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
百草峰,与其说是仙家清修之地,不如说是一座巨大无比的、热气蒸腾、气味冲天的炼丹工坊。
整座山峰被开凿出无数个大小不一的洞府,每个洞府门口都歪歪斜斜地垒着一个或数个形态各异的丹炉,有些炉火熊熊,青烟袅袅;有些则冰冷沉寂,炉身上布满了焦黑的药渍和裂纹。山峰各处,是杂乱无章、野蛮生长的药圃,里面种植着各种或珍稀、或寻常、甚至许多连《百草图鉴》上都未必记载的奇异草木,许多植株的形态、颜色、气味,都透着一股子不正常的“变异”感。空气中,终年弥漫着一种复杂的、难以言喻的混合气味——草木的清新、花果的甜香、矿物的辛辣、焦糊的苦涩、以及……某种难以描述的、仿佛丹药炼废后残留的、令人心神不宁的诡异气息。
这里,便是扶仙神宗“丹痴”玄武长老的道场,也是宗门内大部分“非主流”丹药研究与“高危”炼丹实验的集中地。寻常弟子,若无要事,绝不愿踏足此处,生怕沾染上什么不干净的气味,或者被某个炸炉波及。
东方长傲,便在这“百草峰”深处,一处靠近山阴、最是偏僻、也最为“狼藉”的洞府中,住了下来。
洞府是玄武长老随手一指划给他的,里面除了一个布满灰尘的石床、一个摇摇欲坠的石桌、几个空空如也的药架,再无他物。洞府外,则被玄武长老“大方”地划拨了半亩荒地,让他“自己看着种点东西”。
这便是他成为玄武长老“记名弟子”后的待遇。没有拜师仪式,没有入门赐宝,甚至没有一句像样的训诫。玄武长老只是丢给他几本字迹潦草、甚至有些页面被药汁污损的、关于基础药性辨识、控火手法、以及《百草丹经(入门篇)》的破烂玉简,又随手扔给他一个品质低劣、炉壁上满是修补痕迹的旧丹炉,和一小袋品质最差的、灵气驳杂的下品灵石,便大手一挥:“自己先琢磨着,没事别来烦老夫,老夫最近在研究‘七煞融元丹’的关键,炸了三次炉了,烦着呢!”
说罢,便钻进他那间终日炉火不熄、时不时传来爆炸声和古怪气味的核心洞府,再无音讯。
东方长傲对此没有任何怨言。他早已习惯从最底层、最恶劣的环境中开始。这百草峰虽然混乱,但灵气浓郁,各种草药材料(哪怕是废料、变异品种)触手可及,无人管束,正合他意。
他将洞府简单打扫,然后便开始了他“独特”的炼丹生涯。
他没有立刻去尝试炼制正经丹药。而是先从辨识、处理那些玄武长老洞府外堆积如山的、被当作垃圾丢弃的炼废药渣、变异药材、以及各种性质冲突的矿物粉末开始。
“混沌养神经”运转,冰冷的感知力仔细分辨着这些“废料”中残留的药力、毒性、以及各种相互冲突、变异、甚至产生新特性的能量。他那被反复“淬炼”、对剧毒、异种能量抗性极高的肉身,成了最好的“试药工具”。他时常将一些看似无害、实则蕴含剧毒或奇异药性的“废料”直接吞服,或者涂抹在皮肤上,感受着体内混沌之气的反应,以及肉身、神魂的细微变化。
这个过程,痛苦自不必说,且充满了未知的危险。有好几次,他差点被某些混合毒药搞得经脉逆行,或者被变异药力刺激得肉身局部畸变加剧。但靠着“混沌养神经”的强行镇压、玄元玉枝残存生机的护持,以及那早已扭曲坚韧的神魂意志,他都硬生生扛了过来,并逐渐摸索出了一些门道。
他发现,自己体内那畸变的、驳杂混乱的混沌之气,虽然不适合正统炼丹,但对于“处理”和“融合”这些同样性质冲突、药力不纯、甚至带有“毒性”的废料,却有着某种奇特的“亲和力”与“包容性”。他能以一种近乎本能的方式,感知到不同废料之间,那微弱的、可以被“诱导”、“催化”的能量联系,并尝试以混沌之气为媒介,强行将它们“糅合”在一起。
他开始尝试“炼丹”。但炼制的,绝非《百草丹经》上记载的任何一种正统丹药。
