争吵过后的第二天,沈映寒没有再提进裂隙的事。她像往常一样煮粥,端到陆怀舟面前,看着他喝。他端起碗,喝了一口,咽下去。没有味道,但他知道这是粥。知道有人在给他煮粥,知道有人在等他喝粥,知道有人在他喝粥的时候看着他。不记得是谁,但知道。
“好喝吗?”她问。
“好喝。”
“什么味道?”
他想了想。“不知道。但好喝。”
她笑了。她把碗收走,洗了,放好。然后坐在他旁边,靠在他肩上。她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天空。灰白色的,没有云,没有鸟,什么都没有。但她觉得好看。因为他在看。
沈昭站在门口,看着他们。他以为昨天的事过去了。姐姐喊了,哭了,打了,没打下去。陆怀舟说了“怕”,说了“疼”,说了“你打我吧”。他们和解了,靠在一起,看天空。他以为过去了。但他错了。
傍晚的时候,沈映寒站起来。她走到后院,站在裂隙前面。暗红色的光很暗,很淡,像快要灭的蜡烛。她站在那里,看着那道裂缝,看了很久。
沈昭跟过来。“姐,你要干什么?”
“我要进去。”
“什么?”
“我要进去。他在里面一天比一天老,一天比一天忘,一天比一天消失。我不能站在这里看着。我要进去帮他。”
沈昭的手握紧了。“姐,他不让你进去。他说了,你进去会死。”
“我不怕死。”
“但他怕。他怕你死。他不记得你了,但他怕你死。你进去,他会更疼。他已经疼了一百多年了,你还要他更疼吗?”
沈映寒没有说话。她看着裂隙,暗红色的光在她脸上跳动,她的眼睛很亮,和八百年前灵州城街上一模一样的亮。
“我不怕他疼。”她说,“我怕他一个人疼。八百年来,他一个人疼。没有人陪他,没有人帮他,没有人替他疼。现在我想陪他,我想帮他,我想替他疼。但他不让。他一个人进去,一个人变老,一个人疼。他怕我死,但他不怕我心疼。他不怕我站在这里,什么都做不了,只能看着。”
“姐——”
“我要进去。”她往前走了一步。
“姐!不要——”
沈昭去拉她,但她已经走进了裂隙。暗红色的光吞没了她的身影。沈昭站在裂隙前面,腿在抖,手在抖,嘴唇在抖。他想冲进去,但他不敢。他怕进去就出不来了。他怕姐姐死在里面。他怕陆怀舟死在里面。他怕所有人都死在里面。他站在裂隙前面,像一棵被雷劈中的树,焦了,但还没倒。
陆怀舟坐在槐树下,看着天空。灰白色的,没有云,没有鸟,什么都没有。但他看得认真,像在看一样很重要的东西。他听到了脚步声,从后院传来的,很急,很乱,像一个人的心跳。他没有回头。他不想看。他知道她进去了。他感觉到了。心感觉到了。心不需要记忆。心自己会感觉。
沈昭跑过来,跪在他面前。“大人,我姐姐进去了。她走进了裂隙。我拦不住她。大人,您去救她。您去把她带出来。您去——”
陆怀舟没有动。他坐在槐树下,背靠着树干,白发在风里飘动。他看着天空,灰白色的,没有云,没有鸟,什么都没有。
“大人!”沈昭喊,“您听到了吗?我姐姐进去了!她进裂隙了!您去救她啊!”
陆怀舟的嘴唇动了一下。很轻,像风吹过水面。
“我知道。”
“您知道?您知道为什么不进去?您知道为什么不救她?您知道为什么不——”
“因为她在等我。”
沈昭愣住了。
“她在等我。”陆怀舟的声音很轻,像风吹过枯叶。“她进去,是因为她不想看我一个人疼。她进去,是因为她想陪我。她进去,是因为她爱我。我进去,她会更疼。她会看到我变老,看到我忘记,看到我消失。她会疼。我不想让她疼。所以我在这里等她。等她出来。”
“她出得来吗?”
“出得来。因为她知道我在等她。”
沈昭跪在地上,眼泪流了满脸。他想起陆怀舟以前说过的话——“一个人知道有人在等他,就会走得很稳。”他姐姐知道他在这里等她。她会走得很稳。她会出来的。一定会出来的。
沈映寒站在裂隙里,暗红色的光裹住她,很暗,很淡,像快要灭的蜡烛。她走了几步,停下来。她不知道往哪里走。裂隙很大,有很多层,有很多路。她不知道他在哪一层,不知道他走哪条路,不知道他在哪里吸收能量。她站在裂隙里,像一个迷路的孩子。
“怀舟。”她叫他的名字。声音在裂隙里回荡,很轻,像风吹过水面。没有人回答。只有暗红色的光,在跳动,像一个人的心跳。
她又叫了一声。“怀舟!”
没有人回答。她站在裂隙里,眼泪流下来了。她不知道他在哪里。她找不到他。她进来了,但她找不到他。她站在裂隙里,像八百年前站在灵州城的城门口,等他。她知道他会来。但他没有来。他来了,手里拿着刀。他来了,但她死了。现在他又没有来。她活着,但他没有来。
“怀舟!”她喊,声音从喉咙里撕出来,不像人的声音。“你在哪里?你出来!你出来啊!”
