瓦伦希娜的怒火并未持续多长时间。

　　能统领一只龙群，瓦伦希娜靠的可不是简单的蛮力。

　　“银龙弗雷娅......那帮所谓的正义使者，鼻子倒是灵光，哪有腥味往哪里钻。”

　　迪恩趴在原地没动。

　　“你确定那只银龙是青年龙？”

　　“确定，翼展目测比母亲小一些，但远超正常青少年龙。”

　　瓦伦希娜冷哼了一声。

　　她的翼展超过十七米，体型在青年蓝龙里都算偏大。

　　单论身体尺寸，她占优。

　　但银龙作为金属龙，法术天赋远比五色龙强。

　　青年阶段的银龙掌握的类法术能力，远比同阶段的蓝龙要多。

　　瓦伦希娜不怕弗雷娅，但弗雷娅身后的神圣帝国，必须考虑在内。

　　“你做得对，迪恩。”

　　迪恩微微抬头。

　　瓦伦希娜低头，深蓝色的竖瞳直直盯着他。

　　“第一时间跑回来告诉我，没有脑子发热去跟银龙硬碰硬。”

　　瓦伦希娜的语气里带了几分赞许。

　　“不像叶琳娜那个蠢货，逮谁咬谁，早晚把自己咬进坑里。”

　　迪恩的脑袋又低了几分。

　　“母亲过奖了。”

　　瓦伦希娜的尾巴在金币上慢慢打了个圈。

　　“你先留在龙群里。”

　　迪恩的心脏跳了一下。

　　这正是他想要的结果。

　　“冰原那边的情况暂时不清楚，你一个人回去太危险。”瓦伦希娜的声音低沉，“等我摸清楚那只银龙的底细再说。”

　　迪恩顺势应了一声。

　　瓦伦希娜转过头，朝洞穴口的方向吼了一嗓子。

　　“格里萨！”

　　几秒后，一只体型不小的蓝龙从外面慢吞吞地走了进来。

　　格里萨，青少年蓝龙，瓦伦希娜手底下资历最老的崽子之一。

　　翼展十一米左右，身上的鳞片是偏暗的靛蓝色，左边龙角的尖端缺了一截。

　　同时，也是龙群当中最好斗的一只龙。

　　“尊敬的蓝龙女皇。”

　　格里萨的声音中带着莫名的兴奋。

　　他先看了一眼瓦伦希娜，又扫了一眼趴在角落的迪恩。

　　“这小崽子怎么又跑回来了？”

　　瓦伦希娜没搭理他的问题。

　　“冰原上出了银龙。”

　　格里萨的嘴巴刚张开，又合上了。

　　“银龙？”

　　“青年龙，教廷那边的。”瓦伦希娜淡淡开口，“人类先遣队占了冰原边上的矮人要塞，银龙受雇来对付叶琳娜和卡夏。”

　　格里萨的喉咙里响了几声。

　　说不清是兴奋还是紧张。

　　“您要我去干掉那只银龙？”

　　“干掉？”瓦伦希娜斜了他一个眼神。

　　“你连那只银龙的龙鳞都啃不动。”

　　格里萨的鳞片微微竖起来，但没敢反驳。

　　“我要你去矮人要塞附近转一圈。别靠太近，用不着打架，给我摸清楚人类那边的兵力配置。

　　多少人，多少骑士，有没有法师，矮人的要塞是什么情况。”

　　瓦伦希娜换了个姿势。

　　“还有那只银龙的活动规律。往哪个方向飞，搜索范围多大。这些我都要知道。”

　　格里萨来回走了两步，断角在火把光下晃了晃。

　　“只是看看？”

　　“只是看看。”瓦伦希娜加重了语气。

　　“被发现了就跑，别觉得丢人。跟银龙硬碰硬，你只会让情况变得更糟。”

　　格里萨闷哼一声，算是应了。

　　“带上阿塞尔。”

　　格里萨愣了一下。“那个胆小鬼？”

　　“阿塞尔眼力好，你脑子不够用，两只龙互补。”

　　瓦伦希娜的评价直白到残忍。

　　格里萨的嘴撇了撇，但最终什么都没说，转身朝洞穴外走去。

　　经过迪恩身边的时候，他低下头，龙吻几乎怼到迪恩的脸上。

　　“哟，小白龙。”

　　格里萨的嗓音里带着居高临下的味道。

　　“上次见你还是个半截尾巴长的小玩意儿，现在倒是大了不少。”

　　迪恩还以龙息。

　　格里萨被打了个措手不及，龙鳞上的灼烧感让他很是意外。

　　他可是青少年龙，比不到两岁的迪恩大了二十多岁。

　　正常来说，迪恩无论如何都无法破开他龙鳞的防御。

　　但现在，被龙息正面碰到的那处龙鳞出现了些许裂痕。

　　“格里萨。”瓦伦希娜的声音从后面飘过来。“滚。”