他将剧毒的“腐骨草”残渣,与属性爆烈的“赤阳石”粉末混合,加入一丝从地火丹炉灰烬中提取的、蕴含微弱煞气的火星,以混沌之气为引,强行压制、催化,最终,得到了一小撮颜色漆黑、散发着刺鼻恶臭、却隐隐有狂暴能量波动的、不知名黑色粉末。他将这粉末命名为“腐阳煞”。
他将几种性质阴寒、能侵蚀神魂的“幽冥花”花瓣,与数种能激发气血、却容易导致灵力紊乱的妖兽血晶碎片,以及一小块不知从哪个废丹炉中刮下来的、蕴含驳杂“玄阴月华”气息的冷凝物,投入他那破旧丹炉,不按任何丹诀,只是疯狂催动混沌之气注入炉中,让各种能量在炉内自行冲突、碰撞、湮灭、融合……最终,炉内传来一声闷响,冒出一股诡异的、淡紫色的、带着甜腻香气的烟雾。烟雾散去,炉底躺着几颗坑坑洼洼、颜色斑驳、如同劣质琉璃珠般的古怪丹丸,散发着混乱的精神波动,被他称作“乱神琉璃丹”。
他炼制的这些东西,没有任何已知的丹药效用说明,甚至可能蕴含着未知的剧毒或可怕副作用。但东方长傲能感觉到,这些“怪丹”中,蕴含着某种独特的、混乱的、却又似乎遵循着某种“畸形规则”的能量结构。它们或许对正常修士是毒药,是灾难,但对他这具同样畸变的肉身和混沌之气而言,却可能……是“补品”,或者,是进一步“刺激”、“淬炼”的“催化剂”。
他小心翼翼地尝试服用自己炼制的“腐阳煞”和“乱神琉璃丹”。过程痛苦无比,如同在体内引爆了无数微型炸弹,经脉灼烧,神魂颠倒,肉身也出现了短暂的、更加剧烈的畸变反应。但痛苦过后,他能感觉到,混沌之气似乎变得更加“活跃”和“凝实”了一丝,对地火煞气和精神冲击的抗性,也隐约提升了一点点。虽然提升微乎其微,且伴随着巨大的风险,但这却让他看到了一条可能性——一条利用自身“畸形”特性,炼制、服用、吸收“畸形丹药”,来进一步“畸形强化”自身的道路!
他如同一个疯狂的、拿自己做实验的炼丹学徒,在百草峰这个无人问津的角落,日复一日地进行着种种在外人看来纯属自杀的炼丹尝试。他服用的“怪丹”越来越复杂,药力(或者说“破坏力”)越来越强,身体承受的痛苦也日益加剧。但他对药性的理解、对能量冲突的把握、尤其是对自身混沌之气与肉身特性的掌控,却在以一种诡异的方式,飞速提升。
半年后,当东方长傲再一次从服食“九虫蚀心散”(用九种剧毒虫尸与阴煞之气炼制的怪丹)的痛苦中缓过劲来,内视己身时,他惊讶地发现,体内那团乱麻般的混沌之气,虽然依旧驳杂混乱,但其中那暗金色的、属于地火元髓和敖烈本源的气息,与灰黑色的、源自阴煞魔气和自身畸变的能量,以及那零星翠绿的、玄元玉枝的生机道韵,似乎……达成了一种更加“稳定”的、动态的混乱平衡。三者不再像以前那样时刻剧烈冲突,反而开始以一种极其缓慢、却相对有序的方式,彼此缠绕、流转,如同三条颜色迥异、却同源共生的毒蛇,盘踞在他畸形的经脉网络之中。
而他的肉身,也在无数次“怪丹”的摧残与“淬炼”下,强度再次有了明显的提升。皮肤下的暗金与灰黑纹路变得更加清晰、深刻,隐隐有奇异的、如同活物般的能量在其中流淌。右臂所化的狰狞“凶器”,表面的暗金“鳞片”更加厚实、坚硬,骨刺闪烁着冰冷的寒芒,挥动之间,隐隐有破空之声。
他甚至感觉,自己似乎……触摸到了炼制某种“正常”丹药的门槛。不是靠正统的丹道知识与精纯灵力,而是依靠对药性冲突、能量融合、以及自身混沌之气那独特“催化”与“稳定”作用的深刻理解。
这一日,他决定尝试炼制一种《百草丹经(入门篇)》上记载的、最基础的、用于疗伤止血、稳定心神的“清心丹”。这是最考验炼丹师基本功的丹药,要求药力平和,灵力纯净,成丹圆润,丹香清正。
他取来所需的“宁神花”、“止血草”、“清灵叶”等基础药材,这些都是百草峰最常见的灵草,品质不算上乘,但药性稳定。
他没有像正统炼丹师那样,先以温和火焰萃取药液,再以精妙控火融合药性。而是将药材一股脑投入丹炉,然后,调动体内那刚刚稳定了一些的混沌之气,小心翼翼地分离出一小股,注入丹炉。
