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的雨,下了整整半个月,把整个校园的空气,都泡得发潮。小北靠在阳台的栏杆上,看着楼下的爬山虎,绿得发腻,就像他的心情,闷得发慌。
他是西部大山里走出来的孩子,小时候,老师总说“寒门出贵子”,说匡衡凿壁偷光,最后成了大官,他就信了,拼了命的读书,终于从大山里闯出来,考上了这所 2+2的大学,本以为,能就此改变命运,没想到,大三转来这所新学校,命运的捉弄,才刚刚开始。
原来的学校,常年不下雨,空气干得像西域的楼兰,夏天的蝉鸣,聒噪得让人喘不过气,可这里不一样,三天两头就下雨,把空气洗得干干净净,可这江南的烟雨,却没洗去他心里的尘埃。
今年夏天,所有人都走了,只剩下他一个人,像一只无家可归的野鬼,躲在陌生的校园里。那天晚上,他喝了点剩酒,突然就想喊,就对着天喊,把心里的委屈,都喊出来,就像当年阮籍的穷途之哭,他以为,喊出来,就好了。
可楼下,突然传来一阵骂声:“妈的,神经病啊,大半夜不睡觉!”
他就突然停了,站在那里,像个傻子。就像杜甫当年写的“安得广厦千万间,大庇天下寒士俱欢颜”,原来,他这个寒门的孩子,连喊一声委屈的资格,都没有。
星期五的早上,他赖在床上,好久没去上课了,手机嗡嗡的响,他懒得理,然后,敲门声,很轻,很有节奏,他就知道,不是室友的,室友都是粗人,敲门都是砸的,他们这会,应该在课堂上,做着春梦。
他拢了拢比生活还荒芜的长发,开了门,是辅导员,冷冰冰的,就像《红楼梦》里的王夫人,看着天真无辜,可心比谁都狠,他知道,要是犯了错,她能发动所有人,把你孤立到死。
“王主任找你,在办公室。”她丢下这句话,就走了,留下一个婀娜的背影,小北盯着那个背影,突然就模糊了眼。
他匆匆洗了脸,走过那条长长的甬道,爬山虎爬满了墙,尽头是那栋老楼,墙皮掉了,露出里面的砖,王主任的办公室,在 A区 210,老古董一样,墙上挂着个匾,写着“百年育人”,就像那食古不化的老学究,守着旧规矩,却忘了育人的本意。
小北从小,就是老师眼里的反面教材,他知道,好事从来轮不到他,就像古人说的“冯唐易老,李广难封”,他努力了这么久,也逃不过命运的不公。
他敲了门,进去,王主任头都没抬,自顾自的写着东西,好像建设祖国的任务,都压在她一个人身上,连抬头的功夫都没有。小北站在那里,尴尬的,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最近有没有好好学习?”她突然问。小北支吾着,刚要说话,她又补了一句:“说实话。”
这句话,像针一样,扎在他心上,怀疑他的人品,他一气之下,就说:“没有!”
