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霄仙城,并非悬浮于九天之上,而是坐落于中天仙洲最为核心的祖脉龙首之地。其规模之宏大,气象之恢弘,远超东方长任此前所见的任何仙家城池,甚至“迷幻仙城”在其面前,亦如同乡野小镇与帝都之别。
整座仙城,仿佛并非人力所建,而是大道所钟,法则所凝。城墙高不知几万丈,通体由九天紫气与不朽仙金混合浇铸而成,其上天然烙印着无数繁复玄奥的道纹与祥瑞图案,时刻流转着紫金色的仙芒瑞气,将半个天空都映照得一片堂皇。仙城上空,有无穷金色祥云托举着一座座琼楼玉宇、仙宫神殿,更有九条完全由仙灵之气凝聚而成的五爪金龙虚影,环绕着最中心那座至高无上、散发着统御诸天威压的凌霄宝殿,盘旋飞舞,龙吟震天。
城门洞开,宽达千丈,有金甲、银甲、玉甲三色仙兵神将林立,个个气息深沉,最低也是地仙修为,更有天仙乃至真仙级的将领坐镇,目光如电,扫视着进出如织的仙人。这些仙人,来自仙界各方,气息各异,装束万千,有御剑飞行的剑仙,有脚踏莲台的佛修,有乘坐仙辇的世家子弟,亦有驾驭凶兽的异族强者……但无论何人,在进入仙城范围后,皆自觉收敛气息,落地步行,神态间无不带着对这座仙界中心、帝权威严的敬畏。
东方长任混在入城的人流中,收敛了自身地仙巅峰的绝大部分气息,只显露出普通地仙初期的波动,随着人流,踏上了那由九天白玉铺就的、光可鉴人的通天大道。
一入仙城,更觉自身渺小。大道两旁,店铺楼阁鳞次栉比,所售之物,无一不是外界难得一见的奇珍异宝、仙丹妙药、神功秘典。空气中弥漫的仙灵之气,浓郁到几乎化为液态,呼吸之间,都觉修为隐隐增长。更有一股无形的、堂皇正大却又至高无上的帝威,弥漫在仙城的每一个角落,让人心生敬畏,不敢有丝毫逾矩之心。
按照玉简指示,东方长任没有在繁华的外城区域停留,而是径直向着内城方向行去。内城守卫更加森严,盘查也更为仔细。但当东方长任亮出那枚仙宫密令(黄金令牌)时,守卫的仙将顿时脸色一肃,恭敬行礼,迅速放行,甚至派出一名银甲仙兵,为他引路。
穿过数道巍峨的宫门与漫长的回廊,周围的景象逐渐从极致的繁华喧闹,转变为一种庄严肃穆、静谧高远的氛围。仙灵之气更加精纯,其中甚至夹杂着一丝难以言喻的道韵,仿佛置身于大道的源头附近。行人稀少,所见皆是气息深沉、行色匆匆的仙官、神将,或者是一些明显身份不凡的仙家子弟。
最终,银甲仙兵将东方长任引至内城深处,一片被淡紫色云雾笼罩的、静谧的园林之前。园林入口并无匾额,只有一块不起眼的青石,上书两个古篆——“天机”。
“任上仙,此处便是‘天机苑’,玄微仙君静修之所。末将职责已尽,不便入内,上仙请自行前往。”银甲仙兵躬身说道,然后悄然退去。
东方长任站在“天机苑”外,能感觉到这片园林看似普通,实则暗合天道,自成格局。那淡紫色的云雾,并非凡物,而是天机紫气,具有遮掩天机、混淆阴阳之能。他深吸一口气,平复心绪,手持“仙宫密令”,一步踏入紫雾之中。
紫雾流转,眼前景物豁然开朗。并未出现想象中的亭台楼阁,反而是一片极其简朴、近乎自然的景象。几间简陋的竹舍,掩映在几丛紫竹与古松之间。竹舍前,有一方清澈见底的小潭,潭边生着一株虬枝盘结的老梅,此刻并未开花,只有几片青翠的叶子。潭水倒映着天空流动的紫气与星辉,显得神秘而深邃。
一名身穿洗得发白的灰色道袍、头发用一根木簪随意挽起、面容清癯、气质温和恬淡、看起来如同凡间乡村老学究的老者,正坐在潭边一块光滑的青石上,手中持着一根简陋的青竹鱼竿,闭目垂钓。他周身没有丝毫强大的气息外露,仿佛真的只是一个普通的垂钓老翁。
但东方长任却心中一凛。因为以他如今地仙巅峰的修为,加上“掌刑令”印记带来的敏锐感知,竟完全看不透这老者的深浅!老者坐在那里,仿佛与这“天机苑”、与这潭水、与这紫竹古松、与那流动的紫气星辉,甚至与那冥冥中的天道,都完美地融为一体!他明明就在眼前,却又仿佛隔着无尽的时空与维度,不可捉摸,深不可测!
