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陈倩倩。

　　林玄闭着的眼睛倏地睁开。

　　刚刚放松下来的身体，瞬间有些僵硬，眼角，不受控制地抽动了一下。

　　妈的！

　　他在心里，用前世的脏话，狠狠骂了一句。

　　真是阴魂不散。

　　他现在浑身乏力，脑子里还乱糟糟的，只想一个人静静，理清思路，规划一下这突如其来的长生路该怎么走。

　　一点应付这个女人的心情都没有。

　　但是，他不能。

　　修仙界，夺舍重生、孤魂野鬼占据身躯的传说，并非空穴来风。

　　一个原本对陈倩倩唯命是从、舔到失去自我的窝囊废，突然之间性情大变，冷漠以对，甚至恶语相向……

　　这太反常了。

　　反常，就意味着可能有问题。

　　有问题，就可能引来窥探，引来调查。

　　他现在最不需要的，就是关注，尤其是，可能带来危险的那种关注。

　　必须演。

　　还得演得像。

　　至少，在拥有足够的自保之力，或者找到一个合理性格转变的契机之前，他不能表现得和原主相差太大。

　　林玄深吸了一口气，将眼底翻腾的厌恶和疲惫强行压下去。

　　再开口时，声音已经带上了原主记忆里，那种面对陈倩倩时惯有的小心翼翼和些许讨好，只是少了那份狂热。

　　“是……陈师妹啊。”

　　他撑着身子坐起来，对着石门方向说。

　　“我没事，一点小伤。多谢师妹挂念。”

　　“门没锁，师妹……进来坐坐？”

　　短暂的沉默。

　　洞府外，陈倩倩似乎迟疑了一下。

　　然后，那娇柔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几分羞涩和为难。

　　“不……不了吧，林师兄。”

　　“天色已晚，我……我进你洞府，若是被旁人瞧见了，传出去……对你我的名声都不好。”

　　“林师兄你最是体贴，肯定会在意这些的，对吧？”

　　声音温温柔柔，理由冠冕堂皇。

　　来看望？

　　连门都不愿意进。

　　林玄靠在冰冷的石壁上，无声地咧了咧嘴。

　　真是……好一个在意名声。

　　原主那个傻子，以前恐怕还觉得这是陈倩倩矜持自爱吧？

　　实际上呢？

　　不过是嫌他这洞府寒酸，嫌他这个人丢份，连踏进一步都觉得脏了鞋罢了。

　　“陈师妹……考虑得周到。”

　　林玄顺着她的话，声音听起来有些虚弱，也带着点“理解”后的黯然。

　　“我……我身上还有些不适，就不出去相迎了，师妹莫怪。”

　　“怎么会怪师兄呢。”陈倩倩的声音立刻接上，依旧是那副善解人意的腔调，“师兄受伤了，自然该好好休息。我也就是听说你为了……为了帮我采药，遇到危险，心里实在过意不去，这才赶紧过来看看。”

　　她顿了顿，语气愈发柔软和“歉然”。

　　“都怪我不好，不该跟师兄提什么清灵草……害得师兄你……唉，若是你真有个什么闪失，我……我可怎么安心修炼下去。”

　　话是这么说，可那语气里，听不出多少真切的愧疚。

　　林玄没接话，只是听着。

　　洞府内外，一时安静下来，只有山风穿过石缝的细微呜咽。

　　门外的陈倩倩似乎有些意外。

　　按照以往，此刻林玄早就该急急地表态，说什么“不怪师妹”、“是我自己愿意的”、“师妹千万别自责”之类的话了。

　　今天怎么……安静得有点反常。

　　她轻轻咬了咬下唇，眼里闪过一丝不耐，但声音依旧柔婉。

　　“林师兄？”

　　“嗯？”林玄应了一声，听起来有气无力。

　　“你……”陈倩倩试探着问，“你是不是生我的气了？气我……气我没用，还要你冒险……”

　　“没有。”林玄打断她，声音平淡，“师妹多心了。我只是……有点累。”

　　又是一阵沉默。

　　陈倩倩脸上的笑容有点挂不住了。

　　她来看他，说了这么多“体贴”话，可不是真来关心他死活的。

　　那株清灵草，她惦记着呢。

　　玉灵兔最近食欲不振，就爱吃点新鲜的清灵草。去坊市买，也得花灵石。

　　能省则省。

　　反正……有林玄这个傻子在。

　　以前不都是这样吗？

　　她只要稍稍流露一点想要的意思，再给点虚无缥缈的希望，这家伙就会屁颠屁颠去弄来。

　　今天这是怎么了？

　　被蛇咬傻了？

　　还是……王大柱他们跟他说了什么？

　　陈倩倩心里念头急转，但脸上依旧维持着那副温婉模样，她吸了吸鼻子，声音里带上一丝委屈和期盼。

　　“师兄不怪我就好……”

　　“那……师兄你在后山，找到清灵草了吗？”

