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林玄
林玄醒来了。
他睁开眼,看见的是被树影切割成碎片的灰白天光,以及几张俯视下来的模糊人脸。
“醒了醒了!”
“嘿,命真大,被黑线蛇咬了居然没死。”
“快,扶他起来。”
身体被几双手七手八脚地搀扶着坐起,后背抵上粗糙的树干。
林玄低头,看见自己身上穿着件灰扑扑的袍子,袖口绣着简单的云纹,沾满了泥土和草屑。
手很年轻,指节分明,掌心却有些薄茧。
这不是他的手。
或者说,不是他“原来”那双手。
那双手,因为长期熬夜敲键盘、陪客户喝酒、在廉价出租屋里泡方便面,指腹发黄。
“林玄?你怎么样?听得见吗?”一个圆脸少年凑近了问,眼里带着关切和残余的惊慌。
林玄……
这个名字像一把钥匙,猛地捅进记忆的锁孔,然后粗暴地拧转。
剧痛袭来。
海啸般的信息,带着另一个“林玄”二十年人生的全部,轰然撞进他的意识。
......
前世的最后片段,
深夜写字楼里亮着的惨白灯光,
女朋友
不,前女友
最后那条信息:“你给不了我想要的生活,我们好聚好散吧,这些钱就当是我陪你这些年的青春损失费。”
然后是她谄媚地挽着那个秃顶中年男人,巧笑嫣然,迫不及待地坐进奔驰车的侧影。
刚加完班的他想追出去,但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然后狠狠一捏。
窒息。剧痛。眼前发黑。
倒下去的时候,额头磕在冰冷潮湿的水泥地上。最后看到的,是城市永远蒙着一层灰霾的夜空,没有星星。
他妈的。
卷了二十八年。
卷走了健康,卷走了尊严,卷走了那点可怜的积蓄,最后连命都卷没了。
就为了那一个月拼死拼活到手,扣掉房租水电所剩无几的工资?为了那套在售楼处沙盘上看过无数次却永远凑不齐首付鸽子笼似的房子?
真他妈不值。
这个念头,成了他意识沉入黑暗前,最后的也是最清晰的一声咒骂。
然后就是现在。
“林玄?林玄你说话啊!别吓我们!”圆脸少年用力晃了晃他的肩膀。
林玄猛地吸了一口气,山间清冷潮湿的空气涌入肺腑,带着草木和泥土的气息,驱散了记忆里那股浑浊的沉闷。
“我……没事。”他开口,声音有些沙哑,属于一个二十岁青年尚带点青涩的嗓音。
“没事就好!你可吓死我们了!”旁边一个高瘦少年松了口气,“陈师姐让我们来找你,说你进后山半天没出来……结果就看到你躺在这儿,手都黑了!还好张师兄身上带了点解毒散,给你敷上了。你说你,为了一株清灵草,至于吗?”
清灵草。
陈师姐。
更多的记忆碎片涌上来,黏腻、恶心,像沼泽里翻腾上来的气泡。
这个身体的原主,也叫林玄。
青云宗外门弟子,二十岁,“五行杂灵根”,这算是修仙界公认最垃圾、最没有前途的资质。
修炼四年,堪堪初入练气二层,在同批弟子里垫底。
按照宗门规矩,二十二岁前不能突破练气中期也就是练气四层,就要被贬为杂役弟子,彻底与仙路无缘。
他离那个期限,不远了。
而陈倩倩……
脑海里浮现出一张脸。
柳眉杏眼,肌肤白皙,算不上绝色,但在普遍为修炼资源奔波的外门女弟子里,也算得上清秀可人。尤其她天赋尚可,四年练气四层,今年很有希望通过考核,晋入内门。
“林师兄,我这个月的培元丹不够了,教习说我根基不稳,还要多巩固……你的先借我好不好?等我成了内门弟子,一定双倍还你。”
“林师兄,王师妹她们又欺负我,你帮我去后山采点月见草好不好?我知道你最好了。”
“林师兄,你看这簪子好看吗?可惜要两块灵石呢……我要是像李师妹那样有人送就好了。”
“林师兄,我的玉灵兔最爱吃清灵草了,可市集上卖得好贵……后山峭壁上好像有,就是有点危险……算了算了,我也就是随口一说,你别当真。”
她总是这样。
用柔软的语气,欲拒还迎的眼神,画着一张又一张香气扑鼻却永远吃不到嘴里的大饼。
原主就吃这一套。
不,是甘之如饴。
每个月宗门下发的那点微薄灵石和丹药,大半“借”给了她。
危险的、耗时的、容易得罪人的宗门任务,他抢着替她做。
这次的后山清灵草也是。
那峭壁陡滑,常有低阶毒蛇出没,他明明怕得要死,却因为陈倩倩那句“玄哥你好厉害,这种地方都敢去”,就头脑一热,豁出命去攀爬。
结果,清灵草是采到了,人也喂了蛇。
真是……蠢得无可救药。
林玄扯了扯嘴角,想笑,却笑不出来。
前世当舔狗,舔到最后一无所有,命都舔没了。
这辈子穿越,直接穿成个更离谱的舔狗,为了帮“女神”喂兔子,把自己活活舔死了。
这算什么?舔狗守恒定律?还是老天爷觉得他上辈子舔得不够专业,特意给他个机会进修一下?