“晚辈任玄,奉仙帝陛下之命,前来觐见玄微仙君。”东方长任不敢怠慢,上前数步,在老者身后不远处停下,躬身行礼,双手奉上那枚“仙宫密令”。
老者仿佛没有听见,依旧闭目垂钓,鱼线垂入潭中,纹丝不动。
东方长任也不催促,只是保持着躬身的姿势,静静等待。他知道,这等存在,一举一动皆含深意。
良久,老者方才缓缓开口,声音温和、平静,如同潭水微澜,却仿佛能直透人心,洞察一切。
“鱼游于渊,可观其形,难测其心。天机流转,可窥其迹,难定其数。”老者并未回头,依旧望着潭面,“任小友,你觉得,老道这潭中,可有鱼?”
东方长任心中微动,略一思索,答道:“潭水至清,紫气星辉为饵。前辈所钓,恐非池中之鱼,而是那冥冥中的……一线天机。”
“哦?”老者似乎微微笑了笑,终于回过头,睁开了眼睛。
那是一双怎样的眼睛啊。并非想象中的深邃如星空,反而清澈如稚子,平和如古井,但其中倒映出的,却仿佛是周天星辰的运转、命运长河的流淌、过去未来的光影碎片!只是这倒影一闪即逝,很快又恢复了那种令人心安的平和。
“一线天机……说得好。”玄微仙君(眼前老者无疑便是)轻轻放下鱼竿,那青竹鱼竿竟化作点点紫光消散。他转过身,目光落在东方长任身上,尤其是他眉心位置(虽然“掌刑令”印记被东方长任以混沌之力遮掩,但似乎瞒不过这位仙君),微微停留了一瞬,眼中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了然。
“陛下所言之人,便是你了。身负‘掌刑’因果,却与绝情宫、天剑仙宗皆有纠葛,更能在姬舞那丫头眼皮底下,搅动一方风云……果然是个‘变数’。”玄微仙君的语气依旧温和,但话语中的内容,却让东方长任心中再震。这位仙君,果然对他的一切,了如指掌!
“晚辈惶恐。”东方长任道。
“不必惶恐。既是陛下选中之人,自有你的缘法。”玄微仙君摆摆手,示意东方长任坐下(青石旁又出现一块平滑的石凳)。他自己也重新坐下,目光望向那潭中倒映的紫气星辉,缓缓道:“你可知,陛下为何要见你,又为何要赐你‘仙宫密令’?”
“晚辈不知,请仙君明示。”
“因为,陛下需要一双眼睛,一双能够看透迷雾、触及核心,却又不易引起过多注意的眼睛。”玄微仙君的声音带着一丝缥缈,“而这双眼睛,需要去看的地方,是绝情宫。”
果然!东方长任心中暗道。从姬舞仙君的暗示,以及“掌刑”印记与绝情宫可能存在的关联,他早已有所猜测。
“绝情宫……太上忘情,超然物外,封山静观。”东方长任沉吟道,“陛下是担心,绝情宫在此敏感时期,有所异动?”
“不仅仅是担心。”玄微仙君摇头,眼中闪过一丝凝重,“金耀陛下统御诸天,执掌‘天道金册’,可监察仙界大体气运流向。近千年来,陛下感应到,仙界北方(绝情宫所在大致方位)的天道气运,有异常的凝聚与偏移。这种凝聚与偏移,并非正常的宗门兴衰,而是……仿佛有什么东西,或者存在,在吞噬、吸纳着那片区域的气运,甚至隐隐有脱离仙界天道整体运转的趋势。”
“而绝情宫,恰好位于那气运异常区域的中心。其封山之举,与其说是静观其变,不如说是在掩盖什么,或者说,是在为那‘东西’或‘存在’的成长,提供庇护与屏障。”
东方长任听得心中凛然。吞噬、吸纳一方天道气运?甚至隐隐有脱离仙界天道整体的趋势?这是何等惊人的事情!难道绝情宫在酝酿着什么逆天之举?或者,是在培养、复苏某种禁忌的存在?
