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森泰和亚当又扛了几棵树过来。
一棵,两棵,三棵,四棵,河边堆起了一小片木材。
那些木材粗细不一,长短不齐,但都是适合做木筏的好材料,笔直,结实,没有虫蛀,没有腐朽。
冯涤修整完最后一根木头,收起枪。
他走到那两堆木头前,目光在它们之间来回移动,估算数量:“够了吗?”
杰克绕着那两堆木头走了一圈,用脚踢了踢最粗的那根,又蹲下来数了数根数。
“够两艘。”他转过身,说,“一艘七个人,还能放点物资,挤一挤,八个人也能塞下,就是划起来不稳当。”
半个小时后,两艘简易木筏做好了。
说是木筏,其实就是一堆木头绑在一起,样子有些简陋,有些粗糙,有些不堪一击。
冯涤看着那两艘木筏,又看了看自己手里的【乾坤袋】,摇了摇头。
“下次。”他自言自语,“一定换一艘船。”
他转向那五个人。
比尔、阿川、盖尔、珊、迈克。
他们站在另一艘木筏旁边,五个人,五张脸,五个表情。
“五支自动步枪,每支配三个弹匣,共一百八十发弹药。”龙森泰手里拎着两个大帆布袋,走到比尔面前,把袋子放下,“两枚手雷,触发式引信,拉环后四秒爆炸。军用匕首五把,高碳钢锻造,可切割直径三厘米以下树枝。”
“急救包一个,含止血带、消毒剂、抗生素。压缩干粮五人份,可维持七十二小时。净水药片五十片,每片可处理一升水。”
五个人看着那些堆在地上的武器,愣了好一会儿。
盖尔张大了嘴,看看那些武器,看看龙森泰,又看看那些武器,又看看冯涤:“你,你从哪儿拿出来的?”
冯涤没有回答,他看着比尔。
“顺着河往下游走。”他说,“别进林子。天亮之前,能走多远走多远,遇到船就求救,遇不到就一直走。三天后如果还没出去,就找岸边开阔地发信号弹。”
比尔点了点头。
五个人开始往木筏上搬东西。
一人一把自动步枪,检查弹匣,拉动枪栓,确认子弹上膛。
一人一个背包,里面装着干粮、水、急救包、手电筒。
一人一把军用匕首,插在靴筒里,刀柄露在外面,随时可以抽出来。
比尔站在最前面,面朝河的下游方向。阿川站在最后,手里握着一根长杆,准备撑船。盖尔和珊在中间,靠在一起,手牵着手。迈克在旁边,目光落在河面上,不知道在想什么。
比尔抬起头,看向冯涤那边。
然后他的目光落在冈身上。
冈蹲在董海菈肩膀上,小脑袋转来转去,正在好奇地看那些被绑好的木筏,它感觉到了什么,转过头,对上比尔的目光。
那双小眼睛眨了眨。
比尔朝它挥了挥手,“小家伙,你跟着他们,他们能保护你。”
冈看着他,忽然觉得胸口有点闷,有点不舒服。
它吱了一声。
木筏被推进水里。
阿川用长杆撑了一下,木筏离开岸边,慢慢往河中心漂去。水流托着它,带着它,推着它,往下游的方向,往未知的方向。
越漂越远。
越漂越远。
慢慢变成一个小点。
最后消失在河道的拐弯处,消失在月光照不到的阴影里,消失在茫茫的夜色中。
冈站在岸边,看着那个方向,吱了一声。
那声音有点委屈,有点迷茫,有点说不清的东西。
冯涤转身上了木筏。
那是一艘更结实的木筏,用更粗的木头、更韧的藤蔓、更复杂的结绑成的。
杰克站在木筏中央,手里握着一根长杆,准备撑船。
米契尔蹲在木筏边上,目光落在那片密林深处的路径上。
科尔坐在木筏尾部,两只脚泡在水里,有一搭没一搭地晃着。
龙森泰和亚当站在岸边,等冯涤上了木筏,才一前一后地跳上来,他们的体重让木筏往下一沉,然后很快浮起来,杰克和科尔撑船,水花一圈一圈荡开,这片战场被木筏甩在后面。
一个多小时后,冯涤突然抬起手。
“停下。”
杰克的长杆往水里一插,木筏在水面上打了个转,慢慢停住。
“有个村子。”冯涤说,目光落在河岸前方。
众人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前方的空地上,矗立着几十座茅草屋。
那些屋子很矮,很简陋,用木头搭架子,用棕榈叶盖顶。有的门口挂着兽骨,有的屋顶上晒着什么东西。空地中央有一堆熄灭的篝火,周围散落着一些石臼、木杵、陶罐。
他们暂时搁浅,一个个踩进岸边的浅水里。
“这是……”他喃喃道,“罗帕族。”
冯涤转头看他。
“你认识?”
