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阴荏苒,倏忽又是两载。
“桃花幻谷”,静心室。
此地是谷中专为客卿或重要客人准备的闭关静修之所,位于一处天然形成的桃花灵脉节点之上,灵气充沛远超外界,更被姬舞仙君布下了静心凝神、汇聚生机的辅助阵法。
此刻,静心室中央的蒲团之上,东方长任(任玄)盘膝而坐。他双目微阖,周身笼罩在一层奇异的、如同混沌星云般缓缓旋转的光晕之中。这光晕不再是单纯的灰金色,而是呈现出灰、金、银、紫、赤等多种色泽交织流转的瑰丽景象,其中隐约可见星辰沉浮、龙影游动、混沌开辟、秩序锁链隐现等宏大异象。
一股磅礴浩瀚、却又深邃内敛的强大气息,如同沉睡的火山,自他体内缓缓散发开来。这气息的强度,赫然已经达到了地仙巅峰!距离那无数仙人梦寐以求的天仙之境,仅有一步之遥!
不仅如此,他周身流转的道韵也变得更加玄奥复杂。皇极混沌道的根基越发雄浑,包容万象,仿佛有演化一方小世界的雏形;星辰之力与肉身、神魂结合更深,举手投足间似有星辰轨迹相随,可引动周天星力;那丝稀薄的祖龙精血之力,也已被彻底炼化吸收,不仅强化了气血体魄,更让他对“力”与“威”的掌控,达到了新的高度;而源自“冥混沌”的生死道韵与“掌刑令”的秩序威严,则完美地融入了混沌道基之中,成为其不可分割的一部分,使得他的力量在霸道恢弘之中,更添一丝裁决生死、定义秩序的凛然不可侵犯之感。
两年时间,从地仙初期跨越到地仙巅峰!这般恐怖的修炼速度,若是传扬出去,足以震惊整个青冥仙洲,甚至引来仙界大人物的侧目。这固然得益于“混元星龙道体”的绝世天资、姬舞仙君提供的顶级修炼环境与资源、以及《太初混沌录》残卷的指引,但更重要的,是东方长任自身历经生死、道心坚如磐石,以及“掌刑令”印记在重塑道体后带来的某种深层次蜕变与共鸣。
缓缓地,东方长任睁开了双眼。
左眼银灰,星辰生灭;右眼混沌,秩序暗藏。眸光开合之间,仿佛有宇宙初生、天道运转的虚影一闪而逝,随即归于平静深邃。
“地仙巅峰……终于成了。”他轻轻吐出一口浊气,这口气息竟凝而不散,在静室中化作一道小小的、蕴含着混沌星云气象的旋风,盘旋数周后才缓缓消散。
感受着体内奔腾如江河、凝练如仙金的磅礴仙力,以及神魂中那种前所未有的清明、强大与掌控感,东方长任心中却无太多欣喜,只有一种水到渠成的平静,以及一丝对前路更加清晰的认知。
这两年,他并非完全闭关不问外事。姬舞仙君偶尔会派人送来一些关于外界的情报玉简。他知道,天剑仙宗对“落霞泽”事件的追查并未停止,反而因为一直未能找到“夺宝之人”(也就是他)而变得更加焦躁,甚至开出了不菲的悬赏。他也知道,绝情宫依旧封山,仙宫似乎加强了对各方的监察。整个青冥仙洲,乃至更广阔的仙界,都因为金耀仙帝寿元将尽的消息,而弥漫着一种山雨欲来的紧张气氛。
而他,这个引发了一系列连锁反应的“始作俑者”,却因为姬舞仙君的庇护和“桃花幻谷”阵法的屏蔽,安然在此潜修,甚至修为大进。
“姬舞仙君……她究竟是何打算?仅仅是为了那毒蛟内丹精血炼制的丹药?还是另有深意?”东方长任沉吟。这位仙君行事看似随心所欲,慵懒妩媚,但其每一步似乎都暗含机锋。将他收为客卿,助他提升修为,却又似乎有意无意地将他推到了某些风波的中心。