“陛下曾数次以神念探查,甚至动用‘天道金册’之力推演,但皆被绝情宫外的‘玄冥冰魄大阵’以及某种更高层次的屏蔽之力所阻,难以窥得其中真切。强行探查,恐会打草惊蛇,甚至引发不可预测的冲突。”玄微仙君继续道,“而绝情宫封山,断绝与外界的绝大部分联系,寻常探子根本无法潜入,即便潜入,以绝情宫功法的诡异与门人弟子的心性,也极易被识破、清除。”
“所以,陛下需要一个特殊的人,以特殊的方式,潜入绝情宫,查清其中真相。”玄微仙君的目光再次落在东方长任身上,“而你,便是陛下选中的那个人。”
“我?”东方长任皱眉,“晚辈与绝情宫素无瓜葛,且修为浅薄,如何能潜入那等龙潭虎穴?更何况,绝情宫封山,外人如何进入?”
“正因为你与绝情宫表面上素无瓜葛,身世清白(至少明面上是姬舞仙君接引的下界修士),又是最近才在仙界崭露头角,绝情宫对你不会有太深的防备。至于修为……地仙巅峰,在年轻一辈中已属佼佼,但又不至于引起绝情宫高层的过度关注,正适合执行此类探查任务。”玄微仙君缓缓道,“至于如何进入……”
他手腕一翻,掌中出现了一枚非金非玉、通体雪白、散发着淡淡寒意的令牌,令牌正面刻着一个古体的“绝”字,背面则是一片冰晶雪花图案。
“此乃‘绝情令’。”玄微仙君道,“是绝情宫颁发给少数与其有旧、或是对其有大恩的外界修士的客卿令牌。持此令者,可在绝情宫非封山时期,自由出入其外围区域,并享有一定礼遇。此令,是陛下早年因某事,从绝情宫一位长老手中所得,一直未曾动用。如今,正好可以给你,作为明面上的身份凭证。”
“明面上?”东方长任抓住了关键。
“不错。你将以游历修士的身份,持‘绝情令’拜访绝情宫。借口嘛……就说你修炼之道,与‘冰’、‘寂’有关,听闻绝情宫乃此道翘楚,特来论道交流,寻求突破机缘。此等事情,在仙界并不罕见,尤其是对于持有客卿令的修士,绝情宫于情于理,都不会断然拒绝,至少会让你进入外围的迎客区域。”玄微仙君道,“而你的真正任务,是要在绝情宫内部,尽可能地深入,探查其气运异常的源头,以及封山的真正目的。最好,能找到确凿的证据。”
“这枚‘仙宫密令’……”玄微仙君指了指东方长任手中的黄金令牌,“它不仅是你身份的象征,更是一件特殊的法宝。其一,它可以记录你所见所闻的一切景象与波动,并将其加密储存,只有陛下与老道可以解密查看。其二,它内嵌一座微型的‘周天星斗隐匿阵’,激发后,可极大程度遮掩你的气息、身形乃至部分天机,配合你自身的敛息法门,只要不主动暴露,不靠近绝情宫核心禁地与仙君级存在的闭关之所,被发现的风险会大大降低。其三,它也是一道紧急传讯与定位符箓,若遇无法抵御之危险,可强行激发,陛下会有所感应,但能否及时救援,则看天意了。”
玄微仙君将“绝情令”也递给东方长任,神色郑重:“此次任务,极其危险。绝情宫深不可测,冰无情更是连陛下都忌惮三分的恐怖存在。一旦暴露,你必死无疑,甚至可能魂飞魄散,连轮回的机会都没有。陛下虽会关注,但绝不会为了你一人,与绝情宫彻底撕破脸皮。”
“所以,去与不去,选择权依旧在你。陛下赐令,是予你机缘与权柄,亦是予你考验与凶险。你若不愿,此刻便可交出密令与绝情令,离开凌霄仙城,陛下不会追究。但这份机缘,也将与你无关。”
东方长任沉默着,接过那枚冰冷的“绝情令”,与温润的“仙宫密令”放在一起。两枚令牌,一冰一暖,却都重若千钧。
潜入绝情宫,探查其最深秘密……这无疑是刀尖上跳舞,九死一生。但正如玄微仙君所说,这既是凶险,也是机缘。绝情宫,与“掌刑”印记或许有关,是其因果纠缠的一环。探查绝情宫,很可能也是解开自身“掌刑”之谜的关键一步。而且,完成仙帝所托,其回报必然难以想象。
更重要的是,他已身在局中。从“掌刑”印记苏醒,从飞升仙界,从卷入天剑仙宗风波,从被姬舞仙君“看中”,再到如今被仙帝召见……他似乎已经无法轻易脱身了。有些路,一旦踏上,便只能向前。
良久,东方长任抬起头,目光平静而坚定,看向玄微仙君。
“晚辈,愿往。”
玄微仙君看着他,清澈平和的眼眸中,似乎闪过一丝赞赏,又似乎有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
“好。”他点点头,不再多言,只是伸手对着面前的虚空,轻轻一划。
“嗡——!”
