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昭是被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吵醒的。天还没亮,街上就有马跑,很快,很急,像一个人在逃命。他睁开眼,盯着头顶的房梁,听了一会儿。马蹄声在钦天监门口停了。有人敲门,很重,像用拳头砸。他翻身下床,推开门。门口站着一个太监,不是御书房那个头发花白的老太监,是一个年轻的,面白无须,眼睛里全是血丝,像是跑了一整夜。他的手里捧着一道圣旨,明黄色的,在月光下泛着冷光。
“沈大人,陛下急召。陆大人呢?”
“隔壁。”
太监转身就去敲隔壁的门。沈昭跟过来,看到陆怀舟打开门,站在门口。他的头发全掉光了,头皮白到透明,能看到下面青色的血管。他的脸白到透明,能看到里面的骨头。他的背弯到几乎对折,手指垂在身侧,不抖了——不是好了,是没有力气抖了。他站在那里,像一个已经死了很久的人。但他的眼睛是睁着的,看着太监,看着那道圣旨,看着明黄色的绸缎在风里飘动。
太监跪下。“陆大人,陛下急召。请您即刻进宫。”
陆怀舟看着他。看着他嘴唇在动,在说什么。但他听不到。他什么都听不到了。他只能看到太监的嘴在动,一下,两下,三下。他不知道他在说什么。他转过头,看着沈昭。沈昭走过来,站在他面前,拿起他的手,贴在自己的喉咙上。
“陛下急召。请您即刻进宫。”沈昭说,一个字一个字地,很慢。他的喉咙在振动,声带在动。陆怀舟的手指感觉到了那些振动。陛下急召,请您即刻进宫。他不知道那些振动是什么意思,但他知道有人叫他进宫。知道皇帝在叫他。知道有人在等他。
“嗯。”他说。
他跟着太监走了。沈昭想跟上去,太监拦住了他。“陛下只说召陆大人一人。”沈昭站在钦天监门口,看着陆怀舟的背影。没有头发的头顶,白到透明,弯到对折的背,垂在身侧的手。他走得很慢,一步要很久。太监走在他旁边,很急,但不敢催。他们消失在街角,看不见了。
沈映寒站在门口,看着他们消失的方向。她的左眼不发光了,但她的心里有什么东西在动。不是疼,是害怕。她不知道自己在怕什么。她只知道,皇帝在这个时候召见他,不是好事。
“姐。”沈昭走过去,“他会回来的。”
“嗯。”
“他保证过。”
“嗯。”
“你信他吗?”
沈映寒看着街角,天快亮了,东边有一丝白。她想起八百年前,灵州城的城门口,她也在等。等他从裂隙里出来,等他说“没事”,等他笑。她等到了。他出来了,说了“没事”,笑了。然后他杀了她。她等了八百年,等到了他回来。他不记得她了,但他在。他在这里。现在他又走了,走进皇宫,走进那个她不知道的地方。她不知道他能不能出来。但她等。等了一辈子,等了两辈子,等了八百年。她可以继续等。
“信。”她说。
陆怀舟走进御书房的时候,天还没亮。御书房里没有点灯,窗帘拉着,门关着,只有案几上一盏小灯,照出皇帝的脸。四十来岁,眼下有很深的黑眼圈,嘴唇干裂,手指在案几上敲着——咚,咚,咚。和裂隙核心一样的节奏。但陆怀舟听不到。他站在案几前面,看着皇帝。他的背很弯,手不抖了,腿在颤。但他站得很稳。
“你老了。”皇帝说。陆怀舟没有听到。他看着皇帝的嘴唇在动,在说什么。但他不知道他在说什么。
皇帝皱了一下眉头。他站起来,绕过案几,走到陆怀舟面前,拿起他的手,贴在自己的喉咙上。
“你老了。”他又说了一遍。他的喉咙在振动,声带在动。陆怀舟的手指感觉到了那些振动。你老了。他知道了。皇帝在说他老了。
“嗯。”他说。
皇帝看着他,看了很久。他的眼睛很亮,和以前不一样。以前是亮的,但空。现在是亮的,满的。满满的,全是野心。
“陆卿。”他把陆怀舟的手贴在自己的喉咙上,“朕要告诉你一件事。”
