决定和行动之间,隔着名为“日常”的沼泽。
周末两天,林默被困在了这沼泽里。他试图在网上搜索“XX生物科技医疗事故”或类似的关键词,结果要么是被公关得干干净净的正面新闻,要么是毫不相干的陈年旧闻。他也想过直接去南湖社区活动中心打听,但周末那里大门紧闭,管理室也空无一人。他像一只困在玻璃瓶里的飞虫,看得见外面模糊的阴影,却找不到任何可供钻营的缝隙。
更重要的是,一种更现实的顾虑攫住了他。直接去调查?以什么身份?什么理由?难道要抓住每一个头顶数字短暂的人,去问“你是不是参加过XX生物的讲座”?这想法本身就显得荒唐而危险。老人那句“沾上要倒大霉的”警告,像冰锥一样悬在心头。他只是一个能看到倒计时的普通人,不是侦探,更不是超级英雄。莽撞行事,可能什么都查不到,反而会打草惊蛇,甚至把自己置于未知的风险之中。
这种无力感在周一早上达到了顶峰。他坐在工位上,对着屏幕上跳动的代码,却仿佛能看到无数淡金色的数字在字符间流淌。老周在隔壁工位唉声叹气,抱怨女儿学校又要交什么课外活动费,他头顶的3121:XX:XX平稳递减。小夏对着手机屏幕时而傻笑时而皱眉,大概又在关注爱豆动态,她漫长的倒计时仿佛永恒。这个世界照常运转,带着各自或长或短的“期限”,对水面下的暗流一无所知,或者选择视而不见。
林默感到一阵窒息般的孤独。秘密是沉重的,尤其是当这秘密关乎生死,却无人可诉。
午休时,他借口出去透透气,离开了办公楼。他没有去常去的便利店,而是漫无目的地朝着附近一家大型综合医院的方向走去。这是他目前能想到的、最不引人注目又能“观察”的地方。老人说:“去看看那些数字快走到头的人……特别是,因为‘病’快走到头的。”
市第一人民医院永远人满为患。消毒水的气味混合着各种身体散发出的复杂气息,充斥在每一个角落。焦虑的家属,疲惫的医护,躺在移动病床上被匆匆推过的病人,构成了一幅关于生命脆弱性的全景图。在这里,林默墨镜后的目光,不再显得过分突兀——每个人都沉浸在自己的悲喜忧惧中,无暇他顾。
他站在门诊大厅的角落,像一个幽灵,静静地“观看”。
这里的数字,呈现出比外界更加残酷和直接的画卷。大多数来往的病患和家属,数字长短不一,但普遍颜色比外面的人要黯淡一些,跳动的节奏也似乎更……沉重。而当他将目光投向急诊室方向,或是住院部大楼的窗户时,偶尔能捕捉到一些颜色灰败、几乎停滞跳动的短暂数字——04:18:33,12:05:01,00:45:22……这些数字像风中残烛,微弱地闪烁着,指向近在咫尺的终点。
他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了。这就是老人所说的“因为病快走到头”的人吗?他努力辨认那些数字短暂的人,试图从他们的外貌、陪同人员或只言片语中,判断他们患有何种疾病。但信息太零碎,大多是“晚期”、“转移”、“没办法了”这类模糊而绝望的词汇。
他观察了一个多小时,感到的只有更深的茫然和一种近乎亵渎的无力感。他能看到终点,却看不到病因,更看不到任何与“XX生物科技”可能产生关联的线索。或许老人的话只是疯言疯语,或许这一切真的只是巧合和自然规律,是他自己因为母亲的死和突然获得的能力而产生了妄想。
就在他准备放弃离开时,他的目光无意中扫过医院侧门通往一处老旧附属楼的小路。一个坐在轮椅上的身影被护工推着,正缓慢地朝那边移动。那是一位极其消瘦的老者,穿着病号服,头颅无力地歪向一边,眼睛半阖着。吸引林默注意的,并非他头顶那灰暗的、仅剩08:15:44的数字,而是推着轮椅的护工随口抱怨的一句话,顺风飘来些许片段:
“……真是的,明明都说没希望了,家属非要转到这里来试试什么‘新型支持疗法’,又贵又不报销……好像是什么生物公司合作的项目……”
生物公司?
