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森泰走过去,探了探蛇后的身体,又看了看那双已经完全涣散的眼睛。
“生命体征消失,”他站起来,“确认死亡。”
冯涤点点头,看向纳克斯。
纳克斯躺在一棵断树旁边,浑身是血,胸口凹进去一块,正在鼓起来,将错位的骨骼一点点推回原位。
冯涤走过去,目光在纳克斯的伤口上停留片刻,【回春术】的光芒在纳克斯体内残留着淡绿色的余韵,对于这种程度的内伤,能起的作用有限。
“回春术解决不了内伤。”冯涤说着抬起头,看向别墅的方向,“亚当!”
高大的身影从别墅门口走出来。
亚当的【无记之面】朝向这边,他快步走过来,走到纳克斯身边,蹲下来,伸出手按在他胸口。
“内伤。”他施展祷言,手心泛起银光,光芒渗进纳克斯的伤口里,“狼人。自愈。需要时间。我来。加速。”
纳克斯长出一口气,闭上眼睛。他的眉头还皱着,但脸上的痛苦神色减轻了许多。
冯涤收回目光,转向董海菈。
她已附身安格海菈,脸色比平时更白,那是消耗过度的表现。那把【断情梳】在她手里,木梳上沾满了蛇血,一滴一滴往下落。
“没事吧?”冯涤问。
董海菈看着他,微微一笑。
“妾身无事。”她说,“只是,有些累。”
冯涤看了她一眼,没有多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辛苦。”
然后他转身,目光投向那栋别墅。
五秒建起来的豪华别墅,几个呼吸后面目全非。
落地窗碎了,墙上全是蛇血,草坪被翻得乱七八糟,草皮被巨蟒的身体碾过,连根翻起,露出下面褐色的泥土。
花圃被碾成平地,那些珍稀的热带花卉早已不知所踪,只剩下残枝败叶。
别墅外,蛇尸遍地。
大的,小的,粗的,细的,有的蜷成一团,有的伸展成一条直线,有的保持着攻击的姿态死去,张着血盆大口,露出两颗锋利的毒牙。
血流成河不是夸张,那些血真的汇成了小溪,在低洼处积聚成水洼。
四十六条巨蟒,一条蛇后,全部殒命。
冯涤的目光掠过这一地尸骸,最后落在别墅门口。
杰克第一个从别墅里走出来。
他走过草坪,绕过那些蛇尸,目光落在那堆积如山、最大的那堆上。
杰克走到它面前,停下来,看着那张死去的脸,恐怖的蛇后,眼睛被刺穿,七寸被打断,身上十几道深深的伤口。
他伸出手,轻轻摸了摸它的鳞片。
“这就是亚马逊的王者。”他喃喃自语,“这就是吃血兰花长大的东西。”
远处,密林深处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
有什么东西在灌木丛中穿行,有什么东西在树枝上攀爬,有什么东西在泥土里蠕动。
血腥味太重了,顺着风飘进密林深处,飘进那些隐藏在黑暗中的巢穴里,飘进那些饥饿的、蠢蠢欲动的猎食者的鼻孔里。
血腥味太重了。
“公子。”董海菈来到他身边,眉宇间有忧色,“此地不宜久留。”
“我知道。”冯涤的目光也投向密林深处。
那个方向,是蛇后来的方向。
也是血兰花的方向。
一条虚弱的蛇后就让他们费了这么大的力气。
他们赢了,但赢得不轻松。纳克斯重伤,董海菈消耗过度,他和龙森泰也或多或少带了伤。如果再来一条同等实力的巨蟒,他们未必能全身而退。
那正在啃食血兰花的蛇王呢?
它吃了多少血兰花?一个月?两个月?一年?两年?
那些血兰花,每一朵都能让蛇类产生异变,都能让它们突破物种的极限。如果蛇后是吃了几朵就变成这样,那蛇王呢?它吃了多少?它的实力到了什么程度?它现在是什么样子?有多大?有多强?
如果等它把那片血兰花全部吃完……
冯涤没有继续往下想。
“森泰。”他开口。
龙森泰站在他身侧。
“余成给的那批武器,有多少?”
