扶仙神宗,接引殿。
殿宇恢宏,白玉为基,琉璃作瓦,祥云缭绕。来往的接引弟子、新入门的记名弟子络绎不绝,大多年轻,气息蓬勃,脸上带着对仙道圣地的憧憬与紧张。他们或来自修仙世家,或是各地选拔的俊才,最低也有炼气中期的修为,灵根资质皆是不凡。
而当东方长傲踏入大殿时,原本略显喧闹的场面,瞬间安静了片刻。
他穿着一身最普通的、洗得发白的灰色杂役旧衣(还没来得及换),在这满殿鲜衣华服、灵光隐隐的新弟子中,显得格格不入,如同混入仙鹤群的乌鸦。更引人注目的是他左颊那道用自己血液涂抹过、显得格外狰狞的暗红色疤痕,以及那空荡荡、被布条缠紧的右袖(虽然里面是狰狞的“凶器”,但外表遮掩了)。周身气息更是古怪,明明只有炼气期(畸变后的混沌之气“量”),却透着一种令人莫名心悸的、冰冷、混乱、仿佛能吞噬光线的诡异质感。皮肤下隐隐流动的暗金与灰黑纹路,在接引殿柔和的灵光照耀下,若隐若现,平添几分妖异。
无数道目光,惊疑、好奇、鄙夷、不屑,齐刷刷地落在了他身上。
负责登记的执事弟子,是一位炼气巅峰的青年,看到东方长傲递上的“扶仙令”,又看了看他那副尊容和古怪气息,眉头立刻皱成了川字,反复查验令牌,确认无误后,才用一种极其古怪、仿佛看什么脏东西般的眼神瞥了他一眼,不耐烦地记录下“方傲,记名弟子,荐者:天璇长老(那青年男子道号)”,然后扔给他一套最基础的淡青色外门弟子服饰、一枚代表身份的玉牌、一本薄薄的《扶仙宗规》和《引气诀(基础篇)》,便挥手让他滚到一边,仿佛多看一眼都污了眼睛。
东方长傲对此早已习惯。他默默收起东西,正要按照指示,前往分配给记名弟子的简陋居所“翠竹苑”。
就在这时——
“嗡!”
“嗡!”
“嗡!”
接引殿上空,毫无征兆地,接连传来数道空间波动!紧接着,数道恐怖到难以形容、却又属性各异的强横气息,如同凭空降临,瞬间笼罩了整个大殿!殿内的灵气骤然凝滞,空气仿佛变成了粘稠的水银,所有炼气期弟子,包括那位执事,都感到呼吸困难,神魂战栗,几乎要瘫软在地!
“何方道友驾临接引殿?”一个苍老、威严的声音从殿后传来,正是坐镇此地的金丹长老被惊动。
然而,那几道降临的气息,对金丹长老的询问恍若未闻。他们的目标,似乎出奇的一致——刚刚领取了物品、正要转身离开的东方长傲!
唰!唰!唰!
光芒闪烁,三道身影,几乎同时出现在东方长傲面前,将他呈品字形围在了中间!
左边一人,身穿火红色道袍,须发皆张,不怒自威,周身缭绕着狂暴炽热的火焰气息,仿佛一座随时会喷发的火山,赫然是一位元婴后期、修炼火属性功法的长老!他双目如电,死死盯着东方长傲,仿佛要将他看穿,目光中充满了惊疑与……毫不掩饰的贪婪?
右边一人,则是一袭水蓝色长裙的美妇,容貌绝丽,气质清冷,周身水汽氤氲,仿佛汇聚了四海之水,眸光流转间,有潮汐幻灭之象,同样是一位元婴后期、主修水行的女修!她看着东方长傲的眼神,则带着一种审视奇珍异宝般的探究与好奇。
而正前方,直面东方长傲的,则是一个看起来邋里邋遢、头发花白如同鸟窝、道袍上沾满了各种颜色药渍、甚至还挂着几片枯黄草叶的干瘦老头。他手里还拿着一个缺了口的、冒着热气的药罐,正凑在鼻子前使劲嗅着,仿佛对周围的一切都漠不关心。但他身上散发出的气息,却最为晦涩深沉,仿佛一口深不见底的古井,隐隐透露出的丹道道韵与一种厚重如山的土行灵力,让东方长傲灵魂深处的“敖烈印记”和黑色薄片,都传来极其微弱的悸动与警惕——此人修为,恐怕已至元婴巅峰,甚至……触摸到了化神门槛!而且,主修丹道与土行!