“嗯。”
“朕知道轮回的事。朕的皇祖父告诉朕的。朕的皇祖父,是朕的皇祖父告诉他的。传了五代了。从第一次轮回开始,皇室就知道。但朕没有告诉你全部。”
陆怀舟的手指在他的喉咙上,感觉到了振动。皇帝在说话,说皇祖父,说五代,说皇室。他不知道那些振动是什么意思,但他知道皇帝在说一件很重要的事。他的眉头皱了一下。皇帝感觉到了。他的手指在他的喉咙上皱了一下。
“朕要永生。”皇帝说,一个字一个字地,很慢。他的喉咙振动了四下。朕要永生。陆怀舟的手指停了一下。他听懂了。朕要永生。皇帝要永生。他的眉头皱得更深了。
“陛下。”他说。声音很轻,像风吹过枯叶。但皇帝听到了。
“嗯。”
“裂隙关了。核心灭了。轮回终结了。没有永生了。”
皇帝笑了。不是高兴的笑,是某种更冷的东西。他松开陆怀舟的手,走回案几后面,坐下。他从案几下面拿出一样东西——一个木盒,紫檀木的,很小,巴掌大。他打开木盒,里面是一颗珠子。白色的,很小,像一粒灰尘。它在发光,很微弱,像一个人在梦里说了一句什么。陆怀舟认识那颗珠子。那是核心。他的核心。他放在陈童那里的核心。
“你放在陈童那里的。”皇帝说,“朕拿来了。朕需要它。”
陆怀舟看着那颗珠子。看着它在皇帝的掌心里发光,白色的,很微弱。他的核心。他的爱。他对沈映寒的爱。八百年了,还在。现在在皇帝手里。
“陛下。”他的声音在发抖,“还给我。”
“不还。朕需要它。朕要永生。”
“核心不能永生。它只有能量。能量用完了,就没了。”
“朕知道。但朕有办法。朕的皇祖父告诉朕的。皇室传了五代,传下来一个秘密。核心的能量,可以转移到人身上。转移了,人就可以永生。不老,不死,不病。永远活着。”
陆怀舟的眼泪掉下来了。他看着那颗珠子,看着它发着微弱的光。他的爱。他对沈映寒的爱。八百年了,还在。现在皇帝要把它拿走。要把它变成永生。要把它变成自己的。他的身体在抖,不是冷,不是老,是疼。他什么都感觉不到了,但他感觉到了疼。因为核心在皇帝手里。因为他的爱在皇帝手里。因为有人要拿走它。
“陛下。”他跪下来。膝盖响了一下,腿在颤,手在抖。“还给我。求您。还给我。”
皇帝看着他。看着他跪在地上,看着他空了的眼睛,看着他抖着的手。他看了很久。
“陆卿。”他的声音很轻,“朕知道你疼。朕知道你在乎那颗珠子。朕知道那是你对她的爱。但朕需要它。朕要永生。朕不想死。朕的父皇死了,朕的皇祖父死了,朕的皇曾祖父死了。他们都死了。朕不想死。朕要活着。永远活着。”
“陛下。永生不是活着。永生是不死。不死不是活着。活着是会疼,会老,会死。不会死,就不是活着。”
皇帝看着他。看了很久。他的眼睛是亮的,满满的野心。但里面有什么东西在动。不是野心,是害怕。他怕死。他怕像他的父皇一样,躺在床上,喘着最后一口气,眼睛看着天花板,空的,什么都没有。他怕死。他怕什么都没有了。
“朕不怕疼。”他说,“朕怕没有。怕死了,就什么都没有了。没有朕的江山,没有朕的子民,没有朕的名字。什么都没有了。朕要活着。活着,就还有。”
陆怀舟看着他。看着他眼睛里的害怕,看着他眼睛里的野心,看着他眼睛里的空。他忽然想起自己。八百年前,他也怕死。第一次轮回,他站在裂隙前面,手在抖,腿在颤,心在跳。他怕死。他怕死了,就什么都没有了。没有她,没有张横,没有陈玄。什么都没有了。但他没有选永生。他选了回档。选了失去。选了疼。选了八百年。他活着,但他在疼。他活着,但他在忘。他活着,但他在死。一点一点地,像沙子从指缝里漏出去。他活着,但他在死。皇帝不懂。皇帝以为活着是不死。但活着是会死。会死,才是活着。
“陛下。”他说,“您怕死。”
“嗯。怕。”
“臣也怕。八百年前,怕。现在不怕了。”
“为什么?”
