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天合又把余云初放在了自行车的横杠上,这次他蹬得快一些了,那个病患家蛮远的,不早点去到,早点回去,怕是又要耽搁到天黑了。小孩也不知道自己要到哪里去,看到那个老头带着小娃娃骑车跑了,他也不由自主地跟了上去,车子骑得很快,但是他还是拼命跟着,心里有个声音告诉他,要跟着他们,一定要跟着他们。章天合知道那个小孩一直都在后面跟着,所以他越骑越快,但是那个身影一直努力地贴身跟着,他就很好奇,一个刚刚醒过来的小孩能跟他多久。小孩在后面很努力地让自己跟紧不掉队,但是他觉得周围的空气越来稀薄,整个人好像的喘不过气来了,整个胸腔火辣辣地痛,仿佛随时都要炸开。最终他喉咙一咸,整个人直挺挺地栽倒了在地上。
小孩再次睁开眼睛时又看到了那张年画娃娃般的脸带着甜甜的笑意在他面前。山羊胡子的老头问他:“你为什么要一直跟我们?”小孩不出声。老头问他:“你不会说话?”他还是没有回答。老头皱着眉,又重新仔细地给小孩搭了脉,又有用手指摁着小孩的喉咙检查起来。好半天才说:“你先跟着我吧。”说完把他放在了自行车的后座,就这样一前一后地跟了两个小尾巴。余云初一直笑嘻嘻地和章天合说着话,小孩就在后面静静地听着。
就这样在师徒二人的说话间,到了章天合的患者的家里。在余云初的心里从来就没有具体的贫富的差别,但是走进了这户人家,余云初的小脸充满了疑惑。房子是土墙垒成的老房子,一走进来余云初就觉得眼睛一黑,外面明明是阳光万里,但是屋子里只有一束小小的光打在了中间的地上,光线很微弱,比即将耗尽电量的手电筒还微弱。余云初怕黑,屋子的漆黑让她的心里开始窒息,她无法适应黑暗。章天合知道小徒弟的毛病,对她说:“初初,你在外面等我。”余云初还没说话,就在一个角落的地方传来了一个妇人苍老的声音:“对不起,地方破旧让贵客难受了。”章天合出言安慰:“你别多想,娃娃她眼睛不好,在黑暗的地方看不到东西,所以我让她在外面等我。”老妇不再说话,这是屋子突然有了些光亮,是老妇的儿子在床边点亮了一个火堆,屋子终于能稍稍视物。但余云初还是出去了屋外。小孩打量了一下整间屋子,不大的屋子里只有一张床,床架上顶着黑乎乎的蚊帐,帐子已经打开,可是打开和拉上并无太大区别,都是黑乎乎的。整个房间没再有其他的物件,真的是家徒四壁。地上的地面结实但是并不光滑,要是视力不好的人走在这里面,不说容易摔跤,但是磕磕碰碰也是在所难免。余云初是没见过这么破旧的地方,但是她旁边的小孩却是有些羡慕,屋子再黑,再破旧,也总有个遮风挡雨的地方吧,再穷,再难,也总是有个家吧,也会有家人吧,哪里像他,从出生到现在,不知道自己的家人是谁,连个遮蔽风雨的破瓦都没有。
余云初坐在门口的大石墩上,小孩在她的五步之外守着她。余云初听到师父在给病人把脉,告诉病人病情稳定,按以前的方子抓药就可以了。听着老妇儿子千恩万谢的感激话语,余云初又开始觉得困了起来。诊看完毕,老妇和儿子一直留章天合用饭,章天合拒绝。他算是方外之人,平时也讲究少食饿顿,余云初身子弱,不能随便吃外面的东西,主要是她是过敏体质,一个不合适,就会过敏。但是他看了一眼满脸菜色的小孩,说:“那劳烦给我一碗米饭吧。一碗就可以了。”老妇的儿子把饭端上来之后,章天合接了过来,递给了小孩,对他说:“吃吧,你吃完饭先跟我们回家。”家?听到了这个字,小孩的神情一顿,虽然他知道眼前这个老头说的不是他想的那个意思,但是,对于一个一出生连自己的父母都不知道是谁的少年来说,家是一个让人无法抗拒的词语。也不知道多久没有吃过这般干净的米饭了,这又细又白的米粒香喷喷的,含在口中有种绵密的回甘,让他舍不得立刻就咽下,他闭上了眼睛细细地感受着米饭的香甜,喉咙有种满足的幸福直冲上脑门,让他舍不得睁开眼。没有挨过饿的人不会知道这种食物入口的踏实感。章天合看看眼前的小孩,又看了看破旧的土屋,他的初初没有体会过贫穷的体验,他也舍不得让初初去体验贫穷。虽然他觉得幸福不一定就是荣华富贵,但是也看过了太多在贫穷沼泽中拉扯的人性。章天合深知一句话:国富民安!所以初初这一代人最大的幸福不是谁富甲一方,而是民富国强。他坚信,这片他们为之流血牺牲的土地,到了这一代会结出硕果累累。章天合之所以动了带小孩回去的心思,是因为他在给小孩诊脉的时候摸出了他有哑症,这应该也是这孩子一直不说话的原因。这个孩子对人的警觉心很强,就算是他救了小孩的性命,但是小孩对他也是心怀戒备,反而这小孩对余云初基本上不设防。章天合在这小孩的身上更多的看到一种野性,像他的眼睛一样,锋利,如一头蹲在一旁的孤狼,又一种随时都把人拖一旁撕咬的感觉。他对余云初不设防也是正常的表象,一般他这样性格的人都有着敏锐的直觉,余云初给人的感觉就是那种很纯粹很干净的感觉,动物都对这种气息的感知特别敏锐,他们会直觉到面对的人有没有恶意,对它们会不会有危险。说白了,就是这丫头没有什么坏心思,她的坏心思也是直接摆在明面上的,就像那次对付陈团,她也不会觉得自己有什么不对的地方,就觉得是她应该去做,可以去做的事情,这也是章天合很是头痛的地方,他既希望这丫头能保持那颗干净透明的心,但又想让这丫头能看穿人心险恶,可以保护好自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