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坠。
眩晕。
眼花缭乱。
冯涤在翻滚中竭力护住头脸,防弹服和略微强化的身体救了他一命,才不至于摔死。
不知坠落了多久,也许是几秒,也许是十几秒。
噗通!
刺骨的寒冷包裹众人全身。
是水。
有一条地下暗河。
冯涤呛了好几口腥咸的水,才浮出水面。
“咳咳,有人吗?”蒋峰咳嗽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
“这里。”是范海辛,他还拉着安娜。
“森泰?车勇?胡乐康?安娜!”冯涤大声呼喊,声音在溶洞回荡。
“我、我抓住石头了。”胡乐康虚弱地回应,他运气好,落在泥沙浅滩。
“安娜在我这里。”范海辛的声音又从侧前方传来。
“我在这儿,他妈的,腿好像断了。”车勇也在河水中露了头,一脸痛相。
龙森泰则无声无息地游到冯涤身边。
抬头看去,这是一个巨大的天然溶洞。
溶洞并不黑暗,这说明可以通往外界。
穹顶高耸,倒悬钟乳石,暗河在溶洞中蜿蜒,呈现墨绿色,深不见底。
河水很冷,接近冰点。
溶洞深处有一片人工痕迹,是一个依托天然岩壁开凿出的石室。
众人游向石室所在的石台,爬上岸,打量石室。
石室约有五十平米,里面有生锈的铜质工作台,台上散落着维多利亚时代风格的精密仪器:烧杯、蒸馏器、黄铜显微镜、镊子、各种尺寸的手术刀都蒙着厚厚的灰尘。
墙角堆着大量皮革封面的书籍和卷轴,许多已经被水汽侵蚀,字迹模糊。岩壁上钉着复杂的解剖图、化学分子式和写满笔记的羊皮纸。
笔记用的是拉丁文和德文混合,字迹狂乱。
最引人注目的,是石室中央已经碎裂的圆柱形玻璃容器。
容器足有一人高,基座上刻着一行花体拉丁文:
“Vita oritur ex abiecta manu Dei.”
生命源于舍弃上帝之手。
而石室最深处,阴影笼罩的地方,有一个用兽皮和破旧布料铺就的简陋床铺。
床铺上,坐着一个人。
或者说,一个由人形部件拼凑而成的存在。
他很高大,坐着就有常人站立那么高。
皮肤青灰,那上面全身纵横交错缝合痕迹,缝线用的是某种粗大的黑色材料,像无数蜈蚣爬满全身。
头颅的比例有些古怪,过于方正,黑色的短发像钢针般根根直立。
他的五官,单独看都算端正,有种古典的英俊,但拼凑在一起,却有一种失调感,仿佛属于不同的脸。
他穿着一件紧绷的破烂亚麻衬衫和粗布裤子,赤着脚。
他正看着他们。
科学怪人。
维克多·弗兰肯斯坦的造物,被遗弃的造物。
【隐藏任务:“被遗弃的造物”正式激活。】
【任务要求:确保科学怪人在本次任务周期内存活。】
【成功奖励:1500轮回点、E+级购物券×1。】
【失败惩罚:影响后续剧情走向及最终评价。】
冯涤脑海中响起提示音。
他的目光在每个人身上停留片刻,像在评估什么,最后定格在冯涤身上。
“你们身上,有血的味道。”他的声音低沉,“还有,火药。”
安娜的身体颤抖了一下。
范海辛将手按在她肩上,目光警惕地盯着眼前这个人。
车勇的牙齿在打颤,咯咯作响。
胡乐康下意识地后退半步,差点再次滑进河里。
龙森泰站在冯涤身前。
“我们是无意中坠入这里的。”冯涤上前一步,将【洞爷湖】侧握,既不是攻击姿势也不是完全放松,“雪崩,附近的城堡爆炸了。”
“城堡。”科学怪人重复这个词,“黑鸦岭的,城堡。”
那人缓缓站了起来。
他完全站直时,身高两米八,他走得很稳,一步,两步,停在石室边缘,不再靠近。
“你们是谁?”他问。
“猎魔人。”范海辛答。
“猎魔人?像那些村民?点火把,举草叉,带着狗,喊着怪物,追到,森林深处,的人?”科学怪人疑惑道。
范海辛没有回避这个问题,反而上前一步,目光灼灼:“我们猎杀为祸世间的黑暗之物,我们是德古拉的敌人,你知道德古拉吗?那个占据了你父亲实验室的吸血蝙蝠。”
科学怪人的眼皮颤动了一下,这个名字触动了他不快的记忆。