林默精神一振,下意识地跟了几步,保持在一个不远不近的距离。那护工推着轮椅,拐进了那栋看起来有些年头的附属楼。楼门口挂着牌子:“中西医结合康复中心暨科研协作部”。
他犹豫了。跟进去?太明显了。他只是个无关的“路人”。他停在路边一棵树下,装作看手机,余光却紧盯着那栋楼的出入口。附属楼进出的人不多,偶尔有穿着白大褂的医生或研究员模样的人匆匆走过,也有少数神情疲惫的家属进出。
等待了大约二十分钟,那个护工空着手出来了,边走边打电话:“……送进去了,嗯,在三楼那个合作病区。家属签字了,后续有专人管,我们不用跟了……对了,这单补贴记得结啊……”
合作病区?专人管?
林默的心脏怦怦直跳。他抬头看向附属楼三楼。窗户反射着阳光,看不清里面的情形。但“生物公司合作”、“新型支持疗法”、“合作病区”这些词,像一块块拼图,与他手中的线索隐隐对应。XX生物科技,不就是一家生物公司吗?他们举办健康讲座、免费体检,会不会和医院的“科研协作”有关?
正当他全神贯注地思考时,一阵突兀的铃声在他口袋里炸响,在相对安静的医院角落显得格外刺耳。他吓了一跳,慌忙掏出手机,是个陌生本地号码。他本想直接挂断,但看到周围有人望过来,只好走到更僻静些的角落,压低声音接通。
“喂?”
“您好,请问是林默先生吗?”一个温和但公式化的男声传来。
“是我,您哪位?”
“林先生您好,这里是‘都市健康’栏目组。我们关注到您前不久在地铁救助老人的善举,非常感动。我们栏目正在策划一期关于都市人健康隐患与突发急救的专题,觉得您的经历非常有代表性,想邀请您作为嘉宾参与我们节目的录制,不知道您是否……”
又是媒体。林默一阵烦躁,直接打断:“抱歉,我没兴趣,也不需要采访。请不要再打来了。”说完就要挂断。
“林先生,请您稍等!”对方急忙道,“我们了解到,您似乎对中老年健康,特别是突发心脑血管疾病的预防和干预比较关注?我们这次专题,也邀请到了在相关领域非常前沿的科研机构和企业的专家,比如XX生物科技的首席医疗顾问,也会分享最新的健康监测理念。或许您会有兴趣……”
XX生物科技!
这个名字像一道闪电,瞬间劈散了林默心头的烦躁,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警醒。这个栏目组,怎么会知道他“关注”中老年健康?还如此“巧合”地提到了XX生物科技?是陈警官调查时透露的?还是……他们从别的渠道知道了什么?比如,他最近搜索记录?或者,他母亲三年前的事?
不,不可能。母亲的事过去三年了,很少人知道细节。难道真的是巧合?一个普通的节目邀约,恰好请了那家公司的专家?
“林先生?”电话那头见他沉默,又唤了一声。
林默迅速冷静下来。拒绝可能更显得可疑,而且,这或许是一个机会?一个能近距离、以合理身份接触到XX生物科技相关人员的机会?尽管这可能是个陷阱。
他吸了口气,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只是有些疲惫和不耐:“我对上电视没兴趣。而且,我只是凑巧遇到,不懂什么健康知识。”
“这个您完全不用担心,我们会有主持人引导,您只需要简单分享当时的经历和感受即可。至于健康知识,正是我们希望通过专家向大众普及的。”对方语气诚恳,“而且,我们会有丰厚的嘉宾酬劳,也算是对您善举的一点心意。”
酬劳?林默心里冷笑,更觉得不对劲了。一个普通的新闻热点人物,值得这样三番两次邀请,还主动提及酬劳?