“因为有人等我。死也不怕了。死了,她等我。活着,她等我。等了一辈子,等了两辈子,等了八百年。她等我。不怕了。”
皇帝看着他。看了很久。他的眼睛里有泪光,但没有落下来。
“陆卿。”他说,“朕没有等人。没有人等朕。朕的父皇死了,朕的皇祖父死了,朕的皇曾祖父死了。没有人等朕。朕只有自己。朕要活着。自己活着。”
他把核心放回木盒里,盖上盖子。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陆怀舟。窗帘拉着,看不到外面。但他知道天亮了。阳光照在窗帘上,黄的,暖的。他站了很久。
“你走吧。”他说,“回家。有人在等你。”
陆怀舟站起来。他的膝盖响了一下,腿在颤,手在抖。他站在那里,看着皇帝。他的背影很瘦,很直,很孤独。他忽然想起自己。八百年前,他也是这样。一个人站在裂隙前面,没有人等他。他选了回档。选了失去。选了疼。选了八百年。他不想皇帝也这样。一个人活着,一个人永生,一个人等死。不死,但一个人。够了。
“陛下。”他说。
“嗯。”
“臣等您。臣在灵州城,竹林旁边,那棵槐树下。臣等您。您来,臣煮粥给您喝。白粥,什么都不加。您喝一口,说‘好喝’。臣问您‘什么味道’,您说‘不知道,但好喝’。然后臣笑了。您问臣‘笑什么’,臣说‘您好看’。您不记得了,但您说‘嗯’。您总是说‘嗯’。”
皇帝没有回头。他的肩膀在抖。他在哭。无声地哭。和他一样。和他一样,无声地哭。
“走吧。”他的声音很轻,“回家。有人在等你。”
陆怀舟转身,走出御书房。阳光照在他脸上,黄的,暖的。他站在门口,看着天空。蓝色的,有云,有鸟。他听不到,但他看到了。看到了蓝色,看到了云,看到了鸟。他活着。在一个有颜色的世界里活着。
沈昭站在宫门口,等他。他看到他走出来,跑过去,扶住他的胳膊。他的胳膊什么都不是。没有温度,没有感觉。但沈昭扶着他,扶了一路。
“大人,皇帝跟您说什么了?”
陆怀舟看着他。看着他嘴唇在动,在说什么。他不知道他在说什么。他拿起沈昭的手,贴在自己的喉咙上。
“回家。”他说。沈昭的眼泪掉下来了。
“嗯。回家。”
他们走回钦天监。沈映寒站在门口,等他们。她看到他们,笑了。她走过去,扶住陆怀舟的胳膊。他的胳膊什么都不是。没有温度,没有感觉。但她扶着。扶了一辈子,扶了两辈子,扶了八百年。她可以继续扶。
“回家。”她说。他看到了她的嘴唇。回家。嘴唇先扁后圆,再横着拉。回家。他看懂了。
“嗯。回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