注射室内,惨白的灯光在金属推车上反射出冰冷的光泽。
东方长傲躺在束缚床上,手腕脚踝被皮质拘束带牢牢固定。他侧过头,看着护士将淡黄色的药剂注入输液管——那液体沿着透明软管缓缓下行,像一条细小的毒蛇,正游向他的静脉。
“最后还有什么要说的吗?”身穿制服的法警站在隔离窗外,通过传声器问道。
东方长傲扯了扯嘴角。这个动作让他左颊上那道从眉骨斜划至下颌的疤痕微微扭曲,像一条蜈蚣在蠕动。
“告诉那些老头子,”他的声音沙哑,却带着某种奇异的平静,“他们的系统,漏了。”
法警皱了皱眉,没有记录这句不明所以的话。记录本上已经写满了这个男人的“事迹”:跨国金融诈骗主谋,涉案金额超过三百亿;七起间接致死的绑架案策划者;三宗证据确凿却无法直接指控的谋杀……他像幽灵一样穿梭在各国司法体系的缝隙间,直到最后一次,因为一个微不足道的疏忽——一杯外送咖啡的订单记录。
液体抵达了针头。
东方长傲感到一阵凉意从手背蔓延开来,随即是熟悉的松弛感。硫喷妥钠,麻醉剂。他的意识开始飘散,像一团被风吹散的烟雾。
然后,是巴夫龙,呼吸肌麻痹剂。
他的肺部突然停止了工作。没有挣扎,没有窒息感带来的恐慌——他太熟悉这个过程了,在脑海中模拟过太多次。他只是睁着眼,看着天花板上的吸音孔,那些小孔排列成规律的网格,像一张网。
最后,氯化钾。心脏停搏剂。
剧痛。
仿佛有无数根烧红的铁钎刺入心脏,然后狠狠搅动。东方长傲的瞳孔猛然放大,在彻底涣散前的最后一瞬,他看见了——
不是天花板。
是裂纹。
以他为中心,空间像被打碎的玻璃般绽开蛛网状的裂痕,裂痕后面不是墙壁,是某种旋转的、混沌的、充斥着灰紫色流光的虚无。束缚带无声断裂,他的身体开始下坠,坠向那片破碎的中心。
“编号747,死亡时间……”法警的声音戛然而止。
监控画面里,束缚床上空空如也,只留下几截断裂的皮质拘束带。注射器还插在输液管上,药液一滴,一滴,落在空荡荡的床单上。
下坠。
没有方向,没有时间,只有无数破碎的画面在眼前呼啸而过。
东方长傲“感觉”到自己还存在,却没有任何实体。他看见自己第一次设计骗局时那个暴发户涨红的脸;看见瑞士银行地下金库里堆成墙的金条;看见最后那杯咖啡,杯壁上凝结的水珠……
还有光。
越来越近的、混浊的、血色的光。
以及无数嘈杂的碎片,蛮横地塞进他即将消散的意识里:
“东方长傲!你这欺师灭祖、屠戮同门的败类!今日便是你的死期!”
“把‘那东西’交出来!饶你全尸!”
“跑啊!快跑……呃啊——”
“……师尊……为什么……”
剧痛再次袭来,这次是真实的、全身每一寸血肉都在被撕裂又重组的痛。他感觉自己被塞进了一个破碎的容器,容器里还残留着另一个灵魂的碎片——愤怒、不甘、怨恨,以及海量的、陌生的信息:
功法、丹药、秘境、宗门、夺舍、追杀……
“原来如此。”在意识彻底沉入黑暗前,东方长傲理解了现状。
他穿越了。
穿进了一个刚被围殴至死的、同样名叫东方长傲的倒霉修士的身体里。而这个世界,似乎比他刚刚离开的那个,更加……
“有意思。”
黑暗彻底吞没了一切。
再次恢复感知时,首先闻到的是浓重的血腥味和泥土的腥气。
东方长傲——现在,暂时,只有这一个东方长傲了——睁开了眼。
映入眼帘的是染血的夜空,几颗陌生的星辰黯淡地挂着。他躺在一个浅坑里,身下是潮湿的泥土,混杂着碎肉和断裂的骨头——有些是他的前身,有些是别人的。
他尝试动了一下手指。
剧痛如电流般窜遍全身。这具身体破损严重:肋骨至少断了五根,左腿呈不自然的扭曲,丹田处空空如也,原本应该存在“气海”的位置只有一个漏风般的空洞,灵气正在不断外泄。最致命的是胸口一道贯穿伤,离心脏只差半寸。
“开局就是地狱难度啊。”他沙哑地自语,声音像破风箱。
但还活着。
只要还活着,就有无限可能。这是他在无数次绝境中学到的第一课。
他忍着剧痛,开始梳理脑中那些混乱的记忆碎片。
这具身体的原主,是某个小宗门“青云宗”的外门弟子,资质平平,性格懦弱。但在一次秘境探索中,他走了狗屎运,捡到一件“东西”——记忆碎片里,那东西被朦胧的血光包裹,看不清具体形态,只知道所有见到它的人,都称它为“魔胎”或是“禁忌遗物”。
然后就是背叛、追杀。同门师兄为了夺宝,将他诱入陷阱,联合几个“正道友人”围杀。原主在绝境中不知用什么方法催动了那“东西”,爆发出远超自身的力量,反杀两人,最终重伤遁逃至此,力竭而亡。
再然后,就是现在。
“魔胎……”东方长傲咀嚼着这个词。他感受着体内,除了重伤和空虚,似乎还有一丝极其隐晦的、阴冷的力量盘踞在心脏附近,像冬眠的毒蛇。
那就是原主最后动用的力量源泉?
