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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5章 蛊真人(七)·古月山寨

主神余孽苟在诸天 白鸦剑圣 5089 2026-05-24 08:20

  西漠的天亮得猝不及防。太阳从地平线下面弹出来,像一枚被谁从沙子里踢出来的铜钱,光不是洒下来的,是砸下来的。萧归眯着眼,把袍子领口拉过头顶,只留一道细缝看路。盗天蛊趴在他肩上,四片银白色翅膀收拢,绒毛被晨风吹得贴在背上,像一坨被晒蔫的棉花。

  他走了一整夜。月亮落下去之后,沙地上就没有了方向,他完全是跟着虫子飞行的轨迹在走。虫子飞得很低,翅膀几乎贴着沙面,银白色的光尾在沙子上拖出一道浅浅的沟痕。那道沟痕在晨光里越来越淡,风一吹就没了。但他已经不需要沟痕了——前方出现了山的轮廓。不高,黑黢黢的,像一头头蹲伏的巨兽,把沙漠和更远处的东西隔开了。

  山脚下有一片很大的绿洲。比枯井大,比半月滩大,大到棕榈树的树冠连成一片,远远望去像一块铺在沙地上的墨绿色毯子。绿洲里有炊烟,不是一根,是很多根,从树冠的缝隙里升起来,细细的,直的,在高处被风吹散。有人。很多人。

  虫子从他肩上飞起来,绕着他的头顶转了三圈,落在他的手背上,收拢翅膀,不动了。它把身体蜷缩成一团,绒毛紧贴着皮肤,像一枚银白色的纽扣。萧归把手缩进袖子里,铁棒扛在肩上,朝绿洲走去。

  绿洲的边缘是一片农田,种着一种矮壮的作物,叶子灰绿色,厚厚的,像涂了一层蜡。田埂是用石头垒的,很整齐。田里有几个人,弯着腰在干活。他们穿着粗布短褂,皮肤被晒成深棕色,头上缠着布巾。看到萧归从沙漠里走出来,他们都直起了腰,手里的锄头没有放下,但没有人说话。

  他走过农田,走上一条土路。路不宽,被踩得很硬实,路面嵌着细碎的石子和干枯的牲畜粪便。路两边开始出现房屋——土坯砌的,矮矮的,屋顶用芦苇铺成,压着大石头。有的屋前坐着老人,有的屋后拴着牲畜,鸡和羊在沙地上刨食,空气里有一股混着草料和粪便的浓烈气味。

  一个年轻男人从巷子里走出来,和他走了个对脸。那人很壮,肩膀宽得像一扇门板,皮肤黝黑,脸上有一道很长的疤,从左眉划到右嘴角。他穿着一件灰色的短褂,腰间系着一条很宽的皮带,皮带上挂着一只皮囊和一把短刀。他看了萧归一眼,目光在他的铁棒上停了片刻。

  “外乡人。从哪来?”

  “海上。”

  年轻男人的眉毛动了一下,疤痕跟着往上挑。“半月滩那边?”

  “再往西。”年轻男人没有让路,等着他继续说明来意。萧归看着他的眼睛。“找一个姓古月的人。”

  年轻男人的嘴角抽了一下。他转身朝巷子里走。“跟我来。”

  巷子很深,两边是高高的土墙,墙头长着仙人掌,开着黄色的小花。路的尽头是一扇木门,门板上钉着铁皮,铁皮上刻着密密麻麻的符文——和枯井绿洲那张桌面上的符文是同一种。年轻男人推开门,门后是一个很大的院子。

  院子中央有一棵老槐树,树干粗到好几人合抱,树冠遮住了大半个院子。树根处摆着一张石桌,桌上放着茶壶茶杯。一个老人坐在石桌旁,很老,头发全白了,脸上的皱纹深得像刀刻的。他的眼睛是闭着的,但萧归知道他没有睡着。老槐树的树冠在他头顶投下浓密的阴影,那些阴影在他的脸上缓缓移动,像活物。老人睁开眼睛。

  眼珠是褐色的,很浑浊,瞳孔深处有一点暗红色的光。他看了萧归一眼,目光先落在铁棒上,然后移到萧归的右手。年轻男人退到老人身后,把手按在刀柄上。

  “古月族长,他叫萧归,从海上来。他说他要找一个姓古月的人。”老人挥手,年轻男人把手从刀柄上放下来,退出了院子,把门关上了。

  “我就是你要找的人。”老人端起茶壶,倒了两杯茶。茶水是深褐色的,很浓,有一股药味。“你找我什么事?”

  萧归把铁棒杵在地上,从怀里掏出那枚铜钱,放在石桌上。铜钱很旧,边角磨损,字迹模糊。老人拿起铜钱,翻过来看了看背面的船纹,又翻过来看了看正面的“渡”字,放回桌上。

  “这枚铜钱是彭达的。渡生船上一代船主。你从哪得到它的?”

