是新鲜的。
墙上挂着一幅画,是一幅风景油画,画的是海边日落。壁炉里燃着火,火焰跳动着,明明外面三十多度,里面却凉爽宜人,空调在呼呼地吹着冷气。
“空调,”阿川梦呓,“这地方有空调。”
他走到出风口下面,仰着头,让冷气直接吹在脸上。他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吐出来,再吸一口。
盖尔和珊走到沙发边上,用手按了按。
真皮的。
软的。
弹的。
她们坐下去。
沙发陷下去一点,又把她们托起来。
二人往后一靠,靠在靠背上,仰着头,看着天花板上的吊扇,那个吊扇也在转,慢悠悠的,一圈一圈。
科尔把整个一楼都转了一遍。
厨房、餐厅、卫生间、储藏室,每一个角落都看了。
他走到客厅中央,站在那里,看着这座房子,看着这些人,看着窗外那片刚刚还差点要了他们命的雨林。
“厨房有水。”冯涤走过来,说,“自来水,能喝。卫生间能洗澡,冷热可自动调节。储藏室有物资,罐头、压缩饼干、矿泉水,够吃一星期的。”
他顿了顿,又说:“二楼是卧室,三楼也是卧室。总共八个房间,每个房间有两张床。还有电梯。”
杰克看向冯涤:“这是你变出来的?”
冯涤点了点头。
“这东西能存在多久?”
“一天。”冯涤说,“明天这个时候,它会消失。”
“我想过很多种可能。”他看着房间的布局,无比感慨,“想过我们会被蛇吃掉,想过我们会死在雨林里,想过我们会饿死、渴死、病死、被毒虫咬死。但我没想过会在亚马逊丛林里住别墅。”
冯涤点点头,朝三楼走去。
从这儿能看见那片河面,月光洒在水上,碎成万千银鳞。也能看见那片雨林,树冠像连绵的墨色山峦,一直延伸到天际。
龙森泰站在窗户边一动不动,那姿势从进门到现在就没变过。亚当坐在沙发上,面具朝着房门的方向。冈缩在宠物屋内,已经睡着了,小小的身子蜷成一个毛球,尾巴盖在鼻子上。
纳克斯趴在地上,不知道在研究什么,好像是地毯的编织纹路。
冯涤正要开口,忽然听见楼梯处传来脚步声。
本。
本扶着扶手,一级一级往上爬。
楼梯铺着深红色的地毯,踩上去软软的,他喜欢这种软,和雨林里那些湿滑的泥地、硌脚的树根比起来,这里简直是另一个世界。
扶手是深色的实木,摸上去温润光滑,雕着简约的线条,墙上每隔几步就挂着一盏壁灯,暖黄色的光洒下来,把整个楼梯间照得温馨宁静。
二楼走廊两侧排着七八扇门,都是木质的,漆成温暖的米白色。
他随手推开一扇门。
门无声地滑开,露出里面的景象。
房间比想象中宽敞,大约二十平米,布置得恰到好处。
正中央是一张双人床,铺着雪白的床单,被子蓬松得像云朵,枕头鼓鼓囊囊的,光是看着就觉得能把人陷进去。床头上方挂着一幅装裱好的黑白照片,拍的是纽约的空中轮廓,帝国大厦的尖顶在晨雾中若隐若现。
靠窗的位置放着一张书桌,深色实木,桌面光可鉴人。桌上摆着一盏黄铜台灯,灯罩是墨绿色的玻璃,旁边还放着一个巴掌大小的记事本和一支圆珠笔。
窗边垂着两层窗帘,一层是薄薄的纱帘,一层是厚重的遮光帘,纱帘拉着,月光透过薄纱洒进来,给整个房间蒙上一层银色的光晕。
墙角是一个实木衣柜,门开着,里面挂着几件叠得整整齐齐的白色浴袍,旁边还有几个空衣架。柜子底层摆着两双一次性拖鞋,用纸包着,上面印着欢迎使用。