混沌之气一入炉,立刻展现出其霸道而诡异的一面。它并非温和地包裹、炼化药草,而是如同饥饿的饕餮,疯狂地吞噬、同化着药材中蕴含的草木精华和微弱灵力,同时也在粗暴地“梳理”、“镇压”着药材之间本能的、细微的能量冲突。
炉火是地火,被他以一丝蕴含地火煞气的混沌之气引动,烧得极其狂猛、不稳定。丹炉剧烈颤动,发出不堪重负的嗡鸣。
东方长傲全神贯注,冰冷的意志如同最精密的仪器,感知着炉内每一丝能量的变化,控制着混沌之气吞噬与释放的节奏,引导着狂暴的地火在药材间穿梭、灼烧。
这是一个极其危险的过程。稍有不慎,不是药材被混沌之气吞噬殆尽,就是丹炉被狂暴能量和地火炸毁。
但他对能量的掌控,早已在无数次“怪丹”炼制和自身“试药”中,磨砺到了一种近乎本能的、畸形的“精准”。
一个时辰后。
“嗡……”
丹炉停止了颤抖,炉内狂暴的能量波动缓缓平息。
东方长傲深吸一口气,打开了滚烫的炉盖。
没有预想中的药香扑鼻,也没有丹霞涌现。
炉底,静静地躺着三颗……丹药。
但这三颗丹药的品相,却让东方长傲自己都愣住了。
它们并非标准的浑圆,反而有些……棱角分明,表面布满了细密的、如同冰裂纹般的暗金色纹路,在丹体青绿色的底色映衬下,显得格外诡异。没有丹香,只有一丝淡淡的、若有若无的、混合了草木清气与某种冰冷煞气的奇异气息。丹药内部,隐隐有极其微弱、却又异常凝实的、灰白色的、如同实质的丹晕在缓缓流转。
这……是“清心丹”?
无论怎么看,这都和玉简上描述的、圆润清香、丹晕柔和的“清心丹”,没有半点相似之处。倒更像是……某种蕴含着奇异煞气与混乱能量的、不知名的、危险的“怪丹”的变种。
东方长傲皱了皱眉,取出一颗,犹豫了一下,还是放入了口中。
丹药入口即化,化作一股清凉中带着一丝刺骨寒意、却又异常“平和”的奇异药力,迅速蔓延全身。这股药力所过之处,体内那因长期试药、修炼而积累的细微暗伤、焦躁情绪,竟真的被快速抚平、稳定下来。神魂也感到一阵清凉舒适,思维变得更加清晰、冰冷。甚至,连体内那三条“毒蛇”般盘踞的混沌之气,在这股药力的“安抚”下,都似乎更加“温顺”了一丝。
效果……竟然出奇的好!远超普通“清心丹”!而且,没有带来任何负面作用或畸变反应!
这算什么?变异版的“超级清心丹”?
东方长傲心中一动。他能感觉到,这丹药之所以有如此奇效,并非药材特殊,而是因为他那畸变的混沌之气,在炼化过程中,不仅没有污染药性,反而以一种霸道而诡异的方式,强行“提纯”、“融合”了药力,甚至将一丝自身混沌之气中蕴含的、冰冷镇定的“意”,也炼入了丹药之中,使其产生了某种“质变”。
“看来,我这‘畸形’的炼丹方式,倒也并非一无是处……”东方长傲看着掌心剩下的两颗怪模怪样、却效果非凡的“清心丹”,眼神微微闪烁。
他并不知道,自己这“误打误撞”炼出的、效果远超普通“清心丹”的变异丹药,在正统丹道中,有一个专门的称谓——圣品雏丹。
所谓圣品雏丹,并非指丹药品阶达到了“圣丹”(那是传说中的层次),而是指在某些极其特殊、甚至苛刻的条件下(如丹师顿悟、天地异象、或使用了某种逆天材料),炼制出的、药效远超同阶丹药标准、且蕴含了一丝独特“道韵”或“异力”的、具有“成长”或“变异”潜质的丹药雏形。这种丹药极为罕见,可遇不可求,往往预示着炼丹师在丹道上,触摸到了某种独特的、属于自己的“道”。
东方长傲自然不懂这些。他只是觉得,这丹药能用,且效果不错。于是,他将其命名为“冰纹清心丹”,收了起来,准备留作自用。
然而,他并不知道,就在他开炉成丹的刹那,那三颗“冰纹清心丹”散发出的、极其微弱、却蕴含着独特冰冷煞气与混沌道韵的奇异波动,已然被百草峰深处,某个刚刚结束一次炸炉、正灰头土脸、骂骂咧咧地清理废墟的邋遢老头,敏锐地捕捉到了。
玄武长老猛地抬起头,布满烟灰的脸上,那双原本浑浊的眼睛,骤然爆射出两道精光,如同发现了绝世珍宝的饿狼!