没有人回答。暗红色的光在跳动,像一个人的心跳。她站在光里,哭得浑身发抖。她进来了,但她找不到他。她陪不了他,帮不了他,替不了他。她什么都做不了。和在外面一样。什么都做不了。
沈昭跪在陆怀舟面前,求他进去。陆怀舟没有动。他坐在槐树下,看着天空,灰白色的,没有云,没有鸟,什么都没有。但他的嘴唇在动。不是说话,是在抖。他在抖。因为她进去了。因为她找不到他。因为她在哭。
“大人。”沈昭的声音哑了,“她在叫您。她在哭。她找不到您。您进去吧。您进去把她带出来。您进去——”
陆怀舟站起来。他的膝盖响了一下,手指抖了一下,背弯着,像一张被雨淋湿的弓。他站起来,看着后院的方向。暗红色的光在跳动,像一个人的心跳。
“我不许。”他说。
沈昭愣住了。“什么?”
“我不许她一个人在里面。我不许她哭。我不许她找不到我。我不许她陪不了我,帮不了我,替不了我。我不许她什么都做不了。我不许。”
他转过身,看着沈昭。他的眼睛是空的,什么都没有。但他的嘴唇不抖了。他的手指不抖了。他的背直了一些。他站在那里,像一个一百二十四岁的老人,但他站得很稳。
“沈昭。”
“在。”
“你在这里等我。等我带她出来。”
“大人——”
“等我。”
他转身,走进裂隙。暗红色的光吞没了他的身影。沈昭站在院子里,看着那道裂缝,腿在抖,手在抖,嘴唇在抖。但他没有跟进去。他在这里等。等他带她出来。
沈映寒站在裂隙里,哭得浑身发抖。她找不到他。她进来了,但她找不到他。她什么都做不了。和在外面一样。什么都做不了。她蹲下来,抱着自己的膝盖,把脸埋在膝盖里。她不想走了。她找不到他。她不想走了。
“映寒。”
她抬起头。他站在她面前。白发,青袍,弯了的背,抖着的手。他站在那里,看着她,眼睛空空的,什么都没有。但他站在那里。他来了。
“怀舟。”她站起来,看着他。“你来了。”
“嗯。来了。”
“你怎么找到我的?”
“心找到的。心知道你在哪里。心不需要记忆。心自己会知道。”
沈映寒的眼泪又掉下来了。她走过去,站在他面前,抬手摸他的脸。他的脸是凉的——不,什么都不是。没有温度。她的手是热的。热碰到什么都不是,不会暖。但她没有收回来。她摸着他的脸,摸着他的白发,摸着他的皱纹,摸着他干裂的嘴唇。
“你不许我进来。”她说。
“嗯。不许。”
“你不许我陪不了你,帮不了你,替不了你。”
“嗯。不许。”
“你不许我什么都做不了。”
“嗯。不许。”
“那你许我什么?”
陆怀舟看着她。看了很久。他的眼睛是空的,什么都没有。但他的嘴唇是翘着的。在笑。
“许你等我。在外面等我。等我出来。等我变老。等我忘记。等我消失。等我回来。许你等我。等一辈子,等两辈子,等八百年。许你等我。”
沈映寒笑了。哭着笑。“好。我等你。在外面等你。等你出来。等你变老。等你忘记。等你消失。等你回来。等一辈子,等两辈子,等八百年。我等你。”
她握住他的手。他的手什么都不是。没有温度,没有感觉。但她握着。握了八百年。她可以继续握。
“走吧。”他说,“出去。在外面等我。”
“好。在外面等你。”
她转身,走了几步,停下来,回头看他。他站在暗红色的光里,白发在飘动,背弯着,手抖着。他在看她。眼睛空空的,什么都没有。但他在看她。
“怀舟。”
“嗯。”
“你会出来吗?”
“会。”
“你保证?”
“保证。”
“怎么保证?”
他伸出手,放在胸口。心跳很慢,咚,咚,咚。像老钟,像裂隙核心最后一次跳动。
“心在跳。因为你。你在,心就会跳。心在跳,我就会出来。”
沈映寒笑了。她转身,走出裂隙。暗红色的光在她身后退去,像潮水退潮,像黑夜过去,像黎明到来。她走出来,站在院子里。阳光照在她脸上,暖暖的。沈昭冲过来,抱住她。
“姐!你出来了!你出来了!”
“嗯。出来了。”
“他呢?”
“他在里面。他说让我在外面等他。他说他会出来的。”
沈昭看着裂隙,暗红色的光在跳动,像一个人的心跳。他忽然觉得,他会出来的。因为有人在等他。
沈映寒站在院子里,看着裂隙。她没有哭,没有喊,没有走进去。她站在外面,等他。等了一辈子,等了两辈子,等了八百年。她可以继续等。等一天,等一年,等一辈子。等他出来。
太阳落山的时候,裂隙的光暗了一些。沈昭站在门口,看着那道暗红色的光,心里忽然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不是害怕,不是紧张,是相信。相信他会出来的。因为有人在等他。
月亮升起来的时候,沈映寒还站在院子里。她没有走,没有坐,没有靠。她站着,看着裂隙,等他。沈昭走过去,站在她身边。
“姐,他不会这么快出来的。”
“我知道。”
“那你为什么还站着?”
“因为他在里面。他在里面,我就站着。他出来,我就坐着。他回来,我就靠着他。他在里面,我就站着。站着等他。”
沈昭没有说话。他站在姐姐身边,看着裂隙,等她等的人出来。他不知道要等多久。可能一天,可能一年,可能一辈子。但他等。因为他知道,那个人会出来的。因为有人在等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