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莲烬萌生
第36章:裂谷悬桥·魂煞引路
白骨观弟子的出现,如同一块投入死寂潭水的石子,在凌蕴的心湖中漾开层层涟漪。那涟漪不大,不猛,但很清。一圈一圈地荡开,荡到岸边,又弹回来,和后面的撞在一起,乱了。
危机感驱散了因掌握“混沌幽影”而生出的些许松懈,他更加深刻地认识到,在这片绝地,任何大意都可能万劫不复。不是不能犯错,是犯了错就没有第二次机会。
他依旧朝着东北方向前行,但路线变得更加飘忽不定,不再是直来直去,而是弯的,绕的,折的。从这块石头跳到那块石头,从这道裂缝钻到那道裂缝,从这片阴影滑到那片阴影。时常借助嶙峋的血色怪石、干涸的河床以及大片崩塌的建筑残骸作为掩护,将自己藏进环境的褶皱里。他不再仅仅是一个赶路者,更像是一个融入环境的幽灵,悄无声息地收集着关于这片死域的一切信息。风往哪里吹,灰往哪里落,死气往哪里流,他都记在心里。这些信息现在没用,以后也许有用。
数个时辰后,前方传来隐隐的轰鸣声,并非战斗,而是某种永恒不息的能量流动之声。那声音不尖,不响,是闷的。像一个人在很远的地方敲鼓,鼓声传了很久,传到他耳朵里,已经不响了,但还在震。穿过一片由巨大兽骨堆积而成的、如同天然坟场般的区域,那些骨头是白的,是灰的,是黄的。有的像梁柱,有的像门框,有的像被拆散了架子的房子。风从骨头的缝里穿过去,呜呜地响,像它们在说话。一条巨大无比的裂谷,横亘在凌蕴的面前。
裂谷宽阔不知几许,对岸隐在浓稠的灰霾之后,难以望穿。谷底并非漆黑一片,而是翻滚着令人心悸的、如同熔岩般的暗红色能量流,那轰鸣声正是源自于此。它们是红的,是暗的,是烫的。从地底下翻上来,像血,像浆,像一个人的伤口还没好,还在往外渗。浓郁得化不开的死气与一股暴烈灼热的气息相互交织、冲撞,形成混乱的能量乱流,在裂谷上方呼啸。它们打在一起,搅在一起,谁也不让谁。风是热的,死是冷的。热和冷撞在一起,空气就乱了。
而在裂谷最狭窄的一处,一道巨大的阴影连接着两岸——那是一座桥。或者说,是一座桥的残骸。桥身由某种漆黑的金属铸造,布满了斑驳的腐蚀痕迹与巨大的缺口,像一个人身上留的疤,一块一块的,深的,浅的,新的,旧的。许多地方的护栏早已消失不见,只剩下光秃秃的桥面,像一条被剥了皮的蛇。整座桥歪歪斜斜地悬挂在裂谷之上,依靠着几根粗大无比、同样锈迹斑斑的锁链勉强维系,在混乱的能量风中微微晃动,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声。那声音像骨头断,像铁裂,像一个人在咬牙。桥面上,隐约可见一些模糊的莲刻图案,昭示着其神族时代的出身。莲花是神族的徽记,是它们的脸,是它们的名字。一万年了,脸模糊了,名字看不清了,但还在。
“断魂桥”——王玄玑记忆碎片中,关于这座桥的名字自然而然地浮现。这是跨越这条“熔魂裂谷”,由此方向前往皇城遗迹方向的必经之路,也是最危险的关卡之一。不是你想走,是你必须走。不走这条路,就要绕很远很远。远到你不知道还能不能到。凌蕴隐匿在裂谷边缘一块巨岩之后,仔细观察。他的影子贴着石头,和石头的影子叠在一起,分不清哪是石头,哪是他。桥面上空无一人,但那无处不在的危险预感,却比之前任何时候都要强烈。不是怕,是知道。知道前面有东西,知道它很凶,知道它不会让你轻易过去。