“这气息……冰冷、凝实、带着一丝混乱的‘镇压’之意……是‘丹韵’!而且是老夫从未见过的、古怪至极的‘丹韵’!方向是……那个怪小子那里?!”
他再也顾不上满地的狼藉,身形一晃,便消失在原地。
下一刻,玄武长老如同鬼魅般,出现在东方长傲那简陋洞府之外。他甚至没有敲门,直接如同穿墙般,出现在正在收拾丹炉的东方长傲面前。
东方长傲悚然一惊,立刻后退半步,体内混沌之气本能地加速运转,右臂的“凶器”也微微抬起,进入戒备状态。
“别紧张,小子!”玄武长老眼睛死死盯着东方长傲,又用力嗅了嗅空气中的残留气息,目光最终落在东方长傲还没来得及收起的、那两颗“冰纹清心丹”上。
“这是……你炼的?”玄武长老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指着那两颗怪模怪样的丹药。
“……是。”东方长傲点头,心中警惕。
玄武长老闪电般出手,一把将其中一颗“冰纹清心丹”抓在手中,放在眼前,几乎将脸贴了上去,仔细查看。越看,他眼中的光芒越盛,脸上的皱纹都因为激动而舒展开来。
“暗金冰裂纹……内蕴凝实丹晕……气息冰冷煞敛,却药力磅礴平和……古怪,太古怪了!这绝非凡品!这是……‘圣品雏丹’的气息!虽然极其微弱,但绝对是!”玄武长老猛地抬头,目光灼灼地盯着东方长傲,如同在看一件稀世奇珍,“小子,你是怎么炼出来的?用的什么丹诀?火候如何掌控?药材配比可有特殊之处?”
他连珠炮似的发问,激动之情溢于言表。
东方长傲沉默了一下,简略道:“弟子只是……将药材投入,以自身灵力催动地火,感知药力变化,引导融合……并无特殊丹诀。”
“自身灵力?”玄武长老目光一闪,一把抓住东方长傲的手腕(触手冰冷坚硬,如同铁石),一缕精纯厚重、却又带着勃勃生机的土行灵力探入东方长傲体内。
东方长傲浑身一僵,但没有反抗。他知道,在玄武长老这等存在面前,反抗是徒劳的。
玄武长老的灵力在他那畸形、混乱的经脉中游走了一圈,脸色瞬间变得极其精彩——震惊、疑惑、恍然、狂喜……种种情绪交织。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他松开手,仰天大笑,笑声中充满了兴奋与激动,“你这小子,真是个天生的‘怪胎’!不,是‘宝胎’!你那乱七八糟、狗屁不通的灵力,竟然能如此霸道地‘驯服’、‘融合’药力,甚至将自身那股子冰冷的‘煞意’也炼了进去,化腐朽为神奇,炼出了这‘圣品雏丹’的雏形!哈哈哈!老夫捡到宝了!捡到天大的宝了!”
他拍着东方长傲的肩膀(这次没敢太用力),兴奋道:“从今天起,你不用琢磨那些破烂基础了!跟老夫学!老夫传你真正的丹道!不,是和你一起,研究你这独一无二的‘怪胎炼丹法’!说不定,老夫追寻多年的、那传说中的‘混沌丹道’与‘以身为丹’的奥秘,就要应在你小子身上了!”
“走!现在就跟老夫去‘丹心阁’!老夫那里有无数丹方、古籍、还有堆积如山的各种稀奇古怪的材料,正好让你试试手!”