　　格里萨深深看了一眼迪恩，甩着尾巴出了洞穴。

　　几秒后，外面传来翅膀扇动的声响，然后是风切过龙翼的呼啸。

　　两只青少年龙先后升空，朝北方飞去。

　　洞穴里重新安静下来。

　　格里萨和阿塞尔离开之后，洞穴里只剩下迪恩和瓦伦希娜。

　　瓦伦希娜没有说话，她的视线一直停留在迪恩身上。

　　迪恩感觉到了那道打量，但没有抬头。

　　现阶段的他面对瓦伦希娜，低姿态永远比挺直脊背活得久。

　　“过来。”

　　瓦伦希娜声音不大。

　　迪恩缓步走上前，在瓦伦希娜面前停下来。

　　蓝龙的脑袋从金币堆上伸过来，温热的气流带着臭氧和金属味喷在他的龙鳞上。

　　“你到底吃了什么东西。”

　　瓦伦希娜鼻翼翕动了几下，语气里带着困惑。

　　“上次你回来的时候，鳞片还是纯白的。现在……”

　　她伸出爪子，指甲尖轻轻在迪恩的肋部刮了一下。

　　“透光。”

　　迪恩的肌肉绷了一瞬，但没有躲。

　　瓦伦希娜的脑袋绕到迪恩的另一侧，把他看了个仔细。

　　“白龙的鳞片越长越厚，颜色越来越白，最后变成霜白色，你不一样。”

　　迪恩没有接话。

　　瓦伦希娜绕了一整圈回到正面，重新趴回金币堆上。

　　“从你出生开始，你的体型就比同龄的雏龙大一圈。”

　　瓦伦希娜的尾巴在身后慢慢卷起来。

　　“叶琳娜比你早孵化几天，到现在翼展都没你大。卡夏跟你站一块就跟还没断奶似的。”

　　迪恩保持沉默。

　　龙娘在回忆他的成长经历，这种时候插嘴只会引来更多问题。

　　“我一直觉得你是异体白龙。”

　　瓦伦希娜的爪子拨弄着面前的金币，发出细碎的响声。

　　“白龙里偶尔会出个头的。体型大，鳞甲硬，脑子也比正常白龙聪明不少。

　　异体龙在每个族群里都有，不算稀奇。”

　　她的话在这里停顿了一下。

　　“但异体白龙再怎么变，也不会变成透明的。”

　　迪恩抬起头。

　　“母亲觉得我是什么？”

　　“不知道。”

　　这三个字从一只青年蓝龙嘴里说出来，分量很重。

　　瓦伦希娜什么龙都见过。

　　她手底下十几只龙，红的绿的蓝的黑的白的一应俱全。

　　龙群在她的管理下运作多年，各个族群的幼龙她都养过。

　　但迪恩这种情况，她确实头一回遇到。

　　洞穴里沉默了一阵。

　　迪恩斟酌了几秒，决定把另一件事抛出来。

　　“母亲，弗雷娅觉得我是水晶龙。”

　　瓦伦希娜的爪子停住了。

　　“什么？”

　　“那只银龙在苔原上拦住我的时候，看了我的鳞片，说我是宝石龙族的水晶龙。”

　　迪恩的语气控制得很好，不卑不亢，略带迷惑。

　　“她说水晶龙已经在主物质位面上消失了一千五百年。”

　　瓦伦希娜盯着迪恩看了三秒，然后从鼻腔里喷出一股热气。

　　“呵，你信了？”

　　迪恩一愣。

　　“银龙多看了些人类的典籍，就自以为无所不知？”瓦伦希娜毫不掩饰自己的讥讽。

　　“水晶龙，亏那只银龙说得出来。”

　　迪恩没吭声。

　　瓦伦希娜从金币堆上撑起半个身子，前爪交叠在一起。

　　“别的龙不清楚你的来路，我清楚。”

　　迪恩的心跳快了半拍。

　　“你的蛋，是我从北境冰山上一处白龙巢里拿的。”

　　洞穴里的空气似乎冷了几度。

　　迪恩早就猜到自己不是瓦伦希娜亲生的，龙群里的雏龙大多都是这么来的。

　　蓝龙喜欢收集龙蛋孵化，用来当做自己的追随者。

　　但具体来历，瓦伦希娜从来没跟他提过。

　　“白龙巢？”

　　“对。”瓦伦希娜的尾巴末端在金币上来回磨蹭。

　　“当时那个巢里有三枚蛋，其中一枚的壳比其他两枚厚了一倍，表面还有奇怪的纹路。我觉得有意思，就把那枚带走了。”

　　她的竖瞳微微眯起。

　　“那枚蛋就是你。”

