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9章 花果山的钟声(十八)·虎
庙门是黑的,不是漆,是铁。铁皮一块一块钉在木门上,接缝处铆钉排列整齐,每一颗铆钉都磨得发亮,像被人一遍一遍摸过。门环是铜的,铸成虎头的形状,虎嘴张开,衔着一只铁环。风从门缝里灌出来,带着一股野兽的腥臊味,浓得像固体,糊在脸上。
萧归站在门前,铁棒杵在身侧。他没有推门。门自己开了。不是慢慢开,是猛地向内弹开,像被什么东西从里面撞了一下。门板撞在墙上,铁皮和石墙碰撞,炸出一串火星。门后是一条很短的走廊,走廊尽头是一个院子。院子里铺着青砖,砖缝里长满了枯草。院子中央站着一只虎。
不是石像,不是人形,是真正的老虎。比正常的老虎大三倍,毛色金黄,黑色条纹,条纹的边缘发红,像渗血。它的眼睛是绿色的,竖瞳,瞳孔缩成一条细缝。它没有动,蹲在那里,像一尊雕像。但它的尾巴在动,缓慢地左右摇晃,尾巴尖轻轻拍打地面,有节奏,一下,一下,一下,和心跳同频。
萧归走进院子。脚踩在青砖上,声音很脆,在空荡的院子里回荡。虎的耳朵动了一下,转向他。尾巴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摇,节奏变了,变快了,哒哒哒,像机关枪。
他握紧铁棒。铁棒上的毫毛在发光,金色的,照在虎的脸上。虎的眼睛眯了一下,瞳孔缩得更细了,像一根针。它站起来。前爪撑地,后腿蹬直,身体弓起,脊背上的鬃毛一根根竖起来,像铁针。它张开嘴,露出牙齿,牙齿是黄的,很长,很粗,牙尖上还挂着干枯的肉丝。喉咙深处有声音,很低,很沉,像石头在磨石头。
虎扑过来。速度快得像一道黄色的闪电。萧归来不及躲,铁棒横在身前,虎爪拍在铁棒上,他整个人被拍飞,撞在院墙上,墙塌了半边。他从碎砖里爬起来,右臂被震得发麻,铁棒差点脱手。左肋断了的骨头还在错位,这一撞,骨头又错开了几寸,疼得他眼前发黑。
虎没有追。它蹲在原地,舔了舔爪子。爪子上有血,不是萧归的,是它自己的。它的爪垫被铁棒上的毫毛烫伤了,金色的烙痕在黑色的爪垫上像一道疤。它低头看着那道疤,伸出舌头舔了一下,舌头上的倒刺刮掉了一层焦皮,露出下面的嫩肉。它不疼,它的眼睛里没有疼痛,只有烦躁。
萧归从废墟里爬出来,铁棒拖在地上。他走到院子中央,和虎面对面。相距十步。虎的尾巴又摇了,这次很慢,从左边甩到右边,从右边甩到左边,像钟摆。
他冲上去。铁棒砸向虎的头。虎偏头,铁棒砸在它的肩膀上。骨头碎了的声音很闷,像石头砸进泥里。虎的肩膀塌了一块,但它没有退。它用头撞萧归的胸口,额头撞在断掉的肋骨上,骨头的断茬刺进了肺。萧归嘴里涌出大口血,后退了几步,没有倒。铁棒撑在地上,撑着身体。
虎又扑过来。这次是张开嘴,咬他的头。萧归蹲下,铁棒举过头顶,棒端顶住虎的上颚。虎的牙齿咬在铁棒上,咬不动,铁棒上的毫毛烫伤了它的牙龈,血从牙缝里流出来,滴在萧归的脸上。他的脸被血淋湿了,眼睛睁不开。他用力往上顶,铁棒在虎嘴里搅动,虎的嘴被撑开,下颌骨脱臼了,嘴巴合不上,只能张着,口水混着血往下流。
虎后退了几步,甩头想把铁棒甩掉。萧归不松手,他被虎甩起来,脚离地,整个人挂在铁棒上,像挂在树枝上的布条。虎甩了三下,没甩掉。它用爪子拍,一掌拍在萧归的背上,把他连人带棒从嘴里拍出去。他撞在院子的另一面墙上,又塌了一面墙。
碎石堆里,铁棒压在萧归身上,棒身上的毫毛在发光,金色的,但没有暖意。他推开铁棒,爬起来。左半边身体已经不太听使唤了,肺被骨刺扎穿,每呼吸一下,就有气泡从伤口里冒出来,嘶嘶的。他低头看了一眼胸口,衣服破了一个洞,能看到里面断掉的骨头,白森森的,从皮肤下戳出来。
虎站在院子中央,嘴还张着,合不上。它的下颌骨脱臼了,不能咬,只能用爪子。它的爪子在地上刨,青砖被刨碎,碎石飞溅。它冲过来,不是扑,是跑,用头撞。萧归侧身躲开,铁棒横扫,砸在虎的前腿上。腿断了,虎的身体一歪,侧翻在地上。它挣扎着想站起来,断腿撑不住,又摔倒了。
萧归走过去,站在虎头旁边。虎的眼睛还睁着,绿色的,瞳孔里的细缝已经散了,变成一片浑浊。它的嘴还张着,舌头耷拉在外面,上面沾满了血和土。
他举起铁棒。
虎的喉咙里发出声音。不是吼,是呜咽。很低,很轻,像在说什么。
萧归的铁棒没有落下去。
他蹲下来,看着虎的眼睛。那双绿色的眼睛里有东西在动,不是光,是水。虎在哭。
“你叫什么?”他问。
虎的嘴动了一下。脱臼的下颌骨不能动,只能发出含糊的音节,像漏气的风箱。
“虎……虎……”
它没有说完。铁棒落下来。
虎的头碎了。骨头、血肉、皮毛,混在一起,溅了一地。身体抽搐了几下,然后不动了。
萧归站起来,喘着气。铁棒杵在地上,棒端沾满了血和碎肉。他咳嗽了一声,嘴里涌出更多的血,胸口的伤口在扩大,骨刺从皮肤下戳出来更多了。
萧然从院子外面走进来。他跳过倒塌的墙,走到萧归面前,手心亮了。白光罩住萧归的胸口,骨刺被推回去了,伤口在愈合,但肺里面的伤愈合得很慢。白光不够用了,他用的是自己的时间。
“萧哥,你的伤太重了。得歇。”
萧归摇头。他指着院子深处。院子的尽头还有一扇门,木头的,很小,门楣上挂着一盏油灯。灯芯是黑色的,火苗是暗红色的,一跳一跳,像心跳。
他走过去,推开门。门后是一个很小的房间,只放得下一张石桌。桌子上放着一口钟,铜的,和之前那些一样大。钟身上刻着一个字——“贪”。
萧然走过去,把那口钟拿起来。小钟的第十二个字凑齐了。他捧着小钟,钟身上的字在轮流发光——死、悟、斗、惧、贪、痴、空、色、斗、痴、贪、虎。虎?最后一个字不是“虎”,是“杀”。
萧归看了一眼那个字。“杀”。他转身,走出房间。院子里的虎的尸体还在,但已经缩小了,从牛那么大缩成普通老虎那么大。它的毛色从金黄变成灰白,条纹从黑色变成暗红,像干涸的血。
他走过院子,走出庙门。阳光还在,但很弱,像快灭的灯。
山道还在往下延伸。下面是雾,暗黄色的,很浓。
萧归走进雾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