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什么时候,周围已经围了一圈阴灵。
模糊的人形轮廓飘在半空,三五成群,密密麻麻,把这一小片空地围得水泄不通。
它们不攻击,只是飘着。
但宋羽知道它们在等什么——等他的阳气弱下去,它们就会一呼而上,抢夺他的肉身。
他慢慢伸手,解下腰间的玉牌。
玉牌飞起,一阵温润的光芒亮起。最靠近的那些阴灵纷纷后退,形成一圈几米宽的安全区域。
“不能在一个地方待太久。”
他把法器招过来,踩上去,正要离开。
一声啼叫从远处传来。
那声音高亢、雄放,响彻天地之间。
宋羽发现声音是从鸟巢传来的,他看过去。
紧接着,鸟巢亮了。
一道炙热的光芒从巢中喷薄而出,像太阳从地平线上升起。那光芒如此炽烈,如此耀眼,照得宋羽睁不开眼——他手里的玉牌跟它比起来,差距比油灯和太阳还大。
光芒所到之处,毒雾瞬间消散得一干二净,阴灵也在光芒中无声地扭曲、消融,一个不剩。
光芒渐渐暗下去,鸟巢重新变得黑漆漆的,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宋羽站在法器上,呆呆地保持刚刚的动作。
“机缘……”
他喃喃地说。
“这可是大机缘!”
就在宋羽逐渐靠近巨树时,他想不到另一群人出现在坠龙窟洞口。
“报告少主,到坠龙窟了。”
一名黑衣修士单膝跪地,向面前的人禀报。
“很好,准备下去。”
“可是,天色已晚,何不休整一夜,明天再下谷。”
“我说现在——”
姬无咎转过头,看了他一眼。
很轻的一个眼神,但侍卫相信自己再说出一个字,这个年轻人会毫不犹豫地杀了自己。
“——下去。”
众人左顾右盼,谁也不敢接话。最后所有的目光都落在队伍中间那位灰袍老者身上。
老者沉默了一会儿,微微躬身。
“谨遵少主命令。”
他拱手的姿势很标准,语调也很平静,没有半点不满,像是全心全意支持这个决定。
少主——无涯城城主之子姬无咎,此时只觉得不爽,本来想趁老头反对自己给他一个下马威的,谁知道他同意的那么快,姿态还放的那么低。
姬无咎心里那股烦躁感又重了几分。从白天开始就这样,胸口像压着什么,闷闷的,连带着看什么都不顺眼。
他捏了一下眉心,“派两个斥候探路。其他人,跟我走。”
夜间的坠龙窟是另一个世界。
白日里还能隐约看清的雾气,此刻变成了浓稠的灰白。偶尔从洞壁裂缝里透出的幽蓝磷光,在雾中晕开,成了鬼火一样的点点微光。
飞了不知多久,两名斥候从雾里钻了出来。
“少主,情况和预料的大致相同,只是此地有境界压制,修为会被压制在四重以下。”
姬无咎“嗯”了一下。这在他的预料之内——这种级别的禁地,没点压制反而不正常。
“还有……我们探查到,还有其他修士。”
姬无咎的眼光微微一动。
“人数多少?修为如何?”
““只有一人。修为……刚刚达到两重。”
“两重?”
姬无咎愣了一下,然后“切”了一声,嘴角扯出一个不屑的弧度。
“两重?来找死的吗?”
姬无咎恼怒自己莫名的烦躁,竟然被弄的畏首畏尾,杯弓蛇影。
他可是无涯城城主之子,无涯城最年轻的四重,即使被压制了,也是三重里的顶尖。
别说一个两重,就是来一队,在他眼里也不过是土鸡瓦狗。
“不用管。”他摆了摆手,“放着他也翻不起什么风浪。”
“所有人向枯荣巨树前进!”
同一片夜色下,更深的深渊里,宋羽选了个地方休息——他不会知道有别的人来了,也不知道自己已经被人发现了。
他调息了一会,开始清点自己的装备:一副轻甲,一柄匕首,飞行法器,驱邪的玉佩,四颗解毒丹,恢复法力的符水,有今天采集的阴属性草药,还有他身上最昂贵的东西——两枚火雷子
火雷子,消耗品,激发后扔出去,能炸开一团烈焰——据卖的人说,能炸死三阶以下的妖兽。宋羽没舍得试,不知道真假,但威力大是肯定的。
“估计明天就能到达巨树底部。”
今天路上有惊无险,但是他还是觉得不对。
“这一路上,盗天机一次也没发动过。”
那道白线,那道金线,那种冥冥中的指引——一次也没有。
从进洞到现在,盗天机就像睡着了一样,安安静静地待在他身体里,一动不动。
“也就是说……”
他盯着远处的黑暗,声音很轻。
“真正的劫难,还没出现。
还没遇见劫难,今天路上就好几次和死亡擦肩而过。他不禁一阵头疼,萌生了退出的想法。
“要不……算了?”
他几乎就要站起来往回走了。现在走还来得及,原路返回,退出这鬼地方,回到镇上,回到那间破屋——
然后呢?
太极贵人还在往上涨,劫煞和元辰还在原地踏步。他用不了多久就会被反噬,经脉尽断,当场毙命,或者变成一个废人,瘫在那间破屋里等死。
“不行。”
他咬着牙,把那念头按下去。
“没有灾劫,劫煞和元辰就还是原状。问题完全没有解决。”
修行的路有两条。
一条是修炼,老老实实打坐吐纳,日积月累,水滴石穿。这条路慢,但是安全。
另一条是体悟。做贴合自己命格和神煞的事——劫煞就该入劫,元辰就该历难。这条路快,但对于凶神来说,就意味着危险。
正常人都选第一条。
可他没有时间了。
太极贵人每时每刻都在上涨,他只能选第二条路——用劫难去喂那两道饿着肚子的煞星。
但就算这样——
他抬起头,又看了一眼远处那棵巨树。
“就算这样,能拿到盗天机,也是我这辈子最幸运的事。”
夜风吹过,雾气翻涌。枯荣木的轮廓在黑暗里若隐若现,像更深的黑色涂抹在黑色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