“十支自动步枪,四箱弹药,十二枚手雷,八枚烟雾弹,五枚闪光弹。”龙森泰的心里永远装着一个随时可以查询的数据库,“另有食物、水源补给若干,未拆封军用匕首若干。”
冯涤点了点头。
但经过刚才那一战,他心里清楚,这些东西对付普通巨蟒绰绰有余,对付蛇后那样的精英,已经有些吃力了,如果蛇王真的比蛇后更强……
他看向草坪上那些聚在一起的专家们。
杰克和米契尔蹲在蛇后尸体旁边,杰克的手指还在那些鳞片上摩挲,米契尔则在研究那些伤口的形状,一边看一边摇头,嘴里不知在嘀咕什么。
盖尔和珊靠在一起,看着那些蛇尸。
迈克坐在一截断树上,头低着,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不知道在想什么。
比尔站在一旁,目光落在河的方向,不知在看什么。
科尔倒是活跃,正在绕着那些蛇尸转圈,嘴里喋喋不休,没完没了,估计又在编什么说唱。
冯涤走过去。
杰克看见冯涤走过来,手从蛇后的鳞片上移开,垂在身侧,指缝间沾了些血迹。
“冯先生。”他说。
米契尔也站起来,手里的树枝随手扔了,拍拍手上的灰。
其他人也都抬起头,目光转向这边。
冯涤在他们面前站定。
“接下来怎么走,你们自己决定。”他开口。
杰克愣了一下,眉头皱起:“什么意思?”
“血兰花在那条蛇来的方向。”冯涤朝密林深处扬了扬下巴,“我们要继续往前,但你们,”他的目光在每个人脸上停留了一秒。
“可以走,可以留,自己选。”
八个人的表情各不相同。
杰克皱起眉头,刚要开口,冯涤已经继续说下去。
“如果你们想走,我给你们武器,你们自己做木筏往下游漂,找机会离开雨林。如果你们想留,那就跟着,生死自负。”他说完,看着他们。
等待他们的回答。
山林,夜枭叫了一声,凄厉的声音在夜空中回荡了很久。
杰克打了个冷颤,开口道:“我去。”
冯涤看着他:“确定?”
“确定。”杰克点头,“血兰花就在前面,我不可能现在回头。”
他说这话的时候,目光落在那片被蛇后压塌的灌木丛上,那里有一条被巨蟒碾出来的路径,蜿蜒着伸向密林深处。
血兰花的方向。
他父亲的方向。
二十年前,老杰克带着一份手绘地图,走进了这片雨林。
二十年后,杰克带着同一份地图,来了。
他不可能回头。
米契尔盯着冯涤一行人,精明的商人在心里飞快地盘算着利弊得失。
冯涤这些人,太强了,强得不正常。
他们对巨蟒太熟悉了,熟悉得不像是第一次见到。刚才那群巨蟒突袭的时候,冯涤的第一反应不是逃跑,不是慌乱,而是指挥,指挥一场排练了无数次的演习。
他们知道怎么打这种怪物。
他们知道这雨林里有什么。
米契尔不确定冯涤那句:可以走,可以留是什么意思。
是真的让他们选,还是在试探?
如果那些走的人,变成了诱饵呢?
如果这就是冯涤想要的,让一部分人先走,吸引危险,给他们这些留下的人创造机会呢?
但另一方面,跟着这些能打的人,活下去的概率确实大得多。对比尔和阿川那几个普通人,他们只是普通人,手里有枪也是普通人。遇到巨蟒,他们连开枪的机会都可能没有。
而且血兰花,那种能让人活几百年的东西,那种让无数探险家疯狂寻找的东西,那种传说中只存在于这片雨林深处的东西。
“我也去。”他说。
杰克转头看了他一眼。
科尔看看杰克,看看米契尔,又看看冯涤,再看看其他人。
“那我,”他挠了挠头,又挠了挠脖子,最后挠了挠后脑勺,“我也去呗。”
八个人,五个选择走,三个选择留。
冯涤的目光在剩下的五个人脸上扫过,比尔,阿川,盖尔,珊,迈克。
他们站在那里,他们的选择已经很清楚。
他没有多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然后转身看向那片被战斗毁掉的林地。
要离开这里,最快的方式是坐飞机,其次是乘船。
但他们没有飞机,也没有船。
冯涤转身看向那片被战斗毁掉的林地,到处都是断树,到处都是蛇尸,到处都是被踩烂的灌木丛。
用这些木头做成船?