就在他权衡是冒险渡桥,还是耗费时间寻找其他路径时,一道月白色的身影,再次出现在他的视野中。是那个白骨观弟子!他此刻正站在断魂桥的起点,并未立刻上桥,而是望着那翻滚的暗红谷底,苍白的面容上带着一丝凝重。他的袍子是白的,脸也是白的,白到和周围的灰混在一起,分不清哪是衣服,哪是雾。他手中那枚形似指骨的法器散发着微弱的白光,像一盏快没油的灯,亮了,暗了,亮了,暗了。似乎在探测着什么。片刻后,他似是下定了决心。并未直接迈步上桥,而是双手结出一个古怪的法印,口中念念有词。他的手指很长,很白,像骨头。法印在指尖流转,快得看不清。随着他的施法,周围的死气如同受到召唤般,向他手中汇聚,最终凝聚成三只眼眶中燃烧着微弱绿火的、半透明的魂煞。它们是灰的,是虚的,是飘的。像烟,像雾,像一个人死后还没散尽的那口气。这三只魂煞体型较小,气息约在堪比凝气后期,显得浑浑噩噩,被他完全操控。它们没有自己的意志,它们只是他的工具。“去!”白骨观弟子低喝一声,手指向断魂桥。他的声音不重,但很清。三只魂煞如同提线木偶,晃晃悠悠地飘上了摇摇欲坠的桥面。它们走得很慢,很小心,像三个刚学会走路的孩子。
第一只魂煞飘出约十丈,桥面一侧看似稳固的金属板突然无声无息地塌陷,露出一个巨大的窟窿,下方就是翻滚的暗红能量。那魂煞反应不及,直接坠入其中,连一丝涟漪都未能激起,便被彻底吞噬。它没了,像一滴水落进海里,化了,不见了。第二只魂煞继续前行,在接近桥梁中段一处看似完好的莲刻图案时,那图案骤然亮起刺目的白光!那光是白的,是冷的,是凶的。像一把刀,从暗处劈出来。一道凝练至极的、带着净化气息的光束瞬间射出,精准地命中魂煞。魂煞连惨叫都未能发出,便在白光中如同冰雪消融,化为乌有。它化了,从外往里化,从边往里化。像雪被火烧,像冰被水泡,像一个人被时间带走。“残留的净化禁制……”白骨观弟子眉头皱得更紧。他的眉毛动了一下,只是一下。第三只魂煞变得愈发小心,速度更慢。它飘得很低,几乎贴着桥面。一步,两步,三步。它成功避开了几处明显的陷阱,但在即将抵达对岸,距离终点仅有数丈之遥时,异变再生!桥面上空,一道原本平静的空间裂隙毫无征兆地骤然扩张,如同一张虚无巨口,瞬间将那只魂煞吞噬,旋即又恢复原状,仿佛什么都未曾发生。它张开了,又闭上了。像一只眼睛,眨了一下。
三只探路的魂煞,全军覆没。白骨观弟子的脸色更加苍白,显然操控魂煞并承受其覆灭的反噬,对他亦是不小的消耗。但他的眼睛还是亮的。他得到了想要的信息——这座桥,危机四伏,不仅有物理结构的损坏,还有残留的神族禁制,以及最防不胜防的、随机出现的空间裂痕!他站在那里,似在调息,又似在推演安全的路径,迟迟没有迈步。他在算,在等,在想。
远处,将这一切尽收眼底的凌蕴,心中凛然。这断魂桥,果然名不虚传。连白骨观弟子这等人物都如此谨慎,其凶险程度可见一斑。不是桥凶,是路凶。走过去了,是命。走不过去,也是命。“他利用魂煞探路,倒是给了我观察的机会。”凌蕴心中暗忖。他将刚才三只魂煞触发陷阱以及遭遇空间裂痕的位置、特征,牢牢记住。第一只,十丈,左边,塌了。第二只,中段,莲刻图案,亮了。第三只,近对岸,空间裂隙,张了。虽然不可能完全避开所有危险,但至少能规避掉大部分已知的陷阱。知道哪里不能踩,就知道哪里能踩了。
就在这时,那白骨观弟子似乎终于下定了决心。他周身泛起一层薄薄的、如同骨质的惨白色光晕,将自身气息收敛到极致,同时脚步变得极其轻盈诡异,如同滑行般,踏上了断魂桥。他的脚不像是踩在桥上,像是踩在水面上。不沉,不响,不留痕迹。他显然借鉴了魂煞用命换来的经验,行进路线曲折而怪异,时而停顿,时而加速,精准地避开了第一只魂煞坠落的窟窿和第二只魂煞触发净化禁制的区域。他知道哪里不能走,所以他走的是能走的地方。凌蕴屏息凝神,紧紧盯着他的身影,不放过任何一个细节。这是一个绝佳的学习机会。他把白骨观弟子的每一步都刻进脑子里,左一步,右一步,停一下,快两步。这是用命换来的路,他要把路记住。