床对面是一张矮柜,上面放着一台老式收音机,还有一个小小的托盘,托盘里摆着咖啡包、茶包、两个瓷杯和一个热水壶。
本走过去,拿起一个咖啡包看了看,是某个知名品牌的速溶咖啡,保质期到明年。
他轻轻笑了一下。
连这个都有。
他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
夜风立马钻进来,他把手伸出窗外,感受着那阵凉意,看着远处月光下的树冠。
本忽然打了个寒颤。
他缩回手,关上窗,只留一条细缝。
转身走出房间,往走廊尽头走去,他记得刚才冯涤说过,每层都有浴室。
浴室果然在尽头。
推开门,里面的灯自动亮了。
空间有十五平米,地面铺着浅灰色的防滑瓷砖,墙壁是米白色。
左手边是两个洗手池,白色陶瓷,嵌在深色的石材台面上。每个洗手池上方都有一面大镜子,镜子上方装着暖黄色的镜前灯。
洗手池旁边摆着一排洗手液、润肤露、漱口水,都是没开封的,还有一盒新的牙刷,用透明塑料包着,旁边挤着两管小牙膏。
右手边是三个独立的隔间,第一个是马桶间,门关着,本推开看了一眼,里面是白色的马桶,旁边还装着一个喷枪,那种东南亚常见的洁身器。
第二个是淋浴间,玻璃门擦得锃亮,里面有一个手持花洒和一个顶喷,墙上挂着两个金属架子,上面摆着洗发水、护发素、沐浴露的瓶子。
第三个隔间最大,门半开着,本探头看了一眼,是一个巨大的浴缸,白色的,椭圆形的,足够躺下两个人。浴缸旁边放着一个木架子,上面叠着厚厚的浴巾,还有一根浴盐和一瓶沐浴油。
本愣在那里。
浴缸。
在这片连干净的水都难找到的雨林里,居然有一个浴缸。
他深吸一口气,走回洗手池边,打开水龙头。
水哗地冲出来。
他伸出手,水流冲过手指,冲过手背,冲过手腕。
本忽然想哭。
今天太长了。
先是落水,差点淹死在河里。然后是那些蛇,那些比任何记录都大的蛇,他以为自己要死了。但此刻,他站在这里,像做梦一样。
他脱掉身上那些沾满泥、破破烂烂的衣服,站到淋浴下面。
凉水冲下来的那一刻,他闭上眼睛。
水流冲过他的头发,冲过他的脸,冲过他的肩膀,冲过他的后背。那些泥,那些汗全被冲走了,流进下水道。
他站在水柱下,冲了很久,久到手指都泡得发皱了。他关了水,擦干身体,穿上柜子里那件浴袍。
浴袍是棉的,软软的,带着一股干净的、淡淡的洗衣液香味,他系好带子,走回那个房间,躺到床上。
床垫软得恰到好处,枕头能把整个头埋进去,被子轻得像云,却又出奇的暖和。
他躺在那里,盯着天花板。
天花板是纯白色的,仔细看,能看见细微的纹理,那是乳胶漆刷过留下的痕迹,中央是一盏吊灯,没有开,只有台灯的光晕。
墙角有一个消防喷头,红色的,旁边还有一个烟雾探测器,绿灯一闪一闪。
本以为自己会秒睡,今天太累了,体力早就透支了。
但他没有。
一闭上眼睛,那条蛇就会出现,那条在水里追着他咬的蛇,那张嘴,那些牙。
本猛地睁开眼,心跳得很快。
三楼大厅。
冯涤正打算下楼和杰克他们商议后续事宜,他们是选择留在这里,还是继续深入密林。
他正要开口和房间里几个人说话,忽然,董海菈的声音从【心灵锁链】传来。
“公子,”她站在楼顶,凝重的看向森林,“出事了。”
“森林里。”董海菈说,“有很多气息朝这边来。”
冯涤眉头一皱:“多少?”
