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昭已经数不清这是第几次了。他坐在钦天监后院的石凳上,看着陆怀舟走进裂隙,看着他伸出手,看着暗红色的光裹住他的手掌。每次都是一样的——他站在那道裂缝前面,白发在风里飘动,背弯得像一张废弓,手指在抖。他伸出手,掌心贴着那道暗红色的光,闭上眼睛。光从他的手掌渗进去,沿着手臂往上爬,爬到肩膀,爬到胸口。他的脸在变,皱纹更深了,头发更少了,背更弯了。然后他放下手,睁开眼,走出来。
“今天吸收了多少?”沈昭问。
“三年。”陆怀舟的声音很平,像在念一份与自己无关的公文。
“您现在多大?”
“七十六。”
沈昭没有说话。他看着陆怀舟的脸——白到透明,能看到下面青色的血管。嘴唇是灰白色的,没有血色。眼睛下面有很深的黑眼圈,像两块淤青。他的头发几乎掉光了,只剩下几缕白色的细丝,贴在头皮上。他看起来像一个快要死的人。但他还活着。他每天都走进裂隙,伸出手,吸收能量。一天一年。三个月,九十天,九十年。他今年三十岁,但他已经一百二十岁了。一百二十岁的身体,在裂隙里走了三个月,吸收了九十年的能量。他的背弯到几乎对折,他的手指抖到端不住一碗粥,他的腿颤到走一步要歇三次。但他还活着。
“大人。”沈昭站起来,“今天不吸了。休息一天。”
“不行。裂隙在扩张。一天不吸,会大一圈。”
“那让别人吸。周大,王七,赵虎。他们都愿意。”
“不行。他们承受不住。会死。”
“您就承受得住?”
陆怀舟看着他,看了很久。暗红色的光照在他脸上,他的眼睛是空的,什么都没有。不是冷漠的空,是遗忘的空。他不记得了。什么都不记得了。但他知道一件事——他不能让别人死。
“习惯了。”他说。
沈昭的眼泪掉下来了。他转过身,不想让陆怀舟看到。他走到槐树下,坐在石凳上,看着冬天的天空。灰白色的,没有云,没有鸟,什么都没有。三个月了。三个月前,槐树的叶子是黄的,风一吹,落了一地。现在叶子落光了,树枝光秃秃的,像一把倒过来的扫帚。三个月前,他还能看到陆怀舟笑。现在他不会笑了。不是不想笑,是忘了怎么笑。三个月前,他还能听到陆怀舟说“好吃”。现在他不会说了。不是不想说,是忘了味道是什么。
“沈昭。”
他转过头。沈映寒站在他身后,手里端着一碗粥。热气腾腾的,米香很浓。
“姐。”
“给他送去。他还没吃早饭。”
“他吃不出味道。”
“吃不出也要吃。活着就要吃。”
沈昭接过碗,走到陆怀舟面前。陆怀舟坐在槐树下,背靠着树干,闭着眼,呼吸很轻。他没有睡着,他只是闭着眼。他累了。一百二十岁的人,走了一步,歇了三次。他累了。
“大人。粥。”
陆怀舟睁开眼。他接过碗,喝了一口。没有味道。什么都没有。米是烂的,水是稠的,没有放盐。但他知道这是粥。知道有人在给他煮粥,知道有人在等他喝粥,知道有人在他喝粥的时候看着他。不记得是谁,但知道。
“好喝吗?”沈昭问。
“好喝。”
“什么味道?”
陆怀舟想了想。想了很久。什么味道?他不知道。他尝不出来了。但他知道好喝。因为是她煮的。不记得她是谁,但知道是她煮的。
“不知道。但好喝。”
沈昭笑了。哭着笑。他坐在陆怀舟旁边,看着他喝粥。一口,两口,三口。很慢,像在完成一件必须完成的事。喝完了,他把碗放在地上,抬起头,看着天空。灰白色的,什么都没有。
“沈昭。”
“嗯。”
“今天是什么日子?”