  “彭达给我的。”

  老人的手动了一下。他看着萧归,浑浊的眼睛里那点暗红色的光跳动了一下。“他在哪?”

  “走了。”

  老人沉默了很久。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古月山寨不参与外面的争斗。西漠的蛊修势力分分合合,古月一脉世代住在这片绿洲里,不投靠任何一家。你找古月家,想要什么?”

  萧归看着老人的眼睛。“想要一条路。穿过西漠的路。”

  老人的嘴角咧了一下。“从这里往西,过了黑沙漠,就是巨阳仙统的地盘。那边正在打仗。你一个人,带着一根铁棒,一只刚认主的蛊,走不过去的。”

  萧归握紧铁棒。“走不走得过去是我的事。”

  老人看了他很久。他站起来,走到老槐树根下,蹲下来,把手伸进树根的一个洞里,从里面掏出一只很小的布袋,布袋口用绳子扎着,绳子打了一个很复杂的结。他解开绳结,从布袋里倒出一颗种子,放在石桌上。种子是黑色的,很小,表面有细密的纹路。

  “这是盗天留下的路引。你带着它,走到黑沙漠的尽头,自然知道下一步往哪走。”老人把布袋放在种子旁边。“但你要帮古月家做一件事。做完,路引给你。”

  “什么事?”

  “西北边的矿洞出了事。矿工在下面挖到了一条地道,地道不是天然的,是人挖的。挖了很久,至少几百年。矿洞里出现了不该出现的东西。”萧归看着老人的眼睛。“什么?”

  “蛊。”老人把布袋推到萧归面前。“不是普通的蛊。是盗天时代被封印的蛊,在地下活了上千年,和地气混在一起,变成了另一种东西。它们不吃人,不杀人,但会钻进矿工的经络里,吸他们的修为。挖到地道的矿工已经废了十几个。再这么下去,这条矿脉就完了。”

  “你要我下去杀了那些蛊?”

  “不是杀了它们,是把它们引走。”老人从怀里掏出一只陶罐,罐口封着蜡,蜡上印着符箓。“这是引蛊香。你带着它,把蛊从矿洞里引出来,引出矿脉的范围就行。”

  萧归接过陶罐,把它和种子一起收进怀里。老人站起来,走到院门口,拉开门。年轻男人还站在门外,手按在刀柄上。“阿里木,你带他去矿洞。”

  萧归看着阿里木。“你是半月滩头人的儿子。”

  阿里木没有回答。他转身朝巷子里走。萧归跟上去。

  矿洞在绿洲西北边,离村子有十来里路。洞口不大,用木头撑着的框架,木头上钉着符箓。洞口外面堆着几堆碎石,碎石堆旁边坐着几个矿工。他们看到阿里木,都站起来了,脸上没有表情,眼睛里有一种东西——不是恐惧,是麻木。

  阿里木走到洞口,从怀里掏出一盏油灯。灯是铁皮的,灯芯很粗,他用火折子点燃,火焰是蓝色的,在洞口的风里纹丝不动。他把油灯递给萧归。“下去。”

  萧归接过油灯,铁棒扛在肩上,走进洞口。洞很矮,弯腰才能通过。洞壁是沙岩,很松软,用手一抠就掉渣。空气中有一股潮湿的霉味,混着铁锈和腐木的气味。

  越走越深。洞越来越宽,头顶的支撑木越来越多。木头上刻满了符文,有的符文在发光,很弱,暗红色的,像快要熄灭的炭火。前方出现了岔洞,两个洞口都很小,只够一个人爬过去。他蹲下来,从袖子里放出盗天蛊。虫子在他手心里展开翅膀,银白色的光在黑暗的洞穴里亮得像一盏灯。它飞向左手边的岔洞,在洞口盘旋了两圈,飞进去了。

  他爬进去。洞更窄了。岩壁湿滑,长着一种发光的苔藓,淡淡的绿色,像腐烂的鱼鳞。爬了大约一盏茶的功夫,前方的空间豁然开朗。他站起来,这是一个很大的洞室,是天然形成的,穹顶上垂下来的钟乳石和地面上长起来的石笋几乎连在一起,像一根根粗大的柱子。

  洞室的中央堆着几具尸体。

  不是矿工的尸体,是蛊的尸体。很大,每一只都有一人长。形状像蜈蚣,但比蜈蚣粗得多,身体的每一节都长着倒刺,倒刺上挂着干枯的肉丝,有的已经烂了,露出下面的骨头。壳是暗红色的,像凝固的血,失去了光泽。它们已经死了很久,但身体没有腐烂,没有蛆虫,连气味都淡淡的。

  盗天蛊从尸体上飞过来,落在他肩上。它用前爪抓了抓他的耳朵。

  洞室的另一端有一个缺口,岩石被人为地凿开了一截,露出后面更深的黑暗。盗天蛊从缺口飞进去。他跟着钻进去。这边的洞更窄,空气更潮湿,温度更低,脚下开始出现水,从岩壁的裂缝里渗出来,很凉,没过了脚踝。