一道氤氲着紫色星辉的空间门户,无声无息地在潭边浮现。门户对面,隐约可见一片冰天雪地、寒风呼啸的景象,更远处,是连绵的、被玄冰覆盖的巍峨山脉。
“此门通往绝情宫山门外万里之处的‘寒鸦荒原’。从那里,你可持‘绝情令’,前往绝情宫拜山。”玄微仙君道,“记住,此行以探查为要,保全自身为首。事不可为,立刻撤退,激发密令传讯。陛下要的是情报,不是死士。”
“是,晚辈谨记仙君教诲。”东方长任对玄微仙君深深一礼,然后不再犹豫,一步踏入了那紫色的空间门户之中。
门户缓缓闭合,最终消散无形。
天机苑中,再次恢复了宁静。只有潭水微澜,倒映着紫气星辉。
玄微仙君重新拿起那根由紫气凝聚的青竹鱼竿,垂入潭中,仿佛再次变回了那个普通的垂钓老翁。
“掌刑印记,混沌道体,星龙之力……还有那冥冥中牵扯的,连‘天道金册’都难以完全照见的因果……”他低声自语,目光仿佛穿透了无尽虚空,看到了那正在寒风中,向着绝情宫山门坚定行去的青年背影。
“冰无情……这一次,陛下布的这枚‘棋子’,你是否还能如以往那般,轻易看破,随手抹去呢?”
“这仙界的棋局……越来越有意思了。”
他不再言语,只是静静地,垂钓着那潭中,或许永远也不会上钩的“一线天机”。
(中)
寒鸦荒原,名副其实。
这是一片被永恒的严寒与死寂所统治的土地。天空是铅灰色的,低沉得仿佛要压到地面。刺骨的寒风如同亿万把冰刀,永无止境地呼啸刮过,卷起地面粗糙的黑色冰砂与细碎的玄冰晶粒,打在脸上,即使以东方长任如今的地仙巅峰修为与“混元星龙道体”的强悍,也感到阵阵生疼与冰寒。地面上,除了坚硬如铁的冻土与裸露的黑色岩层,几乎看不到任何植被,只有一些极其耐寒的、形态扭曲的冰棘与雪苔,零星地散布着,散发着顽强的、却又冰冷的生机。
荒原之上,偶尔能看到一些通体漆黑、羽毛如铁、眼眸赤红的寒鸦,在低空盘旋,发出嘶哑难听的啼叫,它们是这片死寂之地少数的“居民”,以荒原深处某些冻毙的生物残骸或偶然闯入的弱小妖兽为食。
东方长任站在荒原之上,回首望去,早已不见那紫色空间门户的丝毫痕迹。他辨明方向(绝情令似乎能微微感应绝情宫山门的方位),将“仙宫密令”贴身藏好(其自带的隐匿阵已悄然激发,一层极其淡薄、仿佛与周围冰寒环境融为一体的星辉笼罩他周身),又将“绝情令”悬于腰间显眼处,然后便迈开步伐,顶着凛冽如刀的寒风,向着那北方,那片隐约可见的、散发着令人心悸的冰冷与寂灭气息的连绵雪山方向,稳步走去。
他没有御空飞行。在这等险地,又是前往绝情宫这等敏感地界,低调步行,慢慢靠近,观察环境,调整状态,才是明智之举。
一路行来,荒原之上并非全无危险。他曾遇到数股狂暴的冰煞罡风,足以撕裂普通地仙的护体仙光;也曾踏入看似平坦、实则暗藏万年玄冰陷阱的区域,脚下坚冰瞬间化为吞噬一切的冰窟;更有一些潜藏于冻土之下、以冰寒与死寂为食的奇异妖兽,如冰螭、雪魈等,突然发起袭击,凶悍无比,至少也有地仙中后期的实力。
不过,这些危险对如今的东方长任而言,已构不成太大威胁。他或是以混沌之力强行震散罡风,或是以星辰步法间不容发地避开陷阱,或以蕴含龙威与秩序之力的拳掌,干净利落地击退、甚至击杀来袭的妖兽。一路有惊无险,也让他对这具新身体的力量运用,更加得心应手。
如此步行了约莫三日,前方那连绵的雪山已近在眼前,仿佛触手可及。而空气中的寒意与寂灭气息,也浓郁到了极点。呼气成冰,呵气凝霜,甚至连体内的仙力运转,都受到了一丝迟滞与压制。那是一种法则层面的冰冷,仿佛这片天地的大道,就是“无情”与“寂灭”。
