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涤点燃了第三支执念引导香,这是第一组的最后一支。前两支已经燃尽,香灰整齐地落在铜质香座上,保持着完好的柱状形态。
他伸手轻轻碰了碰那两截香灰,它们应声塌落,碎成灰白色粉末。
他将第三支香插在种植区边缘的香座上,那个位置是他反复测试后确定的,烟雾飘散的轨迹刚好能覆盖整个种植区,形成一层均匀的薄雾。
淡青色的烟雾升起来了。
不同于普通香的烟气那样散乱、不可控,这支香的烟雾升到一定高度后不再继续上扬,而是缓缓铺开,像一层被无形的手摊开的轻纱,在整个种植区上空形成均匀的薄雾。
三盏聚灵灯呈等边三角形排列,将种植区围在中心。每一盏灯都发出柔和的白光,那光芒经过那层青色薄雾的过滤,变得越发柔和。灯光与薄雾交织在一起,让整个种植区笼罩在一层梦幻般的光晕中。
接下来,就是等了。
冯涤靠在椅背上,揉了揉眉心。
从平安县城回来后的这十几个小时,他没有停歇。
兑换庄园,安置设施,分配任务,然后就是这片培育区的布置。每一件事都在和时间赛跑,而倒计时从未停止跳动。
【距离下次任务传送:70小时22分15秒】
七十个小时。
种子的萌芽需要六到十二小时,幼苗的初步生长需要两到三天。如果一切顺利,他将在踏入丛林之前,亲眼见证这些生命的诞生。
如果一切顺利。
“种植程序已启动。”
系统提示适时响起,依然是那副刻板、不带任何情绪的电子音。
但此刻听在冯涤耳中,却莫名有了一种见证者的意味。
【当前状态:种子已植入灵壤,微生态激活剂已生效,愿念之力持续渗透,生命灵光持续照射,执念引导香持续转化。】
【预计首次萌芽时间:6-12小时。】
【监测程序已开启,任何异常将即时提醒。】
【请保持环境稳定,避免剧烈震动或温度突变。】
冯涤点点头,没有离开。他就坐在那里,看着那三盏灯,看着那缕缕青烟。
庄园的夜晚很静,偶尔传来纳克斯在【乌尼莫克】那边敲打什么的轻响,那小子自从见到那辆乌尼莫克后,就像着了魔一样,非要给它加点东西。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
冯涤的思绪飘远,想起《僵尸先生》中的任老爷,想起《范海辛》里的吸血鬼伯爵、《狂暴之路》里的废土。
真实与虚幻的边界越来越模糊,今天在平安县城遇到的几个小瘪三,又让这种模糊变得清晰许多。
那些人在他眼里,和任务世界里的NPC有什么区别?
如果他们也是真实的人呢?
如果所有任务世界里的生命,都是某种意义上的真实呢?
冯涤摇摇头,将这些思绪暂时压下。
他看向监控屏幕。
那上面有七个能量读数曲线,对应着七颗已经植入的种子。
【位点1-赤晶枝-1:能量读数平稳,曲线呈缓慢上升趋势!】
【位点2-锻骨藤-1:能量读数平稳,波动幅度正常!】
【位点3-掠影草-1:能量读数偏低,但处于稳定状态!】
【位点4-净水昙-1:能量读数正常!】
【位点5-慰心兰-1:能量读数正常!】
【位点6-地脉须-1:能量读数正常!】
【位点7-铁筋蕨-1:能量读数正常!】
七个绿色的小点,在屏幕上安静地闪烁,目前一切正常。
冯涤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他没有打算睡,只是想休息一下。
第三小时。
第一个异常出现。
【警告:种植位点3(掠影草-1)能量异常衰减。】
系统的提示音让冯涤从浅眠中猛然惊醒,他睁开眼,第一时间看向监控屏幕。
代表位点3的能量读数正在急速下滑,那原本平稳的浅绿色直线变成了锯齿状的剧烈抖动,然后一路向下,刺入橙色的警告区域。