  水下有东西。

  萧归停下来。油灯举高,蓝色的光照在水面上,水面像一面黑色的镜子,映出他的脸,映出他肩上盗天蛊的银白色光。水下有一个影子,很大,在缓慢地移动,从他脚边游到洞室的另一边,又游回来。

  盗天蛊从肩上飞起来,落在水面上,六条腿撑住水膜。它发出嘶嘶声,绒毛竖立。水下的影子停住了,然后开始上浮。

  水面裂开。从水里浮出一只蛊,很大,比洞室里那些死去的蜈蚣大得多。它的身体是扁平的,像一片巨大的叶子,边缘长满了细密的触须,触须的尖端有很小的吸盘。它的背上有几道很深的伤口,伤口没有愈合,露出下面灰白色的肉。肉在蠕动,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钻。

  盗天蛊从水面上飞起来,张开翅膀,四片银白色的翅膀在黑暗中发出刺眼的光。那只蛊的身体猛地缩了一下,触须收缩,吸盘从触须尖端脱落,缩回体内。它开始往后退,退得不快,像在试探什么。

  萧归把铁棒从肩上拿下来,棒身横在身前。毫毛亮了,光照在水面上,光很亮,照在水下那只蛊的身上。蛊的身体开始发抖,触须乱颤,退缩得更快了,但这次它没有退多远就停下来了,身体弓起来,像一张被拉开的弓。

  盗天蛊飞过去,落在它的背上,六条腿扎进伤口的缝隙里。蛊的身体猛地一僵,然后开始剧烈地翻滚,水花四溅,岩壁被撞得咚咚响。

  萧归把铁棒伸进水里,棒端顶在蛊的身体上。毫毛的光顺着棒身流进水底,在水下炸开了一团金色的光晕。蛊的身体开始收缩,从扁平变成球状,触须全部缩进体内,像一只受惊的刺猬。

  盗天蛊从它背上飞起来,落回萧归的肩上,翅膀收拢。蛊完全不动了。它浮在水面上,像一个灰白色的球,触须缩得干干净净。萧归用铁棒推了推它,它顺着水流漂向洞室的另一端,撞在岩壁上,弹了一下,又漂回来了。

  盗天蛊从他肩上跳下来,落在那个球上面,用前爪拍了拍。球裂开了,从裂缝里爬出许多细小的光点,像萤火虫,在水面上盘旋了几圈,飞向缺口深处,消失在黑暗里。

  萧归捡起那颗裂开的东西,是壳。很硬,很轻,壳的内壁刻着密密麻麻的符文,和洞壁上的符箓一脉相承。

  盗天蛊飞回到他肩上,用头拱他的脸。它朝缺口深处指了指。萧归把壳收进怀里,朝缺口走去。缺口的另一边是一个更大的洞室,洞室的地面上铺着一层很厚的碎石,碎石堆里埋着一具很大的骨架,不是人的,不是兽的,是蛊的。骨架呈蛇形,很长,很长,身体的直径就有水桶那么粗。骨头的颜色是黑色的,骨面上有金色的纹路,纹路在微微发光。

  骨架的头部位置有一件东西——一口钟。铜的,不大,比人头大一点,悬在骨架的嘴部位置,像被骨架衔着。钟身上没有字,没有花纹,只有一个凹坑,形状像一粒种子。

  盗天蛊飞过去,落在那个凹坑旁边,把身体蜷缩成一团,绒毛贴着钟面。钟面开始发亮,从凹坑边缘向外扩散,光很弱,银白色的,和盗天蛊翅膀的颜色一样。

  萧归走近,伸手去摸那口钟。手指触到钟面的瞬间,他的耳中炸开一道悠远沉雄的钟声。

  不是从钟里传出来的,是从他的印记里,从他怀里那枚铜钱里,从怀表的滴答声里。所有声音在这一刻合成了一道。

  盗天蛊的身体嵌进了钟面的凹坑里,严丝合缝,像一块被精心打磨过的补丁。

  萧归把那口钟从骨架的嘴部取下来。钟很轻,轻得像一片枯叶。他把钟收进怀里,转身走出洞室。身后,骨架开始碎裂,碎成粉末,和地上的碎石混在一起。盗天蛊从他肩上飞起来,在黑暗中划出一道银白色的弧线。

  他爬出矿洞。太阳已经偏西了。阿里木坐在洞口外面,手里攥着那盏油灯,灯里的蓝色火焰还在烧。他站起来,看着萧归浑身湿透、满是泥垢,看了很久。“东西拿到了?”

  “拿到了。”

  阿里木没有再问。他转身朝村子走去。萧归跟在他后面。

  盗天蛊飞在他身边,翅膀振动的声音在傍晚的空气里像一首很轻的催眠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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