他试图调动那丝力量,却引来一阵心脏抽搐般的剧痛,以及脑海中骤然炸开的、充满疯狂杀意的嘶吼碎片。
“看来暂时不能用。”他果断放弃。
当务之急是处理伤势,以及……
他侧耳倾听。
远处有破风声,正在快速接近。不止一道。
“……血迹到这一带就断了。”
“仔细搜!那叛徒身中‘锁魂钉’,又催动禁术反噬,绝对跑不远!”
“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宗主有令,那‘东西’必须带回!”
追兵来了。
东方长傲躺在血坑里,一动不动。他的大脑在飞速运转,冷静得像一台精密仪器。
伤势:致命,但暂时死不了。敌人:至少三人,能御物飞行,至少是“筑基期”。实力对比:他重伤濒死,灵气全无,凡人不如。环境:野外山林,夜色深沉。
优势?
他睁着眼,看着夜空。
有一条。
他们要找的,是那个懦弱、惊慌、重伤逃窜的“东方长傲”。
而不是他。
脚步声越来越近,已经能听到灌木被拨开的声音。
东方长傲缓缓地、极其轻微地吸了一口气,然后闭上了眼。
全身放松,呼吸微弱到近乎停止,心跳在意志的强行压制下降低到每分钟不到二十次。体温开始下降,与周围潮湿的泥土趋同。就连那不断外泄的、微弱的灵气,也因为他刻意的“放任”,加速散尽,此刻的他,在修士的感知里,会像一块石头一样毫无生气。
这是他在某次躲避国际刑警热感应追踪时学会的技巧,通过药物和意志模拟濒死状态。现在没有药物,但这具身体本就离死不远,模拟起来,反而更加真实。
“这边有个坑!”
火把的光亮照了过来。
一个身穿青色劲装、袖口绣着云纹的青年修士跃到坑边,目光扫过坑内那具“尸体”。尸体满脸血污,胸口一个恐怖的血洞,身下积着一滩黑红色的血,气息全无。
“是东方长傲!”另一人赶来,是个面容阴鸷的中年修士。他仔细感应片刻,皱眉:“死了。气息全无,魂魄已散。”
“搜身!”第三人是个女子,声音冷冽。
中年修士跃下坑,忍着血腥味,在“尸体”上快速摸索。片刻后,他摇了摇头:“没有。储物袋不见了,可能是在逃窜时丢了,或者……被其他人拿走了。”
“不可能!”青年修士急道,“那‘东西’他一定是贴身藏匿!再找!”
女子也跃下坑,亲自检查。她甚至用剑气划开了尸体的衣物,仔细探查每一寸皮肤,包括伤口内部。
一无所获。
“确实没有。”女子站起身,脸色难看,“难道他临死前把东西藏在了别处?或者……真的被别人黄雀在后了?”
坑底,东方长傲的“尸体”静静地躺着。女子的剑气在他伤口里搅动时,真正的剧痛几乎让他抽搐,但他的意志如同钢铁,连最细微的肌肉颤动都控制住了。
“那现在怎么办?”青年修士问。
中年修士沉吟片刻,眼中闪过厉色:“先把尸体带回去!向宗主复命!就说……东方长傲拒不交出魔物,已被我等就地正法,但魔物去向不明!”
“只能如此了。”女子点头,挥手打出一道法力,卷向坑底的“尸体”。
就在法力即将触及身体的刹那——
东方长傲猛然睁眼!
不是扑向任何一人,而是用尽全身刚刚积蓄起的一丝力气,向着坑壁的某个方向——那里有一片不起眼的、湿滑的苔藓——狠狠一蹬!
原本就松软的坑壁瞬间塌陷,连同他的“尸体”一起,向下方更黑暗的深处滑落!那下方,根据他刚才躺卧时用身体感受到的微风和湿气判断,很可能是一条地下暗河的入口!
“他没死?!”
“拦住他!”
三道剑光几乎同时斩落!但塌陷的泥土和岩石阻碍了瞬间的判断,剑光只斩碎了部分土石。在火把摇曳的光影和崩落的土块间,他们只看到那具“尸体”在最后消失前,似乎抬起手,朝他们比划了一个奇怪的手势——拇指划过咽喉。
然后,彻底被黑暗吞没。
三人冲到新的边缘,下方是深不见底的垂直洞穴,隐隐传来水声。
“追!”中年修士就要跃下。
“慢着!”女子拦住他,脸色凝重,“下面是‘阴风洞’,深处连通地下冥河,阴气蚀骨,神识难入。他受那么重的伤,又无灵力护体,掉下去必死无疑。”
“可那东西……”
“如果他贴身带着,现在也一起掉进冥河了。冥河之水污秽万物,那‘东西’若真是魔道至宝,落入冥河,多半也被污秽侵蚀,失去灵效。”女子冷静分析,“我们下去,不仅未必能找到,反而可能沾染冥河阴气,损了道基。不如回去,将实情禀报宗主,就说……东方长傲携魔物堕入冥河,同归于尽。”
中年修士和青年修士对视一眼,最终点了点头。
比起可能的奖赏,自己的道基显然更重要。反正东方长傲绝无生还可能,这个结果,也算能交差。
三人又对着洞穴攻击了一番,将洞口彻底轰塌封死,这才御剑离去。
黑暗中,冰冷刺骨的地下河水裹挟着东方长傲,撞向坚硬的岩壁。
在失去意识前的最后一刻,他感觉到,一直盘踞在心脏附近的那丝阴冷力量,似乎被外界的极致阴气刺激,微微蠕动了一下。
然后,一股微弱却顽强的暖流,从心脏深处渗出,护住了他最后一线生机。
黑暗彻底降临。
这一次,他嘴角似乎弯起了一个极细微的、几乎看不见的弧度。
(第一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