终于,他来到了绝情宫的山门之外。
那并非传统意义上的山门牌坊,而是两座高耸入云、通体晶莹剔透、仿佛由最纯净的玄冰雕琢而成的巨大冰峰!两座冰峰相对而立,中间形成一道宽约百丈的峡谷入口。冰峰之上,天然凝结着无数玄奥的冰晶符文,与漫天飘落的、蕴含着寂灭道韵的冰晶雪花交织在一起,形成一道无形却又真实存在的、隔绝内外的冰冷屏障。
屏障之内,景象与外界荒原截然不同。那是一片更加纯粹、更加死寂、也更加美丽到令人心悸的冰之世界。无数座玄冰宫殿、寒玉楼阁,依着山势,错落有致地分布在视线所及的冰峰雪谷之间,在铅灰色天空与永恒飘落的冰晶雪花映衬下,散发着亘古的冰冷与孤寂。更深处,隐约可见一座最为巍峨、最为冰冷的主殿,如同冰之帝王,俯瞰着一切。
山门入口处,并无弟子把守。只有一面高达十丈、通体由“玄冥冰晶”铸成的巨大冰碑,矗立在峡谷入口的一侧。冰碑之上,只刻着两个铁画银钩、散发着凛冽剑意与无情道韵的古老篆字——“绝情”!
仅仅是看着这两个字,东方长任就感到一股直透神魂的冰冷剑意与无情道韵冲击而来,仿佛要将他的七情六欲、乃至求生之念都冻结、斩灭!他心中一凛,连忙紧守心神,催动“皇极混沌道”道韵与“掌刑令”印记的秩序守护之力,才勉强抵御住这股无形的精神冲击。
“来者止步!”
一个冰冷、淡漠、不带丝毫感情的女子声音,如同冰珠落玉盘,突兀地在峡谷入口处响起。
紧接着,四道白色的身影,如同鬼魅般,无声无息地,出现在冰碑之前,拦住了去路。
这是四名身穿素白宫裙、面容精致却毫无表情、眼神空洞如同万年玄冰的女子。她们的气息皆不弱,为首一人赫然是地仙后期,另外三人也是地仙中期。周身散发着与这片天地同源的冰冷与寂灭气息,站在那里,仿佛就是四尊冰雕,若非亲眼所见,几乎难以察觉其存在。
“绝情宫封山期间,谢绝外客。擅闯者,死。”为首的那名地仙后期女修,冰冷的目光落在东方长任身上,尤其在看到他腰间的“绝情令”时,微微停顿了一下,但语气依旧没有丝毫波动。
东方长任停下脚步,对着四名女修拱了拱手,不卑不亢地道:“在下任玄,乃一介散修。早年曾得贵宫前辈馈赠此令(指了指腰间绝情令),言道若修行遇有疑难,可持此令前来绝情宫,寻同道切磋,印证‘冰寂’之道。近日在下修为陷入瓶颈,感天地之寒,悟寂灭之真,特来拜山,以求突破之机。还望几位仙子通传。”
他这番话,半真半假,理由也算充分。在仙界,持客卿令上门“论道交流”是常有之事,尤其对于修炼类似属性功法的修士而言。
四名女修的目光齐刷刷地落在那枚“绝情令”上,仔细感应其气息。片刻,为首女修微微点头:“令牌无误,确是我宫客卿信物。”
但她的话音依旧冰冷:“然宫主有令,封山期间,任何外客,一律不见。持令者,可于山门外‘寒冰别院’暂歇,待封山令解,再行通传。或者,就此离去。”
寒冰别院?东方长任目光微动,看向峡谷入口另一侧,果然看到距离冰碑约数里外,靠近山壁处,有几座同样由寒冰砌成的简陋屋舍,孤零零地矗立在风雪中。那里显然是用来临时安置“持令来访”却又赶上封山的外客的。
若按正常流程,他此刻要么去寒冰别院等待(不知要等到猴年马月),要么转身离开。但这两种选择,显然都无法完成仙帝交代的探查任务。