冯涤站起身,快步走到种植区前。
【原因分析:种子内部结构存在隐性损伤,休眠过深导致唤醒失败。】
【建议:立即使用生命共鸣液进行紧急干预。成功率:约21%。】
冯涤抓起那支淡金色的生命共鸣液,冲到种植区前。
他蹲下身,拨开表层的灵壤,露出那颗灰绿色、比芝麻大不了多少的种子,掠影草本就最小,也最脆弱,他从一开始就有心理准备。
打开瓶盖,滴下一滴淡金色的液体。
那滴液体落在种子上,瞬间被吸收。裂纹的扩散停滞了三秒,然后。
裂纹继续扩大。
冯涤能看见那些裂缝像活的藤蔓,从种子表面蔓延到内部,灰绿色的种皮在他眼前走向死亡。
【干预失败!种子内部结构已不可逆崩溃。】
【剩余时间:约30秒。】
冯涤没有动,他就蹲在那里,看着那颗种子。
三十秒后,它化为一小撮灰白色的粉末,混入黑色的灵壤中。那些粉末被种植区的空气流动吹散了些许,落在周围的土壤上,像一小片落寞的灰烬。
冯涤沉默着,将那撮粉末连同周围的灵壤一起挖出,放在一旁准备好的小瓷碟里。碟子是青白色的,边缘有一圈极淡的冰裂纹,是他从庄园厨房找到的。
他重新填补好种植坑,将灵壤压实,然后端着那只小瓷碟回到座位。
第一个。
掠影草-1,失败。
第五小时。
【警告:种植位点2(锻骨藤-1)能量波动异常。】
冯涤睁开眼,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靠着椅背睡着了,醒来时脖子有些酸痛。
他揉着脖子看向监控屏幕。
位点2的能量读数正在剧烈波动,忽高忽低,完全没有规律,像一颗濒死的心脏在做最后的挣扎。
他起身走到种植区前,蹲下,拨开灵壤。
锻骨藤的种子比掠影草大得多,表面有细小的凸起,像微型的骨节。此刻,那些骨节正在以不正常的方式颤动,像是有什么东西想要从内部破壳而出,却又找不到出口。
【原因分析:种子活性分布不均,部分组织已坏死。】
【建议:使用生命共鸣液干预。成功率:约34%。】
冯涤再次拿起一瓶生命共鸣液,打开瓶盖,滴下。
淡金色的液体落在种子上扩散开来,像是被吸收,又像是自己主动渗入了那些细小的骨节之间。
种子停止了颤动。
能量波动也逐渐平缓下来。监控屏幕上,那条曲线虽然还在抖动,但幅度越来越小,最终稳定在一个较低的水平。
它没有回升到健康种子的正常读数,但也没有继续下跌。就那样悬浮在一个灰色的中间地带,不死,也不活。
冯涤确定它真的稳住了,才退回座位。
34%的成功率,它活下来了,这种半死不活的状态,往往比直接死亡更难处理。
果然。一小时后。
【警告:种植位点2(锻骨藤-1)二次衰竭。】
【原因分析:种子坏死组织扩散,已超过可修复阈值。】
【建议:无。】
冯涤看着监控屏幕上那条直线下坠的能量曲线,这一次它不再抖动,不再挣扎,就那么笔直地坠入谷底。
他没有再起身。
那颗种子在他的注视下,同样化为了灰烬,土褐色中夹杂着暗红,那是锻骨藤特有的颜色。
第二个。
锻骨藤-1,失败。
冯涤将灰烬收入瓷碟。
现在碟子里有两撮粉末了,颜色不同,形态相似。他把碟子放回原处,在座位上坐得更直了些。
他看了一眼监控屏幕。
剩下的五个位点,能量读数依然平稳。
赤晶枝、净水昙、慰心兰、地脉须、铁筋蕨,都还活着。
但他知道,距离萌芽时间还有至少一小时,这一小时里,随时可能有新的死亡。
他等待着。
第七小时,好消息终于来了。
【检测到生命迹象:种植位点1(赤晶枝-1)萌芽中。】
种植位点-1的灵壤表面,出现了一个细微的隆起。
冯涤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一小片被顶起的土壤。
一抹嫩绿。