说罢,不由分说,拉起东方长傲,又是一阵风似的,冲出了洞府,向着百草峰最核心、也是守卫最森严的“丹心阁”飞去。
东方长傲被他拉着,心中却是波澜微起。
圣品雏丹?混沌丹道?以身为丹?
看来,自己这畸形的修炼之路,似乎又意外地,与这丹道一途,产生了某种诡异的“契合”。
或许,这真的是……一条路?
一条更加诡异,却也更加……适合他这条“绝路”的,丹火之路。
(中)
接下来的日子,东方长傲的生活,从无人问津的角落,转到了百草峰最核心、也最“危险”的“丹心阁”。
丹心阁并非楼阁,而是一处深入地底、被重重阵法保护、内部空间极其广阔、如同迷宫般的巨大炼丹洞府群。这里是玄武长老真正的老巢,收藏了他毕生搜集的无数丹方、古籍、珍稀药材、矿物,以及……无数炼废的、半成品的、或者效果未知的、奇形怪状的丹药。
玄武长老果然信守承诺(或者说,是见猎心喜),开始倾囊相授。但他传授的,并非正统丹道的条条框框,而是一种天马行空、充满了奇思妙想、甚至有些“离经叛道”的丹道理念。他更看重的是东方长傲那独特的、畸变的混沌之气对药力与能量的“感知”、“统御”与“异化”能力。
在玄武长老的“指导”(或者说,是怂恿和提供材料)下,东方长傲开始尝试炼制各种更加复杂、甚至有些是玄武长老自己都未曾炼制成功的、或效果存疑的、或明显带有“禁忌”色彩的丹药。
他将蕴含地火煞气的“炎阳玉髓”,与能冻结神魂的“九幽冰魄”一起炼化,试图炼制出能同时灼烧肉身与冻结魂魄的“冰火两仪丹”。过程惊险万分,丹炉数次濒临炸裂,最终成丹三颗,通体半红半蓝,表面冰火纹路交织,触手一半灼热一半冰寒,气息诡异霸道。玄武长老亲自试药(用一只抓来的筑基期妖兽),结果那妖兽顷刻间半边身体焦黑碳化,半边身体覆盖厚厚冰霜,神魂在极热与极寒的交替折磨下崩溃,死状凄惨。但玄武长老不惊反喜,称之为“奇丹”,记录在案。
他又尝试以数种能侵蚀、污染灵力的“污灵草”为主材,混合了数种剧毒矿物和妖兽秽血,炼制出一种墨绿色、散发着令人作呕腥臭的粘稠液体,命名为“蚀灵污毒”。此毒能迅速污秽法器灵光,侵蚀修士灵力,歹毒无比。东方长傲自己尝试了一滴,顿时感觉体内混沌之气一阵剧烈翻腾,竟将那污毒强行分解、吞噬,化为了自身能量的一部分,虽然过程痛苦,但事后混沌之气似乎“消化”了那污毒的特性,对类似的污秽侵蚀抗性大增。玄武长老啧啧称奇,称之为“以毒攻毒,炼己为炉”的典范。
他甚至还根据“混沌养神经”的原理,尝试炼制能直接壮大、淬炼神魂,却又带有强烈负面情绪冲击的“炼魂丹”。结果炼出了一炉灰黑色的、不断变幻着痛苦人脸虚影的诡异丹丸,丹成之时,丹心阁内阴风惨惨,鬼哭隐隐。玄武长老脸色都变了,连忙施法镇压,称此丹蕴含“魂煞”,极易反噬,不可轻易服用。但东方长傲自己服用一颗后,虽然神魂如被万针穿刺,无数负面记忆碎片冲击,但“混沌养神经”全力运转下,竟真的将那些“魂煞”炼化吸收,让神魂变得更加冰冷、凝实,对精神攻击的抵抗力也显著提升。只是事后,他眼中的冰冷死寂,似乎又深了一层。
在这一次次疯狂的、在刀尖上跳舞的炼丹实验中,东方长傲对丹道的理解,以一种畸形却迅猛的速度提升着。他不再拘泥于任何丹方,而是将每次炼丹,都视为一次对药力、能量、以及自身混沌之气特性的探索与“调教”。他炼制的丹药,也越来越“怪”,越来越“偏”,效果也越来越难以预测,但往往都带着某种独特的、霸道的、或诡异的能力。
而他的炼丹“技艺”,也在这种疯狂实验中,悄然“小成”。这个“小成”,并非指他能稳定炼制出某种高阶丹药,而是指他对药性的理解、对能量冲突的掌控、尤其是对他自身那套“怪胎炼丹法”的运用,达到了一个相对纯熟、且能炼制出“圣品雏丹”级别怪丹的程度。