“吸血者,我知道。”他转身,走向工作台,翻找着什么,最后拿出一本皮革封面的厚笔记本,和一块巴掌大小的金属铭牌。
他把这两样东西放在一块平坦的岩石上。
冯涤和范海辛对视一眼,小心靠近。
其他人留在原地,屏息注视。
笔记本是维克多·弗兰肯斯坦的实验日志,日期停留在数十年前。
冯涤小心翻阅,纸张脆弱,墨迹深浅不一。
日志的前半部分,笔迹工整,记录着一连串惊世骇俗的实验方案与观察数据:
“……关于生命电力应用于重组组织的第47次尝试……选择雷暴天气于山顶收集自然雷电,通过改良的富兰克林装置导入预备体……失败。组织碳化严重……”
“……第48次尝试,改用高浓度化学电池阵列,稳定电流输出……部分肌肉组织出现规律性挛缩反应,神经束末梢检测到微弱生物电信号……有进展,但距离唤醒仍有鸿沟……”
“……所谓伦理考量的可笑之处在于,当你已经亲手拆解了上帝的拼图并按照自己的蓝图重组时,再回身谈论道德的边界,就像妓女在街头高声宣讲贞洁的珍贵一样虚伪。科学的边疆,向来由死者开拓,由无视禁令者测绘。”
字里行间,是一个绝顶天才的傲慢。
后半部分,笔迹开始凌乱。
“……它活了,它真的活了!它看着我,上帝啊,我成功了?”
“……我把它锁在地下室,我居然不敢面对我的造物。”
“……它不怪我,它想要一个同伴,一个同类,一个不会尖叫着逃走的父亲。我答应了……”
“……我收集材料,为它创造一个新娘。但今夜,我毁了那个未完成的新娘,当着它的面。”
“……我毁了它两次:一次是创造它,一次是拒绝它。”
“……德古拉找到了我。他想要我的技术,想要创造永恒的军团。”
日志的最后几页,是颤巍巍的字迹:
“……如果你读到这些,无论你是谁……它不是怪物,它有灵魂。告诉它……对不起,我知道这没用,但请告诉它。”
“对不起……”
“……德古拉会回来,会抓住它。”
“为了它,阻止他。”
铭牌上,刻着一行小字:
“维克多·弗兰肯斯坦,我思我行,皆为僭越。”
冯涤合上笔记本,抬起头,正好对上科学怪人的目光。
“你读懂了。”科学怪人说。
“一部分。”冯涤谨慎回答,“维克多创造了你,然后遗弃了你。”
“遗弃……”科学怪人重复这个词,走到石室中央那个碎裂的玻璃容器前。
他伸手触摸裂痕,“他给了我生命,然后告诉我,我不该存在。他说我是,错误。是,怪物。”
他弯下腰,从床铺底下拖出一个粗糙的木箱。
箱子没有锁,他打开。
里面没有珍宝,只有几本书,被保护得很好:
《失乐园》、
《圣经》、
《希腊神话》、
《浮士德》、
《传道书》、
还有一本儿童识字课本。
书的边角被翻得卷起,显然被反复阅读。
“父亲的书。”他说,“我识字。我思考。我,不是野兽。”
他抬起头,看着冯涤等人:“你们说,是德古拉,的敌人,为什么?”
冯涤看了一眼范海辛和安娜,简洁的讲述了来龙去脉:
德古拉对欧洲的威胁、
维勒利斯家族的世代抗争、
妄图复活血嗣的计划、
以及布达佩斯正在集结的血仆大军。
科学怪人听得很认真。
当听到安娜的哥哥维尔坎斯为保护妹妹跳崖时,他沉默地看了安娜许久。
“有趣。”他突然笑了,“父亲。创造我。然后远离我。德古拉。创造后代。却需要。别人的妻子。和生命。你们人类。总是想要掌控。自己掌控不了的东西。”
“你不是人类吗?”胡乐康突然问,问完他就后悔了,捂住嘴。
科学怪人没有生气。
他看向胡乐康。
“我是什么?”他慢慢说,“我有人的形状,但不是由母体诞生。我有思想,但大脑是从死刑犯的颅骨里取出的。我有心跳,但那颗心曾经属于一个病死的老教授,它在我的胸腔里跳动,带着别人的记忆。”
“我是人类?”他指了指自己缝合的额头、胸膛,“不。怪物?也许。我是一个被制造出来,却不知为何存在的存在。”
他走向墙角那堆书籍,抽出一本厚重的皮革封面书。
“我在这里,阅读所有书。哲学、神学、科学、诗歌。”他翻开一页,上面是歌德的诗句,“凡自强不息者,终将得救。但得救,是什么?像我这样的,东西,有资格得救吗?”