木材?有的是。
“收集木头,做船。”冯涤在【心灵锁链】对几人说。
“那边。”他指着最近的一片倒树,那些树被纳克斯撞断的、被蛇后压塌的、被战斗波及的,堆成一片天然的木材堆,“那些够用。”
龙森泰第一个走过去。
他站在一棵被撞断的大树前,那棵树有成年人腰那么粗,断口处木茬新鲜,还散发着淡淡的木香。他弯腰,双手抓住树干,十指扣进树皮的纹理里,用力一拉。
那棵树被他扛了起来。
十几米长,至少几百斤重,像一根巨大的木梁,稳稳地落在他肩上。他转过身,步伐沉稳,一步一步走回河边,把木头放下。落地的时候,发出一声闷响,地面都震了一下。
杰克等人的嘴张了张,又合上了。
他们好像逐步接受了这些非人的设定。
“你们。”冯涤看向杰克八人,“负责绑。”
他走到那堆木头前,掏出手枪。
【M1911】无限子弹版。
他对着树干的枝杈开枪,砰砰砰!
那些多余的枝杈被子弹一枪枪打断,木屑飞溅,落在地上。几下功夫,一根粗糙的树干就被修整得光滑平整,只剩下主干部分,适合做木筏的龙骨。
“这枪还能这么用?”科尔瞪大眼睛,嘴巴张成圆型。
“能杀蛇,就能砍树。”冯涤头也不回,继续瞄准下一根树干,“这个给你们,你们收集藤蔓。”说着,冯涤将那些未拆封的军用匕首交给杰克,米契尔,科尔三人。
亚马逊的雨林里最不缺的就是藤蔓。那些又粗又韧的、像绳子一样的藤蔓,从树上垂下来,从地上爬过去,从灌木丛里缠绕出来,到处都是。有的有手臂那么粗,有的只有手指那么细,有的像麻绳一样结实,有的像橡皮筋一样有弹性。
杰克走到一棵大榕树前,那树上垂下无数根藤蔓,像一道道绿色的帘幕。他伸手抓住一根,用力一拉,纹丝不动。他用军用匕首在根部割了一刀,藤蔓应声而断,落在他手里。他试了试韧性,满意地点点头,拖回河边。
米契尔跟在后面,学着杰克的样子,一根一根地割,一根一根地拖。他的动作没有杰克熟练,但很快掌握了要领。匕首在他手里越来越灵活,割藤蔓的速度越来越快。
科尔蹲在那些木头旁边,看着冯涤修整好的树干,挠头。
“这玩意儿怎么绑?”他看着那一根根又粗又长的木头,有些犯难。
“十字交叉。”盖尔走过来,蹲下,把两根木头摆成十字形,“这样,然后这样。”
她开始绑。
藤蔓在她手里像活了一样,绕来绕去,绕成复杂的结,把两根木头死死固定在一起。她绑完一个,用力拉了拉,纹丝不动。又绑了一个,还是纹丝不动,一连绑了三个结,才满意地点点头。
“我小时候在密西西比河边长大。”她说,“我爸教过我绑木筏,那时候我们经常去钓鱼,开着小船到河中间,把锚抛下去,然后一坐就是一整天。有时候鱼不上钩,我爸就教我绑绳子。”
其他人也走过来,围在盖尔身边,学着她的样子开始绑。
珊的手有些抖,绑出来的结松松垮垮,用力一拉就散了,盖尔把那个结拆开,重新绑了一遍,然后手把手教她怎么绕,怎么穿,怎么拉紧。
杰克学得快一些,绑了几个之后就有模有样了,他每绑完一个,都要用力拉好几次,确认牢固了才绑下一个。
米契尔绑得很认真,每一个结都要检查三遍,眉头微微皱着,像是在做一件很严肃的事。他的手指因为常年握笔而有些细长,绑这种粗糙的藤蔓有些不适应,被磨得通红。
比尔和阿川绑得最快,他们的手很粗糙,满是老茧,那是常年劳作留下的痕迹。藤蔓在他们手里听话得很,想怎么绕就怎么绕,想怎么绑就怎么绑。
迈克绑得最慢,他的眼神有些涣散,心思不知道飘到哪里去了。他绑几下,停一下,抬头看看月亮,又低头继续绑。
科尔看了几眼,很快掌握了要领。
他的手指很灵活,大概是常年摆弄乐器的缘故,绑得又快又好,每一个结都匀称、结实、漂亮。他一边绑,一边嘴里又开始念叨:
“月光照,河岸闹,”
“十几个人木筏造。”
“一个持枪切树快,”
“两个搬木跑得帅,”
“三个藤蔓绑结手不赖,”
“四个上下翻飞像织布带!”
“科尔。”杰克头也不抬。
“嗯?”
“绑你的。”
科尔哈哈一笑,露出一口白牙。
(未完待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