【当前状态:初生胚根已突破种皮,胚芽正在向上生长。】
【预计完全出土:约2-3小时。】
冯涤蹲在那里,看着那一抹绿,眼眶有些发热。他不知道自己在激动什么,只是一颗种子发芽而已,又不是生死攸关的大事,但他就是控制不住。
他看了整整十分钟,直到腿麻得受不了,才恋恋不舍地退回座位。但他坐不住,每隔几分钟就要站起来去看看,生怕那抹绿会在他没注意的时候消失。
第七小时三十五分。
【检测到生命迹象:种植位点4(净水昙-1)萌芽中。】
第八小时十二分。
【检测到生命迹象:种植位点5(慰心兰-1)萌芽中。】
第九小时零三分。
【检测到生命迹象:种植位点6(地脉须-1)萌芽中。】
好消息接踵而至。
冯涤在种植区前蹲了又蹲,看了又看,每一次都像第一次一样激动。
净水昙的发芽方式很特别,它推开一小片土,露出一个微小的芽苞,像一颗凝固的露珠。
冯涤凑近了看,能隐约看见芽苞内部有液体在缓慢流动,那是净水昙特有的储水结构,成熟后每一片叶子都能储存相当于自身体积十倍的水分。
慰心兰的芽则是细长的、带着淡淡紫色的嫩茎,顶端顶着两片还没有完全展开的子叶,像两只小小的手掌在向着灯光张开。
冯涤盯着它们看,一时间竟有些恍惚。
就在他沉浸在喜悦中时,系统提示再次响起。
【警报:种植位点6(地脉须-1)幼苗畸形,胚芽发育不全。】
冯涤的笑容凝固在脸上。
他来到位点6前,蹲下。
那株小小的地脉须已经探出了头,只是探出了头。它的胚芽确实突破了种皮,探出了土壤表面,但它的子叶始终无法展开。
两片本该舒展开的叶子紧紧蜷缩在一起,像握紧的拳头,又像困在壳里无法挣脱的幼鸟。它们努力地想要展开,每一次尝试都让整株幼苗微微颤抖,但就是展不开。
冯涤拿起生命共鸣液,打开瓶盖,滴下。
淡金色的液体落在幼苗上,顺着蜷缩的叶子流下去,渗入茎秆,渗入土壤。
【成功率:约7%。】
幼苗微微颤动了一下。它接收到了那滴金色的液体。
它在努力。
那两片蜷缩的叶子,在冯涤的注视下,真的微微张开了一点,就一点点,比头发丝还细的一点点。
然后。
它停住了。
那两片半张开的叶子,就那样凝固在了半张半合的状态。既没有继续展开,也没有重新蜷缩。就那样停住了。
一秒,两秒,三秒。
幼苗开始枯萎,整个过程不到十秒,一株探出头的生命,化为了枯黄的一小团。
第三个。地脉须,失败。
冯涤将那一小团放入瓷碟。
碟子里,现在是三撮灰烬:掠影草-1、锻骨藤-1、地脉须-1。
第十二小时。
最后的统计出来了。
第一批次七颗种子,最终结果:
赤晶枝-1:成功萌发,生长良好。
净水昙-1:成功萌发,生长良好。
慰心兰-1:成功萌发,生长良好。
铁筋蕨-1:成功萌发,生长良好。
掠影草-1:失败(第三小时)
锻骨藤-1:失败(第五小时)
地脉须-1:失败(第九小时)
四颗成功,三颗失败。
至于第二批七颗种子,冯涤暂时封存在灵壤内,没有动它们。他打算先专心培养这四棵幼苗,看看它们能长成什么样子,等有经验了,再考虑种植第二批。
他看了一眼时间,夜晚十一点。
时间过得真快。
他站起身,将培育区匆匆打扫一番,把用过的工具放回原位,把空了的生命共鸣液瓶子收起来。
那三撮灰烬留在瓷碟里,他暂时不知道怎么处理它们,也许等所有种植结束后,一起埋到庄园外的某处。
他脱下外套,摘下帽子,回到自己的房间。
房间干净整洁,床、书桌、椅子、落地窗应有尽有。窗外是庄园的庭院,此刻被设定为夜间模式,一切都笼罩在柔和的暗光中。
冯涤躺在床上,望着天花板。
细想今日的种种,想着想着,就睡着了。
(未完待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