短短一年时间,东方长傲在丹心阁的“作品”记录玉简,已经堆起了厚厚一叠。里面记载的,大多是些名字古怪、效果诡异、甚至骇人听闻的“怪丹”、“毒丹”、“异丹”。玄武长老如获至宝,整日沉迷于研究这些“成果”,试图从中找到通往更高丹道境界的灵感,甚至几次尝试改良丹方,结果……自然是又炸了几次炉。
东方长傲的修为,也在这一次次“嗑药”(主要是自己炼的各种怪丹)和炼丹过程中,缓慢而坚定地提升着。虽然依旧没有“筑基”的迹象,但那混沌之气的“量”和肉身的强度,已经达到了一个让普通筑基中期修士都感到心悸的程度。只是其根基的“畸形”与“混乱”,也愈发深刻。
这一日,东方长傲刚刚结束一次炼制“九转蚀骨丹”(一种能缓慢侵蚀骨骼、却又能刺激骨骼再生的古怪丹药,用于淬炼自身骨骼)的实验,正在丹心阁偏厅调息。
忽然,丹心阁外,传来一阵清越悠扬的钟磬之音,伴随着一股浩瀚、温和、却又带着无上威严的灵压,如同春风化雨,悄然弥漫了整个百草峰。
这股灵压,东方长傲并不陌生,与当初赐予他“扶仙令”的“天璇长老”有些相似,但更加浩瀚,更加深邃,如同无垠星空,令人心生敬畏,忍不住想要顶礼膜拜。
是扶仙神宗宗主——东方无极!渡劫后期大圆满,只差一步便可飞升的绝顶大能!他怎么会来百草峰?
整个百草峰瞬间安静下来,所有弟子、执事,无论正在做什么,都立刻停下,恭敬地朝着灵压传来的方向躬身行礼。
就连一向痴迷炼丹、对谁都爱答不理的玄武长老,也罕见地整理了一下那身万年不变的、沾满药渍的邋遢道袍(虽然没什么用),匆匆从核心丹室中飞出,迎向山门方向。
很快,两道身影,如同从虚空中走出,出现在丹心阁前的广场上。
为首一人,正是扶仙神宗当代宗主,东方无极。他看起来约莫四十许人,面容俊雅,剑眉星目,鬓角微霜,穿着一袭简单的月白色道袍,没有任何装饰,却自有一股统御万仙、睥睨众生的无上气度。他嘴角带着一丝温和的笑意,目光平静,却仿佛能洞彻世间一切虚妄。其周身气息,已然到了返璞归真的境地,若非那浩瀚如海的灵压,几乎让人以为他只是一个普通的儒雅中年。
在他身后半步,恭敬侍立着的,正是当初赐予东方长傲“扶仙令”的天璇长老,那位气质出尘、淡漠疏离的青年男子。
“弟子玄武,拜见宗主,天璇师兄。”玄武长老难得正经地躬身行礼。
“师弟不必多礼。”东方无极微微一笑,声音温和,如同清泉流响,“听闻师弟近来丹道又有精进,还收了一位……颇为独特的记名弟子,炼制出了蕴含‘圣品雏丹’气息的丹药,为兄甚为好奇,特来一观。”
果然是为了东方长傲和那“圣品雏丹”而来!
玄武长老心中了然,连忙道:“宗主谬赞,那小子不过是误打误撞,有些歪才。宗主,天璇师兄,里面请。”
一行人进入丹心阁主厅。东方无极目光随意扫过厅内堆积如山的玉简、药材、以及各种古怪的炼丹器具,最终,落在了闻讯赶来、静静侍立在角落的东方长傲身上。
当东方无极的目光落在东方长傲脸上,尤其是他左颊那道狰狞的、用自己血液涂抹过的暗红色疤痕时,他那双如同星空般深邃的眸子,似乎极其轻微地……波动了一下。一缕极其细微、几乎无法察觉的、带着疑惑、惊讶、以及一丝难以言喻复杂情绪的神识,如同最轻柔的微风,拂过了东方长傲的身体。
东方长傲瞬间感到,自己仿佛被剥光了放在阳光下,从肉身到魂魄,从混沌之气到敖烈印记,甚至到那枚沉寂的黑色薄片和近乎枯竭的玄元玉枝,都被一股难以想象的伟力,瞬间探查了一遍!在这等存在面前,他感觉自己就像透明的一样,没有任何秘密能够隐藏!