“清灵草呢?”他听见自己沙哑地问。
“在这呢在这呢!”圆脸少年忙不迭地从旁边一个布袋里,小心地捧出一株沾着泥土的植物。三片狭长的叶子,边缘有细密的银色纹路,在昏暗的光线下散发着微弱清凉的灵气波动。
就为了这么个玩意儿。
林玄看着那株草,又低头看了看自己手腕上已经敷上草药,依旧隐隐作痛的两个黑色小点。
值吗?
为一个把自己当免费劳力、移动血包、随时可以丢弃的踏脚石的女人,冒生命危险?
为一个连手都没牵过,只会用虚无缥缈的承诺和泛着茶香的语气来索取的女人,赌上自己本来就渺茫的仙途和性命?
去他妈的吧。
“林玄,你别难过了,草还在,陈师姐肯定很高兴。”高瘦少年见他盯着清灵草不说话,以为他还在后怕,出言安慰,“赶紧回去吧,把这草给陈师姐送去,她说不定一高兴……”
“高兴什么?”林玄抬起头,打断他。他的眼神很平静,甚至有点空洞,那种经历了两次死亡、看透了某些东西之后的平静。
“高兴我没死成,还能继续给她当牛做马?”
两个少年愣住了,面面相觑。这话……可不像是平时那个对陈倩倩唯命是从、甘之如饴的林玄能说出来的。
“行了,扶我起来。”林玄没理会他们的惊愕,尝试自己用力。身体还有些虚弱,但勉强能站住。
他推开想要继续搀扶的手,自己站稳,拍了拍身上的泥土和草叶。
然后,他伸手,从圆脸少年手里拿过了那株清灵草。
在另外两人疑惑的目光中,他捏着那株草,凑到眼前,仔细看了看。
草叶鲜嫩,灵气微弱。
为了采它,死了一个人。
林玄手指微微用力。
啪。
一声轻响。那株让原主付出生命的清灵草,被他从中间,轻轻松松,掰成了两截。
“你……!”圆脸少年惊呼。
林玄没说话,手腕一抖,将两截断草随意地扔在脚下布满落叶和腐殖质的泥地上。
然后,抬脚,踩了上去。
碾了碾。
细碎的草叶和汁液,很快渗入黑色的泥土,再也看不出原本的形状。
做完这一切,林玄才抬起头,看了看已经完全呆住的两个同门。
山风穿过林间,吹动他额前汗湿的碎发,露出下面一双眼睛。
那眼睛里的茫然和某种偏执的狂热已经褪去,只剩下深不见底的疲惫,和一丝刚刚破土而出的冰冷。
“走吧,”他说,声音平静无波,“回去了。”
他转身,朝着下山的方向,迈出了步子。
脚步有些虚浮。
一步,两步。
他离开那株被碾碎的清灵草,离开这片差点埋葬了两个“林玄”的后山,也离开了那个作为“舔狗”和“卷王”的可悲过去。
林玄慢慢走着,感受着这具年轻身体里流淌的血液,心脏在胸腔里平稳跳动。
属于销售林玄的焦虑、不甘,属于外门弟子林玄的卑微、痴妄,都在刚才那轻轻一掰、一踩之间,被碾碎在了后山的泥土里。
这一次,他不想再为任何人活,也不想再被任何东西追赶着,狼狈奔命直至死。
他想喘口气。
好好喘口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