“在下远道而来,心诚求道。封山之举,或有不得已之苦衷。但在下只想在贵宫外围,寻一僻静冰崖,感受贵宫道韵,或与贵宫低阶弟子简单交流,绝不深入宫内,惊扰贵宫前辈清修。不知可否通融?”东方长任再次拱手,语气诚恳,同时暗暗将一丝混沌之力注入“绝情令”中,令其散发出的、属于绝情宫的独特冰寒道韵更加明显了几分,仿佛他真的是一个对“冰寂之道”痴迷不已的苦修者。
四名女修沉默。她们的目光在东方长任身上来回扫视,似乎在进行着某种评估。眼前之人,地仙巅峰修为(东方长任略微显露),气息中正平和,却又隐含着一丝难以言喻的深邃与威严,腰悬货真价实的客卿令,言辞恳切,理由充分。最重要的是,他并未强行要求入宫,只求在外围感受道韵,与低阶弟子交流……这要求,似乎并不过分,甚至可以说是合情合理。
绝情宫虽封山,但并非完全与世隔绝。偶尔有持令客卿来访,若要求不高,有时也会允许其在严格限定的外围公共区域(如某些对外开放的冰崖悟道台、寒潭等)短暂停留。毕竟,彻底断绝与所有外界的联系,对宗门长远发展也并非好事。
片刻,那名为首的女修,似乎与身后三人以神念交流了几句,然后看向东方长任,冰冷道:“可。你既持客卿令,又诚心求道,宫规亦非完全不近人情。你可入山,但仅限于前山的‘冰魄崖’、‘寒玉潭’、‘论剑坪’三处公共区域。不得踏足后山及任何有弟子值守的宫室、禁地。停留时间,不得超过七日。期间,需有外门执事陪同。你可愿意?”
“愿意!多谢仙子通融!”东方长任心中一喜,面上却露出感激之色,连忙答应。能进入前山,已是成功的第一步!至于有外门执事陪同……这既是监视,也可能成为他获取信息的渠道。
“随我来。”为首女修不再多言,转身,向着峡谷入口走去。另外三名女修则重新隐没于漫天风雪之中,仿佛从未出现过。
东方长任紧随其后。穿过那两座巨大冰峰形成的峡谷时,他感觉到一股更强的、源自整个山脉地脉的冰冷寂灭法则之力,如同水波般扫过全身,仿佛在对他进行最后的、更深层的“安检”。不过,“仙宫密令”的隐匿之能配合他自身的混沌之力,以及“绝情令”散发的同源气息,成功掩盖了他身上最特殊的部分(如掌刑令、星辰龙力等),并未引发异常。
穿过峡谷,眼前景象彻底变化。
天空依旧是铅灰色,雪花永恒飘落。但脚下的路,已变成了光滑如镜的玄冰大道,道路两旁,是高耸的、形态各异的冰晶树林(并非真正树木,而是由极度精纯的冰属性灵气自然凝结而成),晶莹剔透,美轮美奂,却又死寂无声。远处,那些玄冰宫殿更加清晰,但也更加冰冷、孤傲,仿佛沉睡的巨兽。
空气中弥漫的寂灭寒气与无情道韵,比山门外强烈了十倍不止!东方长任不得不时刻运转仙力抵抗,同时还要分心维持伪装。他感觉到,自己的情绪、欲望,甚至思考的速度,都在这无处不在的道韵影响下,变得有些迟缓、淡漠。若是心志不坚、道心不稳者在此,恐怕用不了多久,就会真的被“同化”,变得冰冷麻木。
为首女修带着他,沿着玄冰大道,向着一座相对低矮、靠近山门的偏峰行去。一路上,偶尔能看到一些身穿素白服饰的绝情宫弟子,在冰晶林间、寒玉桥头静坐、练剑、或是缓步而行。无论男女,皆是面容精致、气质清冷、眼神空洞漠然,彼此之间毫无交流,甚至连目光对视都极少,整个环境寂静得可怕,只有风雪呼啸与冰晶凝结的细微声响。
这里,仿佛是一个没有感情、没有生气的冰之国度。
很快,两人来到偏峰山腰处,一座由寒玉砌成的小型宫殿前。殿门上方,挂着一面冰匾,上书“外事堂”三字。
“在此等候。”为首女修对东方长任说了一句,便独自进入殿中。