“我考虑一下。”他没有立刻拒绝,留了余地。
“好的好的!这是我的工作号码,您考虑好了随时联系我。节目录制大概在下周,时间地点我们可以再协调。期待您的回复!”对方似乎松了口气,热情地说完,挂断了电话。
林默握着手机,站在医院围墙的阴影下,只觉得阳光有些刺眼。他看着那栋安静的附属楼,又看了看手机上那个刚刚记录的陌生号码。
巧合太多了。地铁老人的讲座,母亲三年前的讲座,医院里的“合作项目”,还有这个突然打来、精准提及XX生物科技的节目邀约……
仿佛有一张无形的网,正在他周围慢慢收紧。而他,既是潜在的猎物,也可能因为这份诡异的“视力”,成为了某种意义上的……观察者?甚至是不受欢迎的窥探者?
他必须更加小心。但同时,那个节目邀约,像黑暗中露出的一道缝隙。危险,但也可能是机会。
他最后看了一眼附属楼三楼那些反光的窗户,转身离开了医院。回公司的路上,他特意绕了点远路,穿过几条繁华的街道。在一个人潮涌动的十字路口等红灯时,他目光扫过人群,忽然,全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凝固了。
在马路对面,一家咖啡馆明亮的落地窗前,坐着一个年轻的女子。
她穿着简单的灰色连帽衫,帽子戴在头上,遮挡了部分面容。但林默一眼就认出了她——不是认识,而是“看见”了她头顶的东西。
没有数字。
不是短暂的、即将归零的数字,而是彻底的、空无一物。
就和那个公园里的神秘老人一样!
而且,更让林默头皮发麻的是,那女子似乎……正在看着他。隔着川流不息的车流和几十米的距离,林默能感觉到,帽檐下有一道视线,冰冷、警惕,如同受惊的幼兽,准确地锁定在他身上。
是她?那个老人提到的、和他一样的“不计时者”?还是说,是别的什么?
绿灯亮了。人群开始移动。林默被人流推着向前,他努力想再看向对面,但那女子已经低下了头,摆弄着桌上的咖啡杯,不再看向这边。
他随着人流过马路,心跳如鼓。他想走过去,想靠近看清楚,想问她是谁,是不是知道什么。但理智死死地拉住了他。公园老人的警告言犹在耳。在完全不明对方底细的情况下,贸然接触可能带来无法预料的后果。
他强迫自己移开视线,继续向前走,但步伐有些僵硬。他能感觉到,背后似乎一直有道目光跟随着,如芒在背。
直到拐进另一条街,那种被注视的感觉才慢慢消失。
林默靠在路边的墙壁上,微微喘息。冷汗已经在额头流下。这个世界,远比他想象的更加怪异,也更加危险。能看到倒计时的眼睛,没有数字的神秘人,隐藏在公益讲座背后的生物公司,看似巧合的节目邀约……所有线索和人物,正以一种他无法理解的方式,缓缓交织、靠近。
他抬起左手腕,旧手表冰冷的表壳贴在皮肤上。秒针依旧固执地停在原点。
但他的时间,仿佛被按下了快进键。不仅是那串看不见的、属于自己的倒计时,更是被卷入这场迷雾的速度。
他必须做出选择。是继续退缩,假装一切正常,等待那未知的终点或危机降临?还是……冒险向前一步,哪怕只是掀开真相帷幕的一角?
他摸了摸衬衫口袋,那张邀请函硬硬的边缘硌着胸膛。母亲的脸,老人浑浊又锐利的眼神,咖啡馆窗后那双警惕的眼睛,交替在脑海中闪过。
然后,他拿出了手机,找到了刚才那个“都市健康”栏目组负责人的号码。
手指在拨号键上悬停了几秒,最终,按了下去。
“喂,是我,林默。”他的声音在喧闹的街边,显得异常平静,“关于那个节目……我们可以再详细谈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