三位元婴后期乃至巅峰的大佬!同时降临接引殿,目标直指一个刚刚入门的、其貌不扬、根基尽毁的记名弟子?!
整个接引殿,鸦雀无声。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梦幻般的场景惊呆了。那金丹长老也噤若寒蝉,不敢上前。
“咳咳……”那拿着药罐的邋遢老头,终于从药罐上抬起头,露出一张布满皱纹、眼袋深重、但眼神却异常明亮透彻的脸。他看向东方长傲,又嗅了嗅空气,眼中闪过一丝异彩,嘴里嘀咕道:“怪哉,怪哉……明明根基烂得掉渣,魂魄也乱七八糟,但这肉身……啧啧,被地火、阴煞、魔气、还有一丝极其纯净的生机道韵反复冲刷、糅合,居然还没烂成一滩脓水,反而硬得像块被毒火反复煅烧过的‘百劫铁’?不对不对,这‘百劫铁’也没这么古怪的‘活性’和‘韧性’……小子,你平时都吃什么玩意儿长大的?”
他说话颠三倒四,但每一句都说到了点子上。显然,他察觉到了东方长傲肉身与能量的诡异“融合”状态。
“玄武师兄!”那火袍长老急声道,“此子身具‘扶仙令’,乃天璇师兄所赐,或许与宗门那件失落古物有关!但其肉身之古怪,前所未见,于我‘地火峰’淬体炼器一道,或有极大研究价值!此子当归我地火峰!”
“哼,祝融师弟此言差矣。”那水蓝长裙的美妇冷声道,“此子体内能量驳杂冲突,水能载舟亦能覆舟,我‘玄冰峰’的‘玄阴真水’与‘冰心诀’,或许能助他调和阴阳,稳定根基。何况,其魂魄特异,冰冷坚韧,与‘冰心诀’亦有契合之处。此子当归我玄冰峰。”
“放屁!”火袍祝融长老怒道,“就你们玄冰峰那点寒冰水气,也想调和这地火阴煞杂糅的玩意儿?不把他冻成冰渣就不错了!唯有我地火峰,以地火淬之,以真火炼之,方能挖掘其潜力!”
“祝融师兄此言,是瞧不起我玄冰峰的传承了?”玄冰峰美妇目光转冷,周身水汽隐有冰晶凝结。
两位元婴后期大佬,竟然为了争夺一个“废物”记名弟子,在接引殿争得面红耳赤,气息隐隐对撞,吓得周围弟子瑟瑟发抖。
而被争夺的中心——东方长傲,却只是平静地站在那里,对两位长老的争吵充耳不闻,目光反而落在那个一直盯着他、仿佛在研究什么稀世药材的邋遢老头——玄武长老身上。
他能感觉到,这位看似痴迷炼丹、不修边幅的玄武长老,才是三人中修为最深、也最让他看不透的。而且,玄武长老眼中没有太多贪婪或功利,更多的是一种纯粹的好奇与……探究欲。就像丹痴遇到了从未见过的奇异药材,炼器师遇到了不明材质的古怪矿石。
“好了,吵什么吵。”玄武长老终于开口,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瞬间压下了祝融与玄冰美妇的争执。他放下药罐,拍了拍沾满药渍的袍袖,看着东方长傲,咧嘴一笑,露出两排被丹药熏得发黄的牙齿:“小子,你叫什么名字?”
“弟子方傲。”东方长傲微微躬身。
“方傲……嗯,名字普通,人倒是挺怪。”玄武长老点点头,又绕着东方长傲走了一圈,鼻子还不停地嗅着,仿佛在闻他身上的“药味”,“肉身是绝佳的‘药鼎’胚子,魂魄也硬得不像话,正好能抗住某些猛药的冲击……体内乱七八糟的能量,说不定能作为某些‘废丹’的催化剂或者‘药引’……不错,不错,是个炼丹的好苗子!”
炼丹的好苗子?东方长傲一愣。祝融和玄冰美妇也愣住了。
“玄武师兄!你开什么玩笑!”祝融长老急道,“他这肉身,是用来淬体炼器的绝佳材料!怎能拿去给你炼丹糟蹋!”