　　终于，图穷匕见。

　　铺垫了这么久，关心是假，歉意是假，只有这句，才是真的。

　　林玄扯了扯嘴角。

　　想笑。

　　但脸上肌肉只是微微动了动，最终没能笑出来。

　　果然，他就知道。

　　心里那点因为原主记忆而产生的对这个女人最后一丝复杂情绪，此刻也彻底消散了，只剩下纯粹冰冷的腻烦。

　　“清灵草啊……”

　　他拖长了声音，语气听起来有些遗憾，有些疲惫。

　　“找到了。可惜……”

　　“可惜什么？”陈倩倩的声音不自觉地提高了一点。

　　“可惜，我摔下来的时候，手没拿稳，掉到山坡下面，不知道被什么野兽叼走了吧。”林玄的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含糊，“抱歉啊，陈师妹……让你白期待了……”

　　“什么？！”陈倩倩失声叫道，随即意识到自己失态，连忙又放软了声音，但那失望和隐隐的不满，还是掩饰不住，“掉……掉了？怎么会……师兄你也太不小心了……”

　　她顿了顿，似乎还不死心。

　　“那……那山坡下面，师兄你没去找找吗？或许……”

　　“我找不动了，陈师妹。”林玄打断她，声音里带上了明显的倦意和不耐，“我中了毒，浑身没力气，头也晕得很。王大柱他们急着扶我回来疗伤……那草，真找不到了。”

　　洞府外，陈倩倩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

　　没了？

　　她等了半天，听了这废物一堆敷衍，结果就一句“没了”？

　　委屈和期盼的语气也装不下去了，声音冷了几分，但还是努力维持着表面的柔和。

　　“这样啊……那真是可惜了。”

　　“不过没关系，师兄你好好养伤。等你好些了……再去帮我采一株，好不好？”

　　“你也知道，我的玉灵兔就爱吃那个，最近都不怎么吃东西了，我看着心疼……”

　　林玄越听，胃里越是一阵翻涌。

　　恶心。

　　真他妈恶心。

　　他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洞府里浑浊的空气。

　　“陈师妹，”他打断她，声音沙哑，“我累了，伤口也疼。想睡了。”

　　“清灵草的事，以后再说吧。”

　　“你……先回去吧。”

　　门外的陈倩倩，彻底愣住了，她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这个一直以来对她言听计从、予取予求的林玄，竟然……让她回去？

　　还用这种敷衍，不耐烦的语气？

　　一股邪火，猛地窜上心头，但对着紧闭的石门，她发作不得。

　　那张原本清秀可人的脸蛋，因为羞恼和难以置信，微微有些扭曲。

　　“好……好吧。”

　　她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声音干巴巴的，没了之前的柔媚。

　　“那……林师兄，你好好休息。我……我先走了。”

　　脚步声响起，快速远去。

　　直到那脚步声彻底消失在山道尽头，林玄才缓缓睁开眼。

　　眼底一片冰冷清明，没有半分睡意。

　　他轻轻呼出一口气。

　　他知道，这事儿没完。

　　以陈倩倩那种自私又记仇的性子，今天这么扫她的面子，她绝对不会轻易罢休。

　　不过，他现在也懒得去想了。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当务之急，是尽快掌握一门安身立命的技艺，默默积累力量。

　　他重新躺下，双手枕在脑后，嘴角勾起了一丝冰冷的弧度。

　　舔狗？

　　那是上辈子，和这具身体原主的事了。

　　关我屁事。

　　洞府之外，几十步远的山道拐角。

　　陈倩倩停下了脚步。

　　她回头，望向林玄那扇紧闭的简陋石门。

　　脸上再没有半分温柔，只有一片冰寒的嫌恶和恼怒。

　　“什么东西！”

　　她低声啐了一口。

　　“给脸不要脸！”

　　“不过是我养的一条还算有点用的狗罢了！居然敢这样对我说话！”

　　她想起林玄刚才那敷衍的语气，那毫不掩饰的逐客之意，胸口就堵得发慌。

　　以前哪次不是她稍微给点好脸色，这废物就感恩戴德，恨不得把心掏出来？

　　今天不仅没给她采到草，居然还敢甩脸色了？

　　谁给他的胆子！

　　是了，肯定是王大柱、李锐那两个家伙，在他面前说了什么！

　　陈倩倩眼神阴沉。

　　等她成了内门弟子……

　　等她攀上了更高的枝头……

　　一个练气二层、五行伪灵根的废物，也敢对她摆谱？

　　她盯着那石门，仿佛要透过石头，看到里面那个让她此刻无比恼恨的人。

　　嘴唇无声地开合，吐出冰冷怨毒的字眼。

　　“林玄……”

　　“你等着。”

　　“等我进了内门……我要让你跪在地上，像条真正的狗一样，给我磕头认错！”

　　她狠狠一甩袖子，转身，快步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