“十几条?”她沉声道,“不,不止,还在增加,它们从四面八方围过来了。”
亚当一步跨到窗边,推开窗户。
远处,月光下,那片黑暗的雨林在动。
有什么东西在林间穿行,压倒了灌木,撞断了树枝。
那些黑影一条一条的,从林子里钻出来,朝河边的方向游动。
最近的,已经快到草坪了。
亚当看着那些黑影,数了数。
一条、两条、三条。
十条、十五条、二十条。
还在增加。
他转过头,面具朝向冯涤。
“巨蟒群。”他说,“来偷袭了。”
“所有人,准备战斗。”
本深吸一口气,又闭上眼睛。
蛇又出现了,这次是另一条,更大,更粗,正朝他扑来。
他再次睁开眼。
如此反复。
第三次,第四次,第五次。
每次都是一样。
本把被子蒙到头上,试图用那层柔软的棉布隔绝一切,没用。
黑暗中,那条蛇的眼睛反而更亮了。
他干脆坐起来,打开床头的台灯。
灯光驱散了黑暗,也暂时驱散了那些蛇,他靠在床头,后背全是汗。
“没事的。”他对自己说,“只是幻觉,只是太累了。”
他拿起床头柜上的水杯,玻璃杯里装着清水,一口气喝了大半杯。
凉意从喉咙滑下去,人清醒了些。
他靠在床头,听着窗外远处的虫鸣,听着楼下隐约传来的说话声,听着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
那些声音让人安心。
他就那样靠着,没有关灯,也没有再躺下,他不敢再闭眼了。
不知过了多久,他觉得有些冷,空调是恒定的,26度,对着床。窗户还开着一条缝,夜风灌进来,把窗帘吹得高高扬起。
他掀开被子,下床,朝窗户走去。
走到窗边,他伸出手,准备把那扇窗关紧。
然后他看见了。
窗外,月光下,一条蛇。
它的头悬在窗外,距离他不到半米。
那三角形的头颅比他的整个上半身还大,鳞片在月光下泛着幽暗的光泽,那双眼睛正盯着他。
本的手僵在半空中。
他站在那里,看着那双眼睛,看着那张嘴慢慢张开,露出两颗弯曲的、比他的手指还长的毒牙。
那条蛇看见了本,一人一蛇,隔着那道不到半米宽的窗户,对视了三秒。
那条蛇动了,它的头往后一缩,那是攻击前的蓄势。
本的眼皮跳了一下。
随后,那条蛇的头像弹簧一样弹射过来,巨口咬住了本,被它整个咬在嘴里,本被这股巨力带得往前一栽,撞在窗框上。
“啊!”本被一口爆头。
一楼大厅。
所有人正在享受这难得的平静。
科尔站在壁炉前,手舞足蹈地讲着什么,盖尔和珊坐在沙发上笑得前仰后合。米契尔靠在角落的扶手椅上,看看这个看看那个,嘴角带着笑。杰克和迈克坐在餐桌旁,喝着红酒,低声说着什么。
阿川站在窗边,看着外面的夜色。
一切都那么安静,那么寻常。
然后,楼上传来一声巨响。
轰!
紧接着是玻璃碎裂的声音。
哗啦!
然后是重物落地的闷响。
砰!
然后,“啊!”
那声惨叫刚出口,就声断于此,像被人一刀斩断,像被什么东西生生掐断。
所有人的动作同时停住。
科尔的嘴还张着,盖尔的笑容僵在脸上,杰克手里的酒杯悬在半空中。
“什么声音?”迈克问。
杰克腾地站起来,朝楼梯冲去。
阿川比他更快,他已经冲上楼梯,三步并作两步,朝二楼狂奔。
其余人紧随其后。
比尔被惊醒,茫然地坐起来:“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
阿川冲到二楼走廊,一眼就看见那扇开着的门,房间里混乱不堪,床被掀翻了,被子、枕头散落一地。
窗户完全碎了,玻璃碎片溅得到处都是,窗帘被扯掉了一半,另一半挂在窗外。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照亮了地板上的那摊血。
他们走到窗边,往外看,一条巨蟒正在草丛里缓缓游动。
它的身体中间鼓起一个巨大的包,那个包的形状,像一个蜷缩的人。
肩膀,脊背,臀部,腿。
本的轮廓。
“狗屎的,”科尔看向窗外,整个人像被定住了一样,“你们看那边。”
窗外,草坪边缘的灌木丛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很多很多东西。
它们从林子里钻出来,从河里爬上来,天南地北地朝这栋孤零零的别墅围过来。那些蛇的身躯像无数条黑色的河流,在这片翠绿的草地上汇聚。
盖尔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她看见了。
珊看见了。
米契尔看见了。
本看见了。
迈克看见了。
阿川看见了。
比尔看见了。
杰克看见了。
所有人都看见了。
一条。
两条。
三条。
十条。
十五条。
二十条。
三楼,冯涤的声音炸响,“所有人,准备战斗!”
(未完待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