不多时,她与一名身穿灰色执事服饰、面容枯槁、气息约莫地仙中期的中年女修,一同走了出来。
“章执事,此人便是持客卿令来访的任玄。宫主有令,封山期间,特许其在前山三处公共区域停留七日,由你负责陪同、指引,并监督其行止,不得有误。”为首女修对那灰衣中年女修道。
“是,雪师姐。”章执事恭敬应道,声音同样冰冷平淡,毫无波澜。
雪师姐(为首女修)对东方长任微微颔首,便转身离去,身形很快消失在风雪中。
“任道友,随我来。”章执事看向东方长任,枯槁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我先带你去‘冰魄崖’安顿。那里是前山灵气较为浓郁、适合感悟‘冰寂之道’的所在,也有几间临时洞府可供歇脚。之后七日,你可在指定区域内自由活动,但需遵守宫规,不得逾越。我会在附近值守,若有疑问,可来寻我。”
“有劳章执事。”东方长任拱手。
跟随章执事,沿着蜿蜒的冰阶,向偏峰更高处行去。一路上,东方长任尝试着与章执事攀谈,询问一些关于绝情宫修炼之道、风景名胜(仅限于前山)的“常识”性问题。章执事回答得一板一眼,滴水不漏,但语气冰冷,毫无热情,仿佛只是在背诵宫规条文。从她口中,除了知道“冰魄崖”是前山十大胜景之一,适合观冰悟道;“寒玉潭”寒气最盛,可淬炼肉身与仙器;“论剑坪”是弟子切磋(与其说是切磋,不如说是冰冷地对练)之处外,几乎得不到任何有价值的信息。
很快,两人来到峰顶附近。这里有一片向外突出的、巨大的冰平台,便是“冰魄崖”。崖面光滑如镜,倒映着铅灰色的天空与漫天雪花,前方是深不见底的冰渊,寒风从渊底呼啸而上,卷起冰晶雪花,在崖前形成一道道瑰丽而危险的冰晶龙卷。站在崖边,的确能更清晰地感受到那股源自天地、冰冷彻骨、寂灭万物的道韵。
崖边靠近山壁处,凿有几间简陋的冰洞,便是所谓的临时洞府。
“任道友可在此处任选一间洞府歇息。平日活动,便在这冰魄崖范围,亦可去往寒玉潭与论剑坪,但需提前告知于我。若无他事,我便不打扰道友清修了。”章执事将东方长任带到此处,交代了几句,便径自走到崖边另一侧,一块凸起的冰岩上盘膝坐下,闭上双眼,如同老僧入定,不再理会东方长任。
东方长任选了一间最靠边的冰洞,进去查看。洞内除了一张寒玉床、一个蒲团外,空无一物,简陋到极致,且冰寒刺骨。他并不在意,在洞口布下一个简单的预警禁制(以免有人随意窥探),便也盘膝坐到寒玉床上,假装开始“感悟”此地道韵。
神识则悄然散开,配合“仙宫密令”的隐匿与记录之能,开始仔细地、不着痕迹地,观察、感知着这片绝情宫前山区域的一切。
风雪、冰晶、建筑、偶尔路过的弟子、那枯坐的章执事、更远处隐约传来的、极其微弱的剑气破空声与冰晶碰撞声……
一切,都笼罩在那亘古的冰冷与寂灭之中。
“第一步,算是成功了。”东方长任心中冷静地分析着,“接下来,就是要利用这七天时间,在不引起怀疑的前提下,尽可能多地收集信息,并尝试……接触绝情宫的弟子,尤其是低阶弟子,看看能否从他们口中,或者从某些细节中,发现异常。”
“仙宫密令”在袖中微微发热,已经开始忠实地记录着周围的一切景象、能量波动、乃至那无处不在的“寂灭”道韵。
潜入绝情宫的第一步,已然迈出。真正的挑战与危险,或许,才刚刚开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