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旨是午时到的。
不是上次那个年轻太监,是御书房那个头发花白的老太监。他站在钦天监前院,手里捧着明黄色的圣旨,身后跟着两排禁军。阳光照在圣旨上,金色的龙纹反射出刺眼的光。
“圣旨到——钦天监监正陆怀舟接旨——”
陆怀舟从后院走出来。白发在阳光下很扎眼,老太监看了一眼,瞳孔缩了缩,但什么都没说,展开圣旨。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裂隙骤现,危及社稷。兹命钦天监监正陆怀舟率队入裂隙探查,务求根源,以安天下。赐金牌一面,可调禁军、府兵、各州驻军。钦此。”
陆怀舟跪着听完,没有立刻接旨。
“陆大人?”老太监的声音压得很低,“陛下说了,这是做给朝臣看的。您接了旨,走个过场。进不进裂隙,您自己定。”
陆怀舟接过圣旨。明黄色的绸缎很滑,手感冰凉。
“臣领旨。”
老太监弯腰扶他起来,凑近他耳边,声音只有两个人能听到:“陛下让老奴转告您:那间屋子,不急。您先办正事。办完了,再回去住。住多久都行。”
陆怀舟把圣旨卷起来,塞进袖子里。“告诉陛下,臣知道了。”
老太监走了。禁军也走了。前院安静下来,只剩下陆怀舟和沈昭。
沈昭站在他身后,看着他的背影。白发在阳光下很白,白到发亮。
“大人,您真的要进裂隙?”
“嗯。”
“您不是说要回灵州吗?”
“回来再去。”陆怀舟转身往院子里走,“裂隙不关,灵州也不安全。”
沈昭跟上去。他注意到陆怀舟的步子比昨天快了一些,不是急,是有了方向。以前他走路像是在原地踏步——走了八百年,哪里都没去。现在不一样了。他知道自己要做什么,做完之后要去哪里。
“大人,我跟你去。”
“不行。”
“为什么?”
“因为你姐姐在里面。”
沈昭愣了一下。“我姐姐在裂隙里?”
“嗯。昨天进去的。”
“她为什么——”
“因为她听到了核心的召唤。”陆怀舟推开后院的门,站在裂隙前面。暗红色的光在阳光下很淡,像一道快愈合的伤疤,“核心在叫她。叫她回去。”
沈昭盯着裂隙。暗红色的光在蠕动,像活物。“她为什么能听到?”
“因为她的左眼。”陆怀舟说,“封印虽然解了,但核心和她产生了共鸣。她能听到核心的声音,核心也能感觉到她的存在。”
“那她进去干什么?”
“她没说。”陆怀舟的声音很平,但沈昭听出了别的东西——是担心。
“大人,您担心她?”
“嗯。”
沈昭笑了。这个人以前不会说“嗯”的。以前他会说“不担心”,或者说“担心也没用”。现在他直接说“嗯”。一个字,但沈昭觉得这是他听过的最好听的字。
“那我更得去了。”沈昭说,“我姐姐在里面,我不能不管。”
“你进去会死。”
“您说过,前八次我都死了。但这次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这次您不选了。”沈昭看着他的眼睛,“您说了,都活。我信您。”
陆怀舟看着他。这个年轻人站在阳光下,眼睛很亮,腰杆很直。他见过这张脸八次,每一次都死在他面前。每一次死之前都说同一句话——“大人,我不怪你。”
“你前八次都说了同一句话。”陆怀舟说。
“什么话?”
“‘大人,我不怪你。’”
沈昭愣了一下。“我为什么要说这句话?”
“因为你每次都是替我死的。”
沈昭沉默了。他看着裂隙,暗红色的光在他脸上投下淡淡的影子。
“大人。”他说,“这次我不会死。”
“你怎么知道?”
“因为您说了都活。您说了,我就信。”他笑了,“您不会骗我。”
陆怀舟没有说话。他转过身,走进后院那间小屋。沈昭跟在后面。
小屋里很简陋。一张床,一张桌,一把椅子。桌上放着那本备忘录,旁边是那串黄铜钥匙。陆怀舟拿起备忘录,翻了翻。
“大人,您在找什么?”
“名单。”
“什么名单?”
“入裂隙的名单。皇帝给了二十个人,我要选十个。”
“加上您,十一个人。”
“嗯。”
陆怀舟翻开备忘录某一页,上面写着一串名字。他拿起笔,开始勾选。
“周大。”他念了一个名字,“无牵无挂,心理素质好。可以。”
“王七。禁军队长,有裂隙经验。可以。”
“赵虎。力气大,能扛。可以。”
他一个一个勾,勾到第九个的时候,停了。
“沈昭。”
“到!”沈昭下意识应了一声。
陆怀舟抬头看他。“你确定?”