杰克走到一块石碑前,查看上面的图案,那些图案由线条和圆点组成,组成一朵花。
“我研究过。”他说,“在来亚马逊之前,我花了半年时间研究这里的部落。罗帕族是最神秘的一支,他们住在雨林深处,很少与外界接触。几百年来,他们一直守护着一样东西。”
他站起来,目光扫过那些茅草屋。
“血兰花。”他说。
米契尔皱起眉头:“你是说……”
“传说罗帕族是血兰花的守护者。”杰克说,“他们世世代代住在这片雨林里,与巨蟒共存。他们知道血兰花在哪里,知道如何避开巨蟒的袭击,知道什么时候可以采摘,什么时候必须远离。他们的图腾就是蛇,他们相信巨蟒是神灵的化身。”
“我们离血兰花很近了。”他看向冯涤,说,“罗帕族的活动范围,就是以血兰花为中心的,他们不会离开太远,这里是他们的村落,血兰花,就在附近。”
众人折返木筏,继续在河道上前行。
不知过了多久,空气有了变化。
一股奇异的气味从河道前方飘来。
那是一种极其浓郁的气息,浓郁得可以用鼻子触摸到,像是无数种花香混合在一起。
有兰花的幽香,有玫瑰的馥郁,有茉莉的清甜,有栀子的浓烈,但它们不是分开的,而是全部揉在一起,捏成一团,再经过某种神秘的提纯,浓缩成实质。
这是生命的气息。
杰克只觉得大脑里有什么东西炸开,那气味钻进他的鼻腔,顺着呼吸道一路向下,渗进肺里,渗进血液里,渗进每一个细胞里。
他的皮肤开始微微发麻,毛孔张开,像是有什么东西要从里面冲出来。他感觉自己从未如此清醒,从未如此充满活力。
那些疲惫,那些连日来积累的困顿,在这一刻全部消失了。
他觉得自己可以一口气跑上十公里,可以徒手爬上最高的树,可以跳进河里游到天亮。
“这……”他喃喃道,目光变得迷离。
米契尔蹲在木筏边上,他的眼睛睁得很大,瞳孔在颤抖,那气味钻进他的鼻子,他只觉得整个人都飘了起来。
他在想什么?
他在想钱。
不,不是在想钱,是在想有了钱之后能做什么。
他想起了自己第一次创业成功时的那种兴奋,想起了签下第一笔大单时的那种狂喜,想起了在董事会上力排众议时的那种得意。那些感觉全部回来了,而且比当时更强烈,更真实,更让人沉醉。
他想起了自己为什么要来亚马逊。
不是为了钱,虽然他是这么跟别人说的。
他是为了证明自己,证明给那些看不起他的人看,证明给那些说他只是运气好的人看,证明给他父亲看。
他父亲,那个一辈子窝在小镇上的老裁缝,从来没相信过他。
他十四岁那年跟父亲说,我要做生意,我要赚大钱,我要让所有人都穿上我做的衣服。他父亲只是笑了笑,继续低头踩着缝纫机。
那个笑,他记了三十年。
他要证明给他看。
米契尔深吸一口,那气味更浓了,自己一定能证明给他看,一定能。
科尔坐在木筏尾部,两只脚还泡在水里,但他已经感觉不到水的凉意了。
他只觉得脑子里有无数的旋律在流淌,无数的歌词在跳跃。他想唱歌,想唱一首从来没有唱过的歌,想用所有的音符、所有的词汇,把这一刻的感觉唱出来。
“雨林水,水中人,”
“坐着木筏飘,”
“我的心在跳,血在烧,”
“有什么东西在前方?”
