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生终有归墟,无关钟鼎玉帛,亦无关箪食瓢饮,正如《古诗十九首》所叹“人生天地间,忽如远行客”,纵是王侯将相、布衣黔首,皆逃不过“生必有死,死必归土”的定数。生时,或如墨翟“摩顶放踵利天下”,为苍生立命、躬身践责;或似石崇“金谷园宴乐”,为声色犬马、虚掷光阴,然至生命尽头,皆为时光淘洗后的尘芥——死亡以无声之力,如庄子所言“方生方死,方死方生”,将所有鲜活奔涌的动态人生,凝练成一曲静默的休止符,再无波澜。
华夏大地,死亡素来是讳莫如深的议题,《礼记・曲礼》有云“天子死曰崩,诸侯曰薨,大夫曰卒,士曰不禄,庶人曰死”,古礼森严,直白言“死”,总显得粗疏浅陋,失了几分分寸与敬畏。于是,国人于言语间巧作避讳,攒下万千代称:今时之青年,厌弃那份沉郁,便以“挂了”“OVER”等戏语避之,少了古礼的桎梏,多了几分疏朗,恰如魏晋名士“放浪形骸之外”的随性,不困于生死之悲。
“死了”二字,倒似《世说新语》中阮籍“口不臧否人物”的淡然,无褒无贬,不事渲染,恰如民间俗语的质朴,与官语中“去世”的庄重,恰成呼应,一俗一雅,皆是国人对生死的温柔避讳。
而“牺牲”二字,从来都带着千钧重量,古有屈原“身既死兮神以灵,魂魄毅兮为鬼雄”的绝唱,亦有文天祥“人生自古谁无死,留取丹心照汗青”的气节,英雄之死,从非落幕,而是如精卫填海、愚公移山般,以精神为炬,照见“永垂不朽”的真谛——并非所有英雄皆需赴死,若能善终,便称“逝世”,如颜渊“一箪食,一瓢饮,在陋巷”,一生躬行正道,落幕时亦得一份安宁体面。
至于“嗝屁”“仆街”之类,虽不知其源起何方,却藏着市井烟火的鲜活,恰如《东京梦华录》中所载市井百态,直白又鲜活。而天下之人,若与己有隙、积怨甚深者离世,便多了几分戏谑与蔑意,如《左传》中“庆父不死,鲁难未已”的典故,当年庆父乱鲁,鲁国百姓苦了多年,等到庆父身死,举国称庆,那份解气的痛快,和如今的心情如出一辙。我老家那边,遇上这种情况,会带着点蔑意说一句“死球子了”,那话里裹着解气的痛快,还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情绪,是市井里最直白的爱恨,不加掩饰。
说到底,我们的先辈对死亡向来存着一份敬畏。对逝者,总带着十足的郑重,于是攒出了那些温软的避讳说法:比如“驾鹤西游”,便来自周灵王太子晋驾鹤成仙的传说,人们用仙人远游的意象,来消解死亡的沉重;还有“撒手人寰”,说的是放下人间的牵绊从容离去,或是轻描淡写一句“去了”“老掉了”,把生离死别,说得轻缓又体面,恰如陶渊明所言“死去何所道,托体同山阿”,把离别化作了归山的从容。
可到了当权者那里,连死亡的称呼,都被硬生生分了三六九等,规矩严得吓人。《礼记・曲礼》里早写得明明白白:天子死曰崩,诸侯曰薨,大夫曰卒,士曰不禄,庶人曰死。到了唐代,更是把这规矩写进了《唐律疏议》,三品以上大员之死称薨,五品以上称卒,六品以下才称死,等级的差别,连死亡都逃不过。要是搁在古代,我一个寻常人要是敢说自己死了是“驾崩”,那可是“大不敬”的十恶之罪,怕是要落个凌迟处死的下场,连族亲都要受牵连。
孔子曾言“丧,与其易也,宁戚”,葬礼最开始不过是处理遗体的仪式,演变到后来,反倒成了给活人撑场面的排场,成了后人撑脸面的工具,反倒丢了原本的哀戚,正如《荀子・礼论》所言“繁其礼而忘其本”,把本该追思的仪式,变成了炫耀的排场。
在我老家,不管逝者生前是功是过,大家对死亡有个独有的说法,叫“下场了”。我总觉得这词说得太妙了,贴切得不能再贴切,没有那些繁文缛节,直白又通透。
古来便有“人生如戏”的感叹,汤显祖写尽了戏文里的悲欢离合,才懂“人生大抵梨园场”,我们都是台上的演员:有人是聚光灯下的主角,有人是衬着戏文的配角,还有人只是跑个龙套的过客。可我们也都是台下的看客:有人正襟危坐品着戏,有人凑个热闹跟着哄,还有人在台下扔着鸡蛋捣乱。可时间一到,不管你是谁,都得下场了。占着台不走,反倒耽误了下一场的开锣。人人手里都攥着鲜花、鸡蛋和爆米花,该捧什么,该扔什么,全凭自己领会,恰如戏台上那句老话“万般皆是戏,到头终是空”。
这从来不是什么人为定下的规矩,正如老子所言“天地不仁,万物为刍狗”,这是刻在骨血里的自然法则,谁也改不了,生老病死,皆是自然,无人能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