“确定。”
“你姐姐会骂我。”
“她不会。她会骂我。”
“那你替我挨骂。”
“行。”沈昭笑了,“大人,您还会开玩笑。”
“跟你学的。”
“我什么时候教您了?”
“昨天。你说我学坏了。”
沈昭笑出了声。他发现陆怀舟变了——不是变了一个人,是那个藏在八百年底下的人终于出来了。那个会开玩笑、会说“嗯”、会担心别人的人。那个八百年前在灵州城街上吃糖葫芦的人。
“大人。”沈昭说,“您以前是什么样的?”
“以前?”
“八百年前。第一次轮回之前。”
陆怀舟沉默了一会儿。窗外有鸟叫声,有风吹过树叶的声音。
“和你差不多。”他说,“话多,爱笑,容易信人。”
“那后来呢?”
“后来,”他把备忘录合上,“后来就不说话了。”
“为什么?”
“因为说话也没用。”他站起来,把备忘录塞进袖子里,“走吧。去选人。”
禁军大营在校场。
二十个人站成两排,铠甲在阳光下泛着冷光。他们不知道要去哪里,只知道是被皇帝亲点的“精锐”。陆怀舟站在他们面前,白发在风中飘动。
二十双眼睛盯着他的白发。有人露出惊讶的表情,有人面无表情,有人低下头不敢看。
陆怀舟没有自我介绍。他走到第一个人面前。
“家里几口人?”
“回大人,三口。老娘,妹妹。”
“你退出。”
“大人?”
“你走了,谁照顾她们?”
那个人张了张嘴,没说出话。他退后一步,站到了一边。
第二个人。“家里几口人?”
“四口。爹,娘,媳妇,娃。”
“退出。”
第三个人。“两口。老娘。”
“退出。”
第四个人。“六口……”他自己退后了一步。
第五个。第六个。第七个。每一个都有家人,每一个都被陆怀舟退了。
到第八个的时候,站在他面前的是一个矮个子,很瘦,脸上有疤。陆怀舟看了他一眼。
“家里几口人?”
“一口。”
“父母呢?”
“死了。”
“兄弟姐妹?”
“没有。”
“妻子儿女?”
“没有。”
“叫什么?”
“周大。”
“周大。”陆怀舟点了点头,“你留下。”
周大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他站在那里,像一棵种在地里的树,不摇不动。
第九个。高个子,宽肩膀,手里拿着一把大刀。
“家里几口人?”
“一口。”
“父母?”
“战死。”
“兄弟姐妹?”
“没有。”
“妻子儿女?”
“没有。”
“叫什么?”
“王七。”
“留下。”
第十个。壮汉,比周大还高半个头,胳膊比常人大腿还粗。
“赵虎。”他自己报了名字,“一口。没有家人。没有牵挂。”
“留下。”
陆怀舟一个一个选,选了九个人。加上周大、王七、赵虎,一共九个。他站在最后一个人面前,停了一下。
那是一个年轻人,比沈昭还年轻,看起来不到二十岁。脸很白,眼睛很亮,嘴唇紧抿着,看起来很紧张。
“家里几口人?”
“五口。”年轻人的声音在发抖,“爹,娘,两个妹妹。”
“你退出。”
“大人!”年轻人往前一步,“我……我想去。”
“为什么?”
“因为……因为我想报国。”
陆怀舟看着他。那双年轻的眼睛里有恐惧,有紧张,但有一样东西比恐惧更亮——是决心。
“报国有很多方式。”陆怀舟说,“进裂隙不是唯一的方式。”
“但这是最重要的方式。”年轻人咬着牙,“我知道裂隙危险。我知道可能会死。但如果没有人去,裂隙会扩大。会死更多人。”
“你死了,你爹娘怎么办?你两个妹妹怎么办?”
年轻人的嘴唇在抖。“我……我有个叔叔。他会照顾他们。”
“你叔叔是你叔叔。你是你。”陆怀舟的声音不重,但每个字都很清楚,“你死了,你爹娘少了一个儿子。你妹妹少了一个哥哥。这个缺,没有人能补。”
年轻人的眼泪掉下来了。
“退出。”陆怀舟说,“这不是逃兵。这是负责。”
年轻人低下头,退后一步。他的肩膀在抖,但没有哭出声。
陆怀舟转过身,面对剩下的九个人。周大、王七、赵虎,和另外六个同样“无牵无挂”的人。
“你们都是没有家的人。”他说,“所以你们不怕死。但不怕死不意味着不会死。进裂隙之后,我说走就走,说停就停。我说那是假的,就是假的。我说跑,就跑。不要问为什么。”
九个人没有说话。他们站在那里,像九棵树。
“你们九个,加上我,加上沈昭。十一个人。”陆怀舟看着他们,“明天卯时,钦天监后院集合。迟到的人,不用来了。”
他转身走了。
沈昭跟在后面。走出校场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那九个人还站在原地,像九棵种在地里的树。
“大人。”沈昭说,“您选人的标准是什么?”
