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4章 花果山的钟声(二)·狼与蛇
萧归落在一条干涸的河床上。
膝盖砸在碎石里,疼得他闷哼一声。他撑着刀站起来,手掌按在河底的卵石上,石头滚烫——不是被太阳晒的,是被血浸的。干涸的血,不知道是多少年前留下的,渗进石头里,把整条河床染成暗红色。
他抬起头。两岸是陡峭的石壁,石壁上凿满了洞窟,洞窟里堆着白骨。不是人的,是猴子的。头骨很小,眼眶很大,牙齿龇在外面,像是在笑。
萧然不在。
萧归握紧刀,站起来。刀身上还有博德之门留下的裂纹,但刀刃依然锋利。他看了看四周——这不是花果山的主峰,是偏峰。雾气从山脚涌上来,把整条河床淹了一半。雾气里有东西在动,不是风,是活的。
他沿着河床往上走。碎石在脚下哗哗作响,每一步都踩出很深的印子。走了大约一刻钟,河床到了尽头。一堵石墙挡在前面,墙上刻着一个巨大的“佛”字。佛字的最后一笔被什么东西劈开了,从中间裂成两半,裂缝里长满了青苔。
萧归伸手摸了摸那道裂缝。冰凉的触感从指尖钻进来,不是石头的凉,是铁的凉——有人用铁器劈开了这面墙,用的力气很大,大到铁器嵌进了石头里,至今没有拔出来。
裂缝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萧归后退一步,握紧刀。裂缝里伸出一只手。不是猴子的,是人的。五根手指,指甲很长,指甲缝里塞满了黑泥。手抓住了裂缝的边缘,用力往外拉。石壁开始开裂,裂缝越来越大,碎石哗哗往下掉。
那东西出来了。
是一个和尚。不,不是和尚。他的头是秃的,有戒疤,但他的身体不是人的。他的皮肤是青灰色的,布满了鳞片。他的腰以下是蛇身,粗如水桶,鳞片在雾气中泛着暗绿色的光。他的眼睛是竖瞳,黄色的,瞳孔是一条细缝。
蛇僧。
他盘在碎石上,低头看着萧归。竖瞳里没有凶狠,只有一种很深的、很沉的疲倦。
萧归没有后退。他见过太多这种东西了——被关在某个地方几百年的东西,等着某个时刻,等着某个人。
蛇僧开口了,声音像石头磨石头。“你不是来拜佛的。”
“来找人的。”
“这里没有人。”蛇僧的尾巴尖在地上画着圈,“只有被关着的,和来关人的。”
萧归看着他的眼睛。“你是被关着的。”
蛇僧没有否认。他的尾巴尖指了指身后的裂缝。“几百年了。关在这里,守着这个字。谁想过去,就得杀我。谁杀了我,自己就会变成新的守门人。”
他低下头,竖瞳里映出萧归的影子。
“你杀过人。”
“杀过。”
“杀过很多。”
“够多了。”
蛇僧的尾巴停了。“那就杀我。过去。找人。”
萧归看着他。“你不想守了。”
蛇僧沉默了很久。然后他笑了,笑容很难看,嘴角咧到耳根,露出一排碎牙。“守了几百年。够了。”
他动了。
蛇身猛地弹起,尾巴横扫过来,快得像鞭子。萧归侧身躲开,尾巴擦过他的腰,衣服被撕开一道口子。蛇僧的拳头砸下来,青灰色的拳头上覆盖着一层暗红色的光——不是霸气,是怨气。
萧归用刀挡住。拳头砸在刀身上,炸开一圈气浪,萧归后退了三步。蛇僧的尾巴又扫过来,这次更快,萧归来不及躲,被抽中胸口,整个人飞出去,撞在石壁上。
碎石哗哗往下落。萧归从墙上滑下来,嘴里涌出一口血。胸口闷得像压了一块石头,但他没有倒。
蛇僧没有追。他盘在原地,竖瞳盯着萧归。“你的刀很好。但你的身体跟不上你的刀。你老了。”
萧归擦掉嘴角的血。“老了也能砍。”
他冲上去。这一次他没有等蛇僧出手,主动进攻。刀劈向蛇僧的头,蛇僧后仰,刀锋擦过他的鼻尖。萧归变招,刀往下拉,劈向蛇僧的胸口。蛇僧用手臂挡住,刀砍进鳞片里,卡住了。
萧归拔不出刀。蛇僧的另一只手抓住了他的肩膀,手指陷进肉里。
“你的刀很好,但你的力气不够。”
萧归松开刀柄,从腰间拔出短刀——那把二代目的短刀,跟了他无数个世界。短刀刺进蛇僧的手臂,没有鳞片覆盖的地方。蛇僧的手松开了,萧归趁机拔出长刀,后退几步。
蛇僧低头看着手臂上的伤口。血从伤口涌出来,黑色的,不是红的。
“你的短刀……上面有什么?”