他心中一凛,但面色依旧平静,只是微微低下头,躬身行礼:“弟子方傲,拜见宗主,拜见天璇长老。”
“方傲……”东方无极缓缓念出这个名字,目光在东方长傲身上停留了片刻,尤其是多看了几眼他那空荡的右袖(遮掩了凶器)和周身那诡异的能量波动,以及……灵魂深处那道属于“东方”血脉的、极其淡薄、几乎被各种畸变能量和魔意印记掩盖、但在他这等存在眼中,却又如黑夜中的萤火般显眼的……血脉共鸣!
是的,血脉共鸣!虽然微弱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混杂了无数驳杂气息,但那源自灵魂本源、属于“东方”一族的独特印记,东方无极绝不会认错!这是他的后裔!是他东方家族流落在外的血脉!虽然不知是第多少代、多么偏远的旁支,但这确实是东方家的血!
而且,此子的状态……如此诡异,如此惨烈,却又如此……顽强。根基尽毁,走火入魔至此,却还能活着,甚至走上了一条如此畸形的、近乎“炼己为丹”的道路,还炼制出了蕴含“圣品雏丹”气息的怪丹……
东方无极心中,瞬间闪过无数念头。惊讶,疑惑,一丝微不可查的怜惜(对后裔的),以及……一种看到某种“奇特材料”般的、纯粹的好奇与探究欲。
“抬起头来。”东方无极的声音,依旧温和。
东方长傲依言抬头,平静地对上那双星空般的眼眸。
“你之情况,本座已大致知晓。”东方无极缓缓道,“根基尽毁,道途艰险,能走到今日,实属不易。你炼制的那蕴含‘圣品雏丹’气息的丹药,本座亦有所感,确有过人之处,虽路子奇诡,却也暗合‘万物负阴而抱阳,冲气以为和’的至理。”
他顿了顿,看着东方长傲那平静无波、却又仿佛蕴含着无尽冰冷与坚韧的眼神,继续道:“你既入我扶仙神宗,又得‘扶仙令’,便是我宗门弟子。你之炼丹天赋,独特罕见,于丹道一途,或可走出一条与众不同的路。玄武师弟能收你为记名弟子,也是你的机缘。”
玄武长老连忙道:“宗主说的是,这小子虽然怪,但在炼丹上,确实有点歪门邪道的天赋。”
东方无极微微颔首,目光再次扫过东方长傲的身体,尤其是在他丹田(空洞)和那畸变的混沌之气核心处停留了一瞬,眼中闪过一丝思索。
“你之道基,破碎扭曲,寻常筑基之法,于你无用,强行尝试,恐有性命之危。”东方无极缓缓道,“然,大道五十,天衍四九,人遁其一。你既已走上‘以身为炉,炼化万毒’的畸变之路,或许……可尝试以‘丹’筑基。”
“以丹筑基?”东方长傲眼神微动。玄武长老也露出思索之色。
“不错。”东方无极点头,“以大量筑基丹为引,以其磅礴药力与突破道韵,强行冲击、洗练你那畸变的根基与能量,或有一线可能,在毁灭与新生的边缘,寻得一丝‘筑基’的契机。当然,此法凶险万分,十死无生,且所需筑基丹数量巨大,品质要求亦高。”
说着,他袖袍一挥,十个精致的白玉丹瓶,凭空出现,悬浮在东方长傲面前。每个丹瓶都散发着浓郁的、令人心悸的药香与道韵,瓶身隐约有丹霞流转。
“此乃十颗‘九转筑基丹’,乃本座早年炼制,药力精纯,道韵完整,于寻常修士,一颗便足以筑基。今赐予你,或可助你一臂之力。”
十颗九转筑基丹!还是宗主亲自炼制的!这份赏赐,简直厚重到难以想象!要知道,一颗普通的筑基丹,在黑水坊市都能引发腥风血雨,更何况是十颗九转品质的!这足以让任何金丹长老都眼红心跳!
玄武长老都倒吸一口凉气,看向东方长傲的眼神,更加古怪了。宗主竟然对此子如此看重?不仅亲自前来,还赐下如此重宝?难道真是因为那“圣品雏丹”?