　　迪恩把这个信息快速消化。

　　白龙巢穴里的蛋，但壳的质地和纹路异于正常白龙蛋。

　　这意味着什么？

　　他的亲生父母有一方是白龙，但另一方很可能不是。

　　“所以你最多是个混血。”

　　“白龙和什么东西的混血，银龙同样拥有光属性，说不准那只银龙还和你有些关系。”

　　瓦伦希娜的结论来得很干脆。

　　迪恩在心里叹了口气。

　　瓦伦希娜的判断虽然粗暴，但逻辑上说得通。

　　弗雷娅的推测也有道理，半透明的鳞片和光属性确实指向水晶龙。

　　但两边都不是正确答案。

　　他是青眼白龙，一条从游戏里蹦出来的种族，这个世界上没有任何龙认识他的真实身份。

　　不过眼下这不重要。

　　重要的是，不管他到底是什么龙，水晶龙这个壳子必须先撑住。

　　“母亲，不管我是不是水晶龙，弗雷娅信了。”

　　瓦伦希娜哼了一声。

　　“她信了她就不会动我，银龙不会对宝石龙动手。”

　　迪恩压低声音。

　　瓦伦希娜听懂了。

　　“你是想利用这个身份。”

　　“是。至少在弗雷娅确认我的真实身份之前，水晶龙这张牌可以用。”

　　瓦伦希娜重新趴下去，下巴搁在前爪上。

　　“聪明倒是聪明，但银龙不傻。你能骗她一次两次，时间一长她肯定会找到破绽。”

　　“但我暂时没有别的选择。”

　　迪恩没有掩饰什么。

　　“弗雷娅的实力远在我之上，正面冲突毫无胜算。水晶龙的身份虽然是假的，但至少能给我争取时间。”

　　瓦伦希娜没有接话。

　　迪恩的话说得滴水不漏，逻辑上找不出毛病。

　　但瓦伦希娜看的是迪恩的鳞片。

　　半透明的鳞甲在洞穴昏暗的光线下折射出若有若无的碎光。

　　不是白龙的白，也不是银龙的银，是某种介于两者之间的、说不清道不明的质感。

　　弗雷娅觉得他是水晶龙。

　　瓦伦希娜觉得他是混血。

　　白龙和银龙的混血。

　　如果迪恩身上真的流着银龙的血，问题就不只是身份那么简单了。

　　金属龙和五色龙是天生的对立面。

　　银龙重视秩序和信义，五色龙崇尚力量和掠夺。

　　迪恩的表现，从小时候就和其他雏龙不同。

　　叶琳娜是红龙，脑子里除了打架就是打架，简单粗暴。

　　卡夏是绿龙，圆滑的很，典型的贪小便宜怕吃亏。

　　但迪恩不一样。

　　这个崽子从刚睁眼就安静得反常。

　　他不会为了一块肉跟其他雏龙撕咬，更不会在吃饱之后还拼命往嘴里塞东西。

　　他会等。

　　找一个最好的机会展现自己的力量，该争抢时争抢，该服软时服软。

　　瓦伦希娜当时觉得这是聪明。

　　白龙一族里偶尔会出这种异数，脑子比同族灵光不少，在龙群里能当个不错的得力手下。

　　但现在回想起来，那不是白龙的聪明。

　　白龙并不聪明，他们只会被本能驱使着行动。

　　但迪恩不同。

　　上次的死灵法师塔，这次的银龙弗雷娅。

　　他会权衡风险和收益，会在出手之前评估对方的实力，会主动规避不必要的冲突。

　　这更接近金属龙的行事风格。

　　瓦伦希娜的爪子慢慢停下。

　　如果迪恩真的有银龙血脉，随着年龄增长，银龙的天性会不会逐渐压过白龙那一半？

　　他会不会有一天突然觉醒，跑到弗雷娅面前认亲？

　　银龙重视同族关系，如果弗雷娅发现迪恩是银龙后裔，她会毫不犹豫地把他收到自己翅膀底下。

　　到时候迪恩不仅能洗白自己的五色龙身份，还能借着银龙的庇护反过来咬瓦伦希娜一口。

　　出卖同类，在五色龙的世界里不叫背叛，叫生存策略。

　　瓦伦希娜养了这么多年的龙，太清楚这些崽子的德行。

　　叶琳娜虽然蠢，但蠢人不会主动搞阴谋。

　　卡夏虽然滑头，但他骨子里是个胆小鬼，不敢做太出格的事。

　　迪恩不一样。

　　这个崽子既聪明又能忍，成长速度还快得离谱。

　　现在他主动跑回来报信，表面上是忠心耿耿，但谁能保证他不是在两头下注。

　　跟瓦伦希娜汇报银龙的情况，是一张保底牌。

　　留着水晶龙的伪装去接触弗雷娅，是另一张。

　　哪边赢了，他都有退路。

　　这个崽子，并不像她之前想的那样容易掌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