“没有牵挂。”
“就这么简单?”
“就这么简单。”陆怀舟的步子不快不慢,“有牵挂的人进裂隙会分心。分心会死。”
“那我呢?”沈昭问,“我有牵挂。我姐姐。”
“你不算。”
“为什么?”
“因为你死了八次,每次都跟来。拦不住。”陆怀舟看了他一眼,“拦不住的人,不算有牵挂。算有病。”
沈昭愣了一秒,然后笑了。“大人,您又开玩笑了。”
“没有。我说真的。”
“那您呢?您有牵挂吗?”
陆怀舟没有回答。他走在阳光下,白发被风吹起来,露出后颈上一道淡淡的疤。沈昭看到了那道疤——很长,从发际线一直延伸到衣领。他不知道那道疤是什么时候留下的,但他知道,那一定很疼。
“大人。”沈昭轻声说,“您有牵挂。”
陆怀舟没有否认。
他们走回钦天监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夕阳把天空染成橘红色,裂隙的暗红色光在橘红色里几乎看不见。
沈映寒站在后院门口。她看到陆怀舟,笑了。
“回来了?”
“嗯。”
“选好了?”
“选好了。”
“几个人?”
“十一个。”
“加上我,十二个。”
陆怀舟停下脚步。“你不能去。”
“为什么?”
“因为核心在叫你。你进去,会被吸进去。”
“我不怕。”
“我怕。”
沈映寒看着他。夕阳照在他白色的头发上,把白发染成了橘红色。他的眼睛里有光——不是裂隙的光,是活人的光。
“怀舟。”她说,“核心在叫我。我能听到它的声音。它在说——‘回来,回来,我把你的东西还给你’。”
“什么东西?”
“我不知道。但我觉得……那是我的。”她摸了摸自己的左眼,“是我的记忆。第五次轮回的记忆。我只有碎片,不完整。核心里有完整的。”
“映寒——”
“我不是为了冒险。”她打断他,“我是为了完整。我不记得我们之间很多事。我只记得雪,记得刀,记得你的手。但我不记得我们怎么认识的,不记得你说过什么话,不记得你为什么爱我。”
她的声音在抖。
“我想记起来。”
陆怀舟看着她,看了很久。
“你进去之后,”他说,“跟在我后面。不要离开三步之外。”
“好。”
“核心叫你的时候,不要回应。”
“好。”
“不要碰核心。”
“好。”
“不要——”
“怀舟。”她握住他的手,“我知道了。你说了很多。”
“以前不会说这么多。”他说。
“现在会了?”
“嗯。”他握紧她的手,“因为以前不怕。现在怕。”
沈映寒笑了。笑着笑着,眼泪掉下来了。
沈昭站在后面,看着他们握在一起的手。夕阳照在他们身上,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
他转身走了。走到前院的时候,他停下来,抬头看天。天是橘红色的,有几颗星星已经出来了。
“姐。”他轻声说,“你一定要回来。”
他没有等到回答。但他知道,她会回来的。因为有人在等她。等了她八百年,不在乎多等几天。
月亮升起来的时候,陆怀舟坐在后院的小屋里。桌上放着那本备忘录,旁边是那串黄铜钥匙。他拿起钥匙,放在掌心里。黄铜很沉,很凉。
明天进裂隙。
后天?他不知道。但他知道,出来之后,他要回灵州。回那片墨绿色的竹林,回那棵五百年的槐树下。坐在树荫里,看叶子落下来。
他等了八百年。不差这几天。
他把钥匙放回桌上,翻开备忘录,在最后一页写了几行字:
第十次入裂隙。
人数:十一人。
目标:关闭核心。
备注:这次不是一个人。
写完,他合上备忘录,吹灭了灯。
黑暗中,他听到裂隙的低鸣声。像心跳,像呼吸,像一个人在沉睡中翻身。
他也听到了另一个声音。很远,很轻,像风吹过竹林。
沙沙,沙沙。
他闭上眼睛,笑了。
那是家的声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