“无论如何,实力才是根本。如今我已至地仙巅峰,配合‘混元星龙道体’与诸多手段,即便面对寻常天仙初期,也有一战之力。在这仙界,总算有了一丝自保的资本。”东方长任握了握拳,感受着体内澎湃的力量。
是时候出关,去见一见姬舞仙君了。任务早已完成,他也该“交差”,并看看这位仙君接下来的安排。
就在他起身,准备离开静心室时——
静心室的石门,无声无息地滑开了。
一名身着粉色宫裙、容貌清丽的侍女,正垂手侍立在门外,见到东方长任,盈盈一礼:“任客卿,仙君有请,移步‘赏花亭’一叙。”
来得正好。东方长任点点头:“有劳仙子带路。”
跟随侍女,穿过蜿蜒的桃花小径,来到谷中一处视野开阔的所在。这里建有一座精巧的六角亭,亭子一半悬于崖外,可俯瞰谷中如海桃花与远处朦胧山色。亭中石桌上,已摆好了几样精致的仙果与一壶香气四溢的仙茶。
姬舞仙君依旧是一身如火红裙,慵懒地斜倚在亭边栏杆上,望着谷外翻腾的桃花瘴气与更远处的天际,似乎有些出神。听到脚步声,她方才回过头,绝艳的脸上露出一抹似笑非笑的神情。
“哟,出关了?地仙巅峰……啧啧,小家伙,你这修炼速度,真是让本君都有些惊讶了呢。”姬舞仙君上下打量着东方长任,美眸中异彩连连,仿佛在欣赏一件自己亲手雕琢的艺术品。
“全赖仙君栽培。”东方长任走到亭中,对着姬舞仙君躬身一礼,然后将一个早已准备好的储物袋双手奉上,“仙君交代之事,晚辈幸不辱命。‘幻云毒蛟’内丹、心头精血,以及三千年份的‘七霞流云芝’,皆在此处,请仙君查验。”
姬舞仙君看也没看那储物袋,玉手一招,袋子便飞入她袖中消失不见。她摆了摆手,示意东方长任坐下。
“东西没错。你做得很好,比本君预想的还要好。”姬舞仙君亲自斟了一杯茶,推到东方长任面前,笑意盈盈,“不仅成功取了东西,还顺便让天剑仙宗那群剑疯子吃了个闷亏,灰头土脸地找了两年都没找到人。这份胆识与机变,本君很欣赏。”
东方长任端起茶杯,轻啜一口,只觉一股清灵之气直透神魂,疲惫尽消。他放下茶杯,平静道:“晚辈也是侥幸,借了天剑仙宗几位道友的‘势’,方才得手。只是……因此得罪了天剑仙宗,恐为仙君带来麻烦。”
“麻烦?”姬舞仙君嗤笑一声,眉眼间尽是睥睨之色,“本君既然敢让你去,自然不怕麻烦。天剑仙宗势大不假,但我‘桃花幻谷’也不是任人拿捏的软柿子。况且,他们无凭无据,难道还能打上门来要人不成?”
她话锋一转,看着东方长任,眼中带着一丝玩味:“倒是你,小家伙,如今修为大进,在青冥仙洲也算是一号人物了。接下来,有何打算?继续留在本君这谷中潜修,还是……想去外面,会一会那仙界真正的风云?”
东方长任心中一动。姬舞仙君此问,显然意有所指。他略一思索,道:“晚辈承蒙仙君收留,大恩未报。仙君若有差遣,晚辈自当尽力。至于外界……晚辈对仙界了解尚浅,对那‘掌刑’一脉,以及自身因果,也心存疑惑,确有外出历练、探查之心。”
“嗯,不骄不躁,知恩图报,又有进取之心,不错。”姬舞仙君满意地点点头,忽然问道,“你可知道,为何天剑仙宗对那毒蛟内丹精血,以及‘七霞流云芝’如此势在必得?”