白骨观弟子的速度不快,但异常稳定。他的步子不慌,不乱,不停。他很快通过了桥梁的前半段,开始接近中后段,那里是第三只魂煞被空间裂痕吞噬的区域。那里没有窟窿,没有禁制,只有看不见的裂缝。裂缝不认人,不管你是谁,不管你有多强。你碰到了,你就没了。就在他即将踏过那片区域时,异变陡生!并非空间裂痕,而是从他侧下方的桥体阴影中,猛地探出数条完全由精纯死气凝聚而成的、如同章鱼触手般的黑影!它们是黑的,是浓的,是活的。从暗处伸出来,像手,像舌,像一条条在黑暗中游动的蛇。速度快得惊人,带着强大的束缚与侵蚀之力,直卷向白骨观弟子!这并非神族禁制,更像是某种依托桥体死气而生的诡异渊兽!它在这里等了很久,等一个过路的人。
白骨观弟子显然也吃了一惊,但他反应极快。身形如同没有骨头般猛地向后一折,险之又险地避开了最先卷来的两条触手。他的腰折了,像一根被风吹弯了的竹子,弯了,没断。同时他手中那枚指骨法器白光大盛,一道凝练的灰白指风射出,精准地击中一条触手。“嗤!”触手被指风洞穿,发出如同腐蚀般的声音,剧烈扭动起来,像一条被踩了尾巴的蛇。但并未消散,反而有更多的触手从阴影中探出!一根,两根,三根,四根。越来越多,越来越密。白骨观弟子且战且退,指风连发,身形在狭窄危险的桥面上闪转腾挪,与那诡异的死气触手缠斗在一起,一时间竟被拖住了脚步。他走不了了。
凌蕴在远处看得分明,心中念头飞转。这是一个机会!白骨观弟子被缠住,无暇他顾,而且他与渊兽的战斗,某种程度上也是在为他“清理”道路,至少暴露了这处隐藏的危险。路被清了一半,剩下一半,他要自己走。不能再等了!凌蕴深吸一口气,将“混沌幽影”催至目前所能达到的巅峰。他的影子淡了,散了,没了。他不再刻意关注远处的战斗,将全部心神集中于脚下的路。路在脚下,在那些被探过的、被清过的、被记住了的地方。他动了。
如同一道真正的、被风吹动的阴影,凌蕴悄无声息地滑上了断魂桥。他的脚不沾地,他的身不触桥,他的影子不在。他的路线,完美复刻了之前白骨观弟子安全通过的部分,甚至更加精简、高效。对已知陷阱的规避,结合“混沌幽影”对能量波动的极致隐匿,让他前半段的行进出乎意料的顺利。他知道哪里不能走,所以他走的是能走的地方。
很快,他便接近了中段,白骨观弟子与死气触手激战的位置。战斗仍在继续,死气翻涌,指风呼啸。那诡异的渊兽似乎潜藏在桥体之下,极难彻底消灭,而白骨观弟子一时也脱身不得。他在打,他也在打。他们都在打。凌蕴没有丝毫停顿,也没有任何观望。他如同未卜先知般,在接近战圈的瞬间,身形猛地向桥面外侧一滑,几乎是贴着残缺的护栏边缘,以一种近乎悬空的方式,险之又险地绕过了战团最激烈的中心!他的身体从桥面外飘过去,下面是深渊,是暗红,是死。他没有看。他甚至能感受到身后传来的死气冲击与指风的锐利!但他没有回头,将“流影”身法的灵动与“混沌幽影”的隐匿结合,速度骤然提升,如同离弦之箭,冲向了桥梁的最后一段!他在跑,在飞,在流。从这块石板滑到那块石板,从这道裂缝流到那道裂缝,从这片阴影飘到那片阴影。白骨观弟子在激斗的间隙,眼角余光似乎瞥见了一道模糊的阴影以不可思议的速度掠过,他心中一震,手上动作不由得慢了半分,一条死气触手趁机缠上了他的脚踝!他分心了,他被人分了心。
“哼!”他闷哼一声,指风向下疾点,震碎触手,再抬头时,那道阴影已然消失在对岸的灰霾之中。他看见了,但他晚了。“是他……”白骨观弟子眼中首次露出了明显的惊诧与一丝被利用的愠怒,“好高明的隐匿之术,好大的胆子!”他的声音是冷的,是硬的,是不甘的。但晚了。而此刻的凌蕴,已经稳稳落在了裂谷的对岸。他的脚踩在实地上,腿软了一下,只是一下。他没有任何停留,甚至没有回头看一眼身后的断魂桥和桥上的战斗,身形一闪,便迅速消失在嶙峋的怪石与更浓郁的死气之中。他走了,不回头了。他的前方,死气愈发粘稠,远处天地相接之处,一片无比庞大、即便隔着重重视线阻碍依旧能感受到其苍凉与死寂的阴影轮廓,已然隐约可见。它在那里,在灰里,在暗里,在他走了很远的路之后,终于快到了的地方。那里,就是这片死域,乃至整个墟渊的终点与核心——神族皇城遗迹。他要到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