“时间。”萧归举起短刀,“偷来的时间。”
蛇僧的眼睛亮了一下。“你也是被种过种子的人。”
萧归没有回答。他冲上去。这次他用双刀,长刀劈头,短刀刺腰。蛇僧躲开了长刀,但没有躲开短刀。短刀刺进他的腰侧,那里的鳞片很薄,刀尖钻进去,蛇僧的身体猛地一僵。
“你——”
萧归没有给他说话的机会。长刀劈下,砍在蛇僧的脖子上。刀切进去一半,卡在脊椎里。蛇僧的嘴张开了,想说什么,但只发出咯咯的声音。
萧归拔出短刀,再刺。一刀,两刀,三刀。蛇僧的脖子断了,头歪到一边,身体开始崩解。鳞片一片片脱落,露出下面的皮肤——不是青灰色的,是白色的,像从来没晒过太阳。然后皮肤也裂开了,暗红色的光从裂缝里涌出来。
蛇僧的眼睛还睁着,竖瞳里的光慢慢暗下去。
“谢谢。”他的嘴唇动了动,声音很轻。
然后他碎了。碎成粉末,被风吹散。地上只剩下一片鳞片,巴掌大,暗绿色的,在雾气中微微发光。
萧归捡起那片鳞片。鳞片入手冰凉,但冰凉里有一点温热。他把它收进怀里,朝那道裂缝走去。
裂缝后面是一条隧道。很窄,只够一个人侧身通过。隧道两侧的石壁上刻满了经文,字很小,密密麻麻,从洞口一直延伸到看不见的深处。萧归没有看那些经文——他看不懂。但他能听见,那些经文在说话,不是用声音,是用振动。每一个字都在震动,频率不同,有的快,有的慢,像无数口钟在同时敲。
他走了一个时辰。隧道越来越宽,越来越亮。前方有光,不是月光,是火光。
隧道尽头是一个巨大的洞穴。洞穴中央有一口井,井口很大,直径至少有十丈。井里没有水,只有火。暗红色的火,从井底往上涌,像血,像熔岩。火光照亮了整个洞穴,照亮了洞壁上刻着的壁画。
壁画上画着一场战斗。一只猴子,拿着一根铁棒,和无数天兵天将打。猴子浑身是伤,但他的眼睛很亮,亮得像太阳。天兵天将围着他,密密麻麻,像蚂蚁。但猴子没有退。他一棒砸下去,砸碎了天将的头;一棒横扫,扫倒了一片天兵。
壁画到这里就断了。不是被磨掉的,是被什么东西砸碎的。碎石堆在井边,碎石上坐着一个东西。
那东西曾经是老虎。它的身体歪歪扭扭,骨头从皮下戳出来,撑得皮肤发白。它的眼睛是瞎的,眼眶里长满了白翳,但它的鼻子在动,嗅着空气,嗅着萧归身上的味道。
“又来了一个。”它的声音像石头磨石头,“来了一个又一个人。来了一个又一个。来了都死了。”
萧归走到井边,看着那只老虎。“你在守什么?”
“守井。”老虎的爪子指了指井里的火,“火灭了,下面的东西就出来了。”
“什么东西?”
老虎没有回答。它的鼻子抽动了一下,嗅到了萧归怀里的那片鳞片。“你杀了蛇僧。”
“杀了。”
“他守了几百年。你杀了他,你就是新的守门人。”老虎站起来,骨头咔咔响。“但我不需要你守。我需要你下去。”
“下去?”
“下面的东西,该醒了。”老虎转过身,用尾巴指了指井口,“你下去,把它叫醒。或者把它杀了。都行。”
萧归看着井里的火。火在烧,但烧得没有声音。那些火焰是沉默的,像被什么东西压住了。
“你为什么不下去?”
老虎低下头。它的爪子在地面上刨了刨,刨出一道深沟。“我下不去。我被钉在这里了。”
它转过身。萧归看到了它的后背。一根铁钉从它的脊椎穿进去,钉在地面上。铁钉很粗,有手臂那么粗,上面刻满了字——“镇”。
“谁钉的你?”
老虎没有回答。它趴下来,下巴搁在爪子上,眼睛闭上了。“下去吧。别问了。问多了,就走不了了。”
萧归走到井边,看着那片沉默的火。他握紧刀,跳了下去。
坠落的感觉持续了很久。火从他身边掠过,不烫,是温的,像血。他落在一个柔软的东西上——不是地面,是肉。暗红色的、温热的、还在蠕动的肉。
他站起来。四周是肉壁,肉壁上有血管,有神经,有眼睛。无数只眼睛嵌在肉里,眨着,看着,和博德之门巴尔神殿里的那些一模一样。
萧归握紧刀,朝深处走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