他合上书,放回原处:“你们需要帮助,你们受伤了。”
他走到石室另一侧,推开一堆杂物,露出后面一个隐蔽的储藏间。
里面有各种瓶瓶罐罐、绷带、甚至还有几件叠好的粗布衣服。
“这里有药。”他拿出一个陶罐,打开,里面是绿色的膏状物,散发薄荷的味道,“敷在伤口上。能止痛。防感染。”
范海辛先接过,用手指沾了一点,仔细嗅闻,又尝了尝舌尖,点头:“银叶草、龙血苔、接骨木髓,确实是好东西。”
众人开始处理伤口。
车勇的腿骨折最为严重,肿得老高,颜色发紫。
科学怪人走过来,蹲在车勇面前,他吓得紧闭双眼。
“会疼。”科学怪人简单的说了一句,然后,一只手按住车勇的肩膀,另一只手握住他变形的小腿。
“我操操操!”车勇疼得满头大汗,但接骨后敷上药膏,疼痛明显减轻。
“谢、谢谢。”车勇看着近在咫尺的怪脸,小声嗫嚅道。
科学怪人只是点点头,起身去查看其他人的伤势。
“你在这里,住了多久?”蒋峰一边接受包扎,一边忍不住好奇地问。
“从父亲死后。就一直在这里。”科学怪人说,“看书。思考。等待。”
“等待什么?”蒋峰追问。
科学怪人沉默了一下,将绷带打结,剪断。
“……不知道。”
冯涤始终在观察着科学怪人。
他身上有一种矛盾的和谐感。
巨大、丑陋、令人畏惧、却动作温柔、语气平静、有学者气质。
伤口处理得差不多,众人换上了科学怪人提供的干燥粗布宽大衣服,大家围坐在冷光石旁,靠着岩壁休息,汲取着宝贵的喘息之机。
“德古拉不会放过你。”冯涤向前倾身,直视科学怪人的眼睛,“你躲在这里只是因为他暂时顾不上你,但现在,他要让子嗣降临,他需要一切,包括你的身体。”
“我能做什么?”他问。
“跟我们一起走。”范海辛说,“离开黑鸦岭,离开特兰西瓦尼亚,去罗马。”
“那里是教廷的中心,圣力的根源之一。”
“教廷拥有世界上最庞大的知识档案馆,里面里面尘封的卷帙,记载着维克多未曾触及的秘法,也许能找到治愈或改变你的方法。”
科学怪人走到暗河边,俯身,用巨大的手掌掬起一捧水,看着水滴从指缝间漏下。
“你们,不认为我,是怪物?”他问出这个千百遍的问题。
这一次,他的目光主要落在冯涤身上。
冯涤认真地想了想,给出了一个诚实的回答:“怪物不在于外表,不在于出生方式,而在于内心选择,在于所作所为。德古拉优雅、英俊、拥有永恒的生命,但他以他人的痛苦和生命为食粮,玩弄灵魂,散播绝望,他是真正的怪物。”
“而你……”冯涤的目光扫过那些书,那个碎裂的培养罐,最后回到科学怪人脸上,“至少到目前为止,你没有伤害我们,反而提供了帮助。你在思考存在的意义,你在阅读《失乐园》和《浮士德》,你在理解那些连很多人类都懒得去理解的东西。”
“所以,我不认为你是怪物,你是一个,被困在错误躯体里的,复杂的灵魂。”
冯涤说得很慢,确保每个字都传递到位。
科学怪人脸上有细微的抽动。
可能是笑容,可能是肌肉痉挛。
他转开了脸,不想让人看清他的表情。
他闭上了眼睛,足足有十秒钟。
“好。”他说,“我跟你们走。”
(未完待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