只有天璇长老,依旧神色淡漠,仿佛早已料到。
东方长傲心中也是震动。他没想到,这位高高在上、几乎与天地同寿的宗主,竟然会亲自赐下如此珍贵的丹药。是因为那“圣品雏丹”?还是因为……他察觉到了自己体内的“东方”血脉?又或者,两者皆有?
“弟子……多谢宗主厚赐!”东方长傲压下心中疑惑,躬身,双手接过了那十个沉甸甸的玉瓶。入手温润,药力透过玉瓶传来,让他体内那畸变的混沌之气,都微微躁动起来。
“不必多礼。”东方无极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复杂的光芒,“你之道路,与众不同,凶险异常。这十颗筑基丹,既是机缘,亦是考验。能否把握,全看你自己。今后修炼、炼丹,若有疑难,可来‘无极峰’寻本座。你既姓‘方’,又入我宗门,也算与本座有缘,本座便收你为……记名弟子,你可愿意?”
记名弟子?!宗主亲自收为记名弟子?!
玄武长老眼睛瞪得滚圆!他收东方长傲为记名弟子,是因为觉得此子“有趣”、“有用”。可宗主何等身份?渡劫后期大圆满,只差飞升的绝顶大能,竟然也要收这个“怪胎”为记名弟子?哪怕只是记名,也足以让东方长傲在扶仙神宗的身份,发生天翻地覆的变化!从此,他就不再仅仅是百草峰一个古怪的记名弟子,而是宗主的记名弟子!地位堪比内门真传,甚至更高!
这简直是……一步登天!
东方长傲也愣住了。他抬头,看向东方无极那双深邃如星空的眼眸,从对方那温和却不容置疑的目光中,他看到了真诚的招揽,也看到了深沉的探究,或许……还有一丝,属于血脉长辈的、极其淡薄的……期许?
他不知道宗主究竟看出了多少,又为何如此。但他知道,这又是一个他无法拒绝、也绝不能拒绝的机会。
拜宗主为师,成为其记名弟子,不仅意味着无上的靠山和资源,也意味着,他将真正进入扶仙神宗的核心圈子,接触到更多隐秘,获得更多变强的机会。至于风险……他本就是走在绝路上的怪物,又何惧再多一层身份枷锁?
“弟子方傲,拜见师尊!”东方长傲不再犹豫,后退一步,对着东方无极,恭敬地、深深地,行了拜师大礼。
“好。”东方无极脸上露出温和的笑容,虚扶一下,“起来吧。你既拜本座为师,日后当勤加修炼,精研丹道,莫要辜负了这份机缘,也莫要……辱没了‘东方’之名。”
最后一句,声音极轻,却如同惊雷,在东方长傲心头炸响!
东方!他果然知道了!知道了自己身具东方家族的血脉!他赐丹、收徒,不仅仅是因为“圣品雏丹”和炼丹天赋,更是因为……这份淡薄却无法割裂的血脉联系!
东方长傲缓缓直起身,迎上东方无极那仿佛洞悉一切的目光,心中冰冷与火热交织。
新的身份,宗主的记名弟子,东方家族的旁支后裔。
十颗九转筑基丹,一条“以丹筑基”的绝险之路。
前路,似乎又多了无数可能,也多了……更加沉重的期望与束缚。
但他无所畏惧。
“弟子,谨遵师命。”
他声音平静,却仿佛蕴含着某种不容动摇的决心。
东方无极满意地点点头,又对玄武长老嘱咐了几句关于东方长傲炼丹之事,便与天璇长老一同,化作流光,消失在天际。
留下丹心阁中,面面相觑的玄武长老,以及手握十颗九转筑基丹、眼神幽深难测的东方长傲。
“小子……”玄武长老凑过来,上下打量着东方长傲,仿佛第一次认识他,“你行啊!不声不响,连宗主都惊动了,还成了宗主的记名弟子!老夫当年都没这待遇!不过……十颗九转筑基丹,以丹筑基……啧啧,宗主对你,可是寄予厚望,也是……够狠的啊。”
东方长傲低头,看着手中那十个白玉丹瓶。
希望?或许有。
但更多的,恐怕是一种……投资,或者说,是一场更加宏大、也更加危险的……实验。
而他,既是实验品,也是……执棋者之一。
“以丹筑基……”他喃喃自语,眼神深处,那点混沌的幽光,在丹瓶映照下,闪烁着冰冷而决绝的光芒。
这条绝路,似乎又要迎来一次,更加疯狂、也更加彻底的……冲刺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