“是黄金,是宝藏,”
“是活着的生命在滚烫。”
他突然发现,那些歌词根本不重要,重要的是这种感觉,这种被什么东西充满的感觉,这种仿佛整个人都在发光的感觉。
他想起自己第一次站在舞台上的时候。
那是他十五岁,在一个地下酒吧里,台下只有二十几个人,有的在喝酒,有的在聊天,根本没人听他唱。
但他不在乎,他只是唱,唱他想唱的歌,说他想说的话。
那天晚上,他唱完之后,有一个人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说:“小子,你有天赋。”
那个人后来成了他的经纪人。
后来他们闹掰了,因为钱,因为名,因为各种各样的破事。
但现在,那些都不重要了。
他只想唱歌,唱给所有人听,唱给这条河听,唱给这片雨林听,唱给月亮听。
龙森泰站在木筏前端,面无表情。
那气味钻进他的鼻子,大脑在自动分析这种气味的成分,萜烯类化合物,芳香烃,含氮有机物,浓度约为每立方米零点三毫克,来源距离约两公里,风向东南,风速每秒一点五米。
他没有感觉。
或者说,他不知道什么是感觉。
他的程序里没有陶醉这个选项,他只是站在那里,目光落在河道前方的黑暗里,随时准备应对可能出现的危险。
亚当站在他旁边,同样面无表情。
他的【无记之面】转向河道前方,那张没有任何特征的脸上,看不出任何情绪波动。但他的身体微微前倾了一点,幅度很小,小到忽略不计。
那气味让他想起了什么?
他自己也不知道。
纳克斯看见了什么?他看见了一片金色的旷野。
旷野之上,有无数战车在奔驰,有无数战争男孩在尖叫欢呼。他们高举着火焰喷射器,挥舞着带刺的长矛,朝着一座巍峨的要塞冲锋。
要塞的城墙上,站着一个巨大的白色身影,不死老乔,戴着呼吸面罩,披着白色长袍,朝他伸出手。
“乔治·摩尔之子,”那个声音在他脑海回荡,“你终于来了,瓦尔哈拉在等你。”
“我准备好了!我准备好了!”纳克斯吼道:“见证我,见证我!”
木筏上,那气味飘过来时,董海菈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她想起了很久很久以前的事,那时候她还活着,那时候她还不是鬼,只是一个普通的女子,住在一个小小的村庄里。
有一个不爱她的父母,有一个捣蛋的弟弟,那时候她每天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在田里劳作,在家里织布,在晚上看星星。
那时候她以为自己会这样过一辈子。
后来,后来的事,她不愿意去想。
她睁开眼睛,目光落在冯涤身上。
他站在木筏最前面,背对着她,月光照在他身上。
她忽然有一种冲动,想从背后抱住他。
她忍住了。
她只是静静地看着他,嘴角浮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冯涤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那气味钻进他的鼻子,他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他从怀里掏出几张黄色的符纸,三张【清明符】,符纸分别贴在自己胸前,心口,和丹田。
符纸贴上后,一股清凉的感觉渗出来,像是一股清泉,顺着经脉流遍全身。那股让人心神荡漾的气息被隔绝在外面,大脑重新变得清明。
血兰花,这种传说中的东西,确实有着某种诡异的力量,它能让人产生幻觉,能让人心神荡漾,能让人忘记自己是谁,忘记自己要做什么。
好在来的时候准备不少符纸,这些东西能让自己清静自在。
他从怀里又掏出一叠符纸,分发给其他人。
杰克把符纸贴在胸前,那清凉的感觉让他打了个激灵。
米契尔贴上的时候,整个人像是从水里捞出来一样,大口大口喘气。
科尔贴上符纸,那些在脑子里乱窜的旋律终于安静下来。
龙森泰接过符纸直接贴在胸前,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亚当接过符纸,贴在身上,【无记之面】依然对着前方。
纳克斯贴完后,金色的旷野破碎了,英灵殿的大门消散了,不死老乔的身影化作无数光点,飘散在夜风中。
眼睛里的光芒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茫然和失落,他低头看着胸前那张符纸,又抬起头看着冯涤,叹了口气。
木筏还在漂流,河道越来越窄,两岸的密林越来越近。
那气味越来越浓。
越来越浓。
(未完待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