“就是!玄武师兄,炼丹一道,需心性沉稳,灵力精纯。此子根基已毁,灵力驳杂混乱,魂魄冰冷怪异,如何能炼丹?”玄冰美妇也反驳。
“你们懂个屁!”玄武长老眼睛一瞪,胡子都翘了起来,“炼丹之道,在于变化,在于调和,在于……以奇制奇!你们那些循规蹈矩的法子,炼出来的丹药,能有多大出息?这小子肉身古怪,魂魄特异,能量混乱,正是试验老夫那些‘奇思妙想’、研究新型丹药、甚至……探寻那‘以身为丹、炼己成道’的禁忌古法的绝佳人选!你们炼器、冰心,能让他发挥出这等价值吗?”
“以身为丹,炼己成道?”祝融和玄冰美妇闻言,脸色都是一变。这可是传说中的禁忌法门,凶险万分,十死无生!玄武长老竟然想拿这“怪胎”做实验?
“玄武师兄,你……你这是草菅人命!”玄冰美妇皱眉。
“什么草菅人命?这叫物尽其用!”玄武长老浑不在意,转头看向东方长傲,浑浊却精光闪闪的眼睛盯着他,“小子,你自己说,愿不愿意跟老夫学炼丹?老夫可以收你为记名弟子,传你炼丹之术,提供你修炼所需的……嗯,部分资源。当然,你得帮老夫试验一些新丹药,还有……让老夫研究研究你这古怪的身体。怎么样,干不干?”
记名弟子?学炼丹?试验新丹药?被研究身体?
东方长傲心思电转。
玄武长老,上一代宗主的儿子,身份尊贵,修为深不可测,丹道造诣极高,是宗门内地位超然的太上长老级人物。拜他为师,哪怕只是记名弟子,也等于在扶仙神宗有了一座巨大的靠山,其分量甚至远超一般的内门长老。而且,炼丹师身份尊贵,资源获取便利,也便于他接触各种天材地宝,无论是修复自身,还是完成敖烈契约,都大有益处。至于试验丹药和被研究身体……他本就是怪物,还怕这个?只要能变强,只要能活下去,只要能复仇,任何风险,都可以承受。
更重要的是,玄武长老看中的是他“怪”和“有用”,而非“扶仙令”背后的隐秘,这反而让他觉得更“安全”,更纯粹。
“弟子愿意。”东方长傲没有犹豫,躬身行礼,“弟子愿追随玄武长老,修习丹道。”
“哈哈哈!好!好小子!有眼光!”玄武长老大喜,拍着东方长傲的肩膀(拍得砰砰作响,如同打在铁石上),对祝融和玄冰美妇得意道:“看到没?这小子自己选的!你们就别惦记了!”
祝融和玄冰美妇脸色难看,但玄武长老身份特殊,修为又高,他执意要人,他们也没办法。只能悻悻地瞪了东方长傲一眼,冷哼一声,身形一晃,消失不见。
“走走走!跟老夫回‘百草峰’!”玄武长老兴致勃勃,一把拉住东方长傲(用的是那只沾满药渍的手),也不见他如何动作,一片土黄色的、厚实凝重的云朵便凭空出现在脚下,托起两人,呼啸着冲出了接引殿,向着远处一座灵气氤氲、但看起来有些杂乱、山峰上建满了各式各样古怪丹炉和药圃的巨大山峰飞去。
留下接引殿内,一众目瞪口呆、久久无法回神的弟子和执事。
一个被三大元婴后期长老争夺、最终被身份超然的玄武长老收为记名弟子的……“怪胎”记名弟子?
这简直颠覆了他们的认知!
“方傲……”
这个名字,连同他那疤痕脸、独臂、诡异气息的形象,在今日,深深烙印在了许多新老弟子的心中。
而此刻,被玄武长老的土云载着,飞向“百草峰”的东方长傲,低头看了看手中那枚依旧温润的“扶仙令”,又抬头望向前方那座越来越近、充满了各种古怪气味和灵力波动的山峰。
眼神深处,那点混沌的幽光,在阳光下,微微闪烁了一下。
扶仙神宗,百草峰,玄武长老,丹道……
新的身份,新的师尊,新的道路。
这条路,或许更加古怪,更加危险,充满了未知的“试药”与“研究”。
但,这或许,正是最适合他这条“绝路”的……畸形延伸。
他将在这仙道魁首之地,以“丹痴”弟子的身份,开始他新的、充满“药味”与“火光”的……修炼生涯。
而敖烈的契约,师尊的血仇,自身的畸变之谜,以及那枚“扶仙令”背后的古物线索……都将在这座看似痴迷炼丹、实则深不可测的“百草峰”上,缓缓展开新的篇章。
百草峰巅迎怪徒,
丹火映照诡道途。
扶仙令藏千古秘,
魔影暗潜仙家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