“我就知道。”她终于抬起头,脸上带着一种凯旋的得意,就像诸葛亮斩了马谡,终于抓住了他的错,她说:“你被留级了。”
小北的脑子,嗡的一声,就像被人打了一棍子,他想解释,可是,嗓子哑了,说不出来,他想起那些老师说的,你考一百分有什么用,我不给你平时分,你还是不及格,就像当年秦桧用莫须有的罪名杀了岳飞,这些老师,用莫须有的理由,就把他的人生,判了死刑。
他挂了六科,体育,形势与政策,英语,都是些没用的课,可他,就是挂了。
他走出办公室,感觉身体重得像灌了铅,每走一步,都要花很大的力气,太阳很毒,晒得他的背疼,他走在校园里,看着那些匆匆的学生,他们都笑着,好像没有烦恼,可小北知道,那是假的。
然后,他看到了那个农民工,头发半白,衣服上都是灰,弯着腰,搬着砖,汗从脸上流下来,他的眼睛,隐忍的,藏着愁,就像他的父亲。
他的父亲,也是这样,一辈子,在大山里,妻子久病,儿子不听话,一个人撑着家,把所有的苦,都自己扛,就像当年的愚公,一辈子挖山不放弃,又像大禹,三过家门而不入,为了家,熬了一辈子。
小北突然就哭了,他觉得,自己就是个废品,浪费了父亲的心血,就像当年的方仲永,小时候的聪明,最后还是泯然众人矣,他这个大山里的贵子,最后,还是成了别人眼里的废品。
留级的事,比光速还快,没几天,全系都知道了,大家都对他客气起来,就像他得了绝症,时日不多了,以前跟他吵架的人,现在都对他笑,牵强的,假的。
室友们,以前说要共荣辱,要一起闯天下,现在,都骂他堕落,喝酒的时候,说要主宰世界,却再也不提以前的话,小北懂了,他们都是尘埃,风来起身,雨来化泥,就像项羽兵败的时候,手下的兄弟都跑了,所谓的兄弟,不过是说说而已。
然后,是静子。
静子是他的女朋友,当初,是静子追的他,说非他不嫁,在所有人面前,说喜欢他,就像当年的卓文君,不顾一切的追着司马相如,那时候的爱情,多纯粹,小北就忘了父亲的叮嘱,忘了父亲说,别搞对象,咱们谈不起,就跟她在一起了。
可现在,一切都变了。
傍晚的时候,他们走在校园里,静子打扮得很漂亮,嫩黄色的衣服,说话软软的,可他们之间,却隔着一层东西,小北想跟上她的脚步,可怎么都跟不上,他们逛了两圈,一句话都没说,最后,小北说,回去吧,静子嗯了一声,就走了,消失在黑夜里,就像当年朱买臣的老婆,嫌他穷,连话都不想跟他说了。
然后,静子就疏远他了,电话不接,信息不回,白天见了,就躲着他,小北听人说,静子跟了班里的一个男生,那个男生,小北认识,以前追过静子,被拒了,后来,换了好几个女朋友,一个比一个浪,就是当年的登徒子,好色之徒。
小北怕静子被骗,就给她打电话,说,你别上当,可静子说,别瞎猜,明天还有课,赶紧睡,然后就挂了电话。
小北盯着墙上的合照,那是他们以前拍的,背景是一块大石头,上面刻着,真心石意,此生不移,红得像血,他看着那字,突然就笑了,原来,那字,是给有钱人看的,他落魄了,就没用了,就像崔护写的,人面不知何处去,桃花依旧笑春风,人都变了,石头上的字,还留着。
放假前,班长组织聚餐,那个班长,一米六的小个子,小北留级,就是他告的状,就像当年的武大郎,个子小,心眼却不小。
席间,小北见到了静子,她笑着,应付着那些男人,他们都围着她,给她敬酒,就像当年的杨贵妃,所有人都围着她转,小北想敬她一杯,都轮不到,他就喝了一杯又一杯,酒入愁肠,最后,他喝醉了,忘了时间,忘了地点,只记得,以前的静子,向他招手,笑着,陪他走在校园里,就像李白写的,举杯邀明月,对影成三人,只有回忆,陪着他。
七月,大家都走了,他送他们到车站,列车绝尘而去,就像当年荆轲离开易水,风萧萧兮易水寒,壮士一去兮不复还,他们走了,就再也不会回来了。小北站在那里,眼泪就掉下来了,他一个人走回去,没有打车,他想累一点,这样,晚上就能睡着了。
校门口,那个卖甘蔗的老奶奶,还在那里,牌子上写着,让生活很甜,小北以前,总带静子来吃,现在,整个年级,就剩下他一个人了,校园里,都是陌生的脸,他很孤独。
他的电话,再也没响过,他一个人住一间宿舍,地上,落满了灰尘,天气,越来越冷了。
晚上,他坐在阳台上,看星星,天空很干净,星星,一颗一颗的,闪着,落寞的。
他想起,小时候,他在大山里,数星星,那时候,张衡小时候,也数星星,他以为,他也能像张衡一样,走出大山,改变命运,他想起,以前,他和静子,说要一起数星星。
一颗,两颗……
原来,到最后,还是他一个人,数着星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