“腊月二十三。快过年了。”
“过年。过年要吃饺子。”
“嗯。陈童会送来的。他每个月都来。每个月三次。他说了,三天一次。三个月,他来了三十次。每次都说‘大人,尝尝,这次包得更好’。您每次都吃。每次都说‘好吃’。您不记得了,但您说‘好吃’。”
陆怀舟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指在抖,骨节突出,青筋暴起,皮肤薄到能看到骨头。这双手端过粥,握过她的手,摸过她的脸。不记得了,但手记得。手在抖,因为它在摸一样认识的东西。
“陈童。”他说。
“嗯。”
“他来的时候,叫我。”
“好。”
沈映寒站在门口,看着他们。她看到陆怀舟喝完粥,把碗放在地上,抬起头,看着天空。他的眼睛是空的,什么都没有。但她知道他在看。看天空,看槐树,看这个世界。他不记得了,但他还在看。
她走过去,坐在他旁边。她没有说话。她只是坐着他旁边,看着天空。灰白色的,什么都没有。但她觉得好看。因为他在看。
“映寒。”他叫她的名字。
“嗯。”
“今天冷吗?”
“冷。冬天了。”
“我感觉不到。”
“嗯。我知道。”
“但我记得冷。不记得是什么感觉,但记得。记得有人说过冷,记得有人缩成一团,记得有人把手塞进我的袖子里。不记得是谁,但记得。”
沈映寒的眼泪掉下来了。她把手伸进他的袖子里。他的手臂是凉的——不,不是凉的。什么都不是。没有温度。但她的手是热的。热碰到什么都不是,不会暖。但她没有收回来。她把手放在他的袖子里,放在他的手臂上。她的手是热的,他的手臂什么都不是。但她觉得他在暖。不是手在暖,是心在暖。她的心在暖。
“怀舟。”
“嗯。”
“你感觉到了吗?”
“没有。”
“我的手在你袖子里。”
“嗯。知道。但感觉不到。”
“没关系。感觉到了,就知道了。感觉不到,也知道。知道我的手在你袖子里,知道我在你身边,知道我在等你。不记得了,但知道。”
陆怀舟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袖子。她的手腕从袖口露出来,上面戴着一只玉镯,墨绿色的,断成了两截,用金丝箍在一起。他认识这只玉镯。不记得在哪里见过,但认识。他伸出手,手指碰到玉镯。凉的——不,不是凉的。是硬的,滑的,有纹路。他的手指摸到断口处,金丝扎手。
“疼吗?”他问。
“不疼。”
“金丝扎手。”
“不疼。你箍的,不疼。”
陆怀舟的手指停了一下。他箍的。他箍过这只玉镯。不记得什么时候箍的,但记得。记得金丝很硬,扎破了手指,血滴在玉镯上,渗进去了,变成了玉镯的一部分。他低下头,看着玉镯。墨绿色的,有一道红色的纹路。是他的血。八百年前的血。
“我的血。”他说。
“嗯。”
“还在。”
“嗯。还在。”
陆怀舟看着那道红色的纹路,看了很久。他的血还在。八百年前的血,还在玉镯里。不记得了,但血记得。血不需要记忆。血自己会记得。
“映寒。”
“嗯。”
“我不会死。”
沈映寒愣住了。“什么?”
“我的血还在。血在,我就不会死。”
沈映寒的眼泪流了满脸。她笑着哭,哭着笑。“嗯。你不会死。血在,就不会死。”
沈昭站在后面,看着他们。他看着那只玉镯,墨绿色的,断成了两截,用金丝箍在一起。金丝上有一道红色的纹路,是血。他的血。八百年前的血。还在。他忽然觉得,这个人不会死。他的血还在,他就不会死。他忘了所有人,但血记得。血在玉镯里,在她手腕上,在她身边。他不会死。
“大人。”沈昭走过去。
“嗯。”
“过年了。吃饺子。”
“嗯。等陈童。”
“他明天来。腊月二十四。他说了,小年送饺子。芹菜猪肉馅的。皮薄了,馅多了,盐放得刚好。”
陆怀舟笑了。不是嘴角动一下,是真正的笑。眼睛弯起来,嘴角翘着。和八百年前灵州城街上一模一样的笑。
“好。”他说。
沈昭笑了。他坐在石凳上,看着冬天的天空。灰白色的,什么都没有。但他觉得好看。因为他在笑。他还在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