“似乎……与天剑仙宗宗主寿辰有关?”东方长任回忆道。
“不错。”姬舞仙君颔首,“天剑仙宗宗主‘剑无尘’,乃是仙君后期的剑道巨擘,其寿辰不仅是宗门盛事,更是青冥仙洲乃至周边数洲的大事。各方势力都会派人贺寿,献上重礼。天剑仙宗自身,自然更要准备能彰显实力、契合宗主大道的贺礼。那毒蛟首领身具蜃龙血脉,其本命蜃珠与精血,是炼制顶级幻剑或破幻仙丹的极品材料,对剑无尘参悟虚实剑道大有裨益。而‘七霞流云芝’则是炼制延寿灵丹或提升剑魂的宝药。这两样东西,都是剑无尘寿辰贺礼清单上的重中之重。”
“你夺了这两样东西,等于狠狠打了天剑仙宗的脸,也搅了剑无尘的寿辰筹备。他们岂能不怒?”姬舞仙君笑道,“不过,这也正好。”
“正好?”东方长任不解。
“因为,本君这里,恰好有一桩‘好事’,需要你去办。而这件事,或许能让你暂时避开天剑仙宗的锋芒,甚至……得到一个意想不到的机缘,以及,接触到你一直想探寻的‘掌刑’线索。”姬舞仙君的笑容,变得有些神秘。
“请仙君明示。”
姬舞仙君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抬头望了望亭外的天空,仿佛在等待着什么。片刻之后,她忽然抬手,对着亭外虚空,轻轻一点。
“嗡——!”
一道细微的、金色的、散发着堂皇正大却又内敛威严气息的流光,仿佛穿透了“桃花幻谷”外围的层层阵法与桃花瘴气,精准无比地,落入了亭中,悬停在姬舞仙君面前。
那是一枚巴掌大小、通体金黄、形似令箭、表面铭刻着“仙宫”二字与复杂云纹的令牌虚影!令牌虚影之中,蕴含着一丝至高无上的帝皇意志!
“仙宫金令?!”东方长任瞳孔微缩。他在情报玉简中见过描述,这是仙宫下达重要诏令时使用的信物,见令如见仙帝!虽然这只是一道投影,但其代表的意味,非同小可!
姬舞仙君似乎对这道金令的出现并不意外,她伸出纤指,在那金令虚影上轻轻一触。
金令虚影微微一颤,随即,一个宏大、威严、充满了不容置疑的声音,直接在亭中两人的识海中响起:
“奉仙帝陛下口谕:着‘桃花幻谷’客卿任玄,即日前往‘凌霄仙城’,觐见天机阁主——玄微仙君。陛下有要事相托,赐‘仙宫密令’一道,详情面谕。钦此!”
声音消散,那金令虚影也化作点点金光,没入姬舞仙君指尖消失不见。紧接着,一枚实物的、样式与方才虚影一般无二、但更加凝实厚重、通体散发着淡淡金辉的黄金令牌,以及一枚记录着路线与相关信息的白色玉简,凭空出现在石桌之上。
东方长任心中掀起惊涛骇浪!仙宫召见!金耀仙帝亲自下令,要他去凌霄仙城觐见天机阁主,还有要事相托,赐下仙宫密令?
这……这简直如同天方夜谭!他一个刚刚飞升仙界不过数载、明面上只是桃花幻谷客卿、地仙巅峰的“小人物”,何德何能,竟然能引来仙帝的注意,并亲自下诏召见?还赐予代表仙宫权柄的“密令”?
他猛地抬头,看向姬舞仙君。却见这位仙君脸上并无太多意外之色,只是那慵懒的笑意中,多了几分意味深长。
“看来,本君说的‘好事’,来了。”姬舞仙君拿起那枚黄金令牌,在手中把玩着,“仙宫密令,这可是代表仙宫行使某种特殊权柄的信物,等闲仙君都未必能得到。小家伙,你的机缘,可真是不小呢。”
“仙君……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仙帝陛下,为何会知道晚辈?又为何要召见晚辈,赐予密令?”东方长任压下心中的震惊,沉声问道。他绝不相信,这仅仅是巧合或者自己“天赋异禀”引来的青睐。背后,必然有更深的原因。
姬舞仙君将令牌和玉简推到东方长任面前,美眸直视着他,缓缓道:“本君也不完全清楚仙帝陛下的具体意图。但可以告诉你的是,自你从‘落霞泽’归来,你身上有‘掌刑’印记,且与天剑仙宗结怨的事情,就已经不再是秘密。至少,在仙宫、绝情宫、以及少数几个顶尖势力眼中,不再是秘密。”
“金耀陛下寿元将尽,仙界暗流汹涌。任何可能的‘变数’,都会引起他的关注。而你,身负‘掌刑’印记,又与天剑仙宗这样的顶级势力产生了直接冲突,无疑是一个值得关注的‘变数’。”姬舞仙君的声音带着一丝难得的郑重,“召见你,赐你密令,或许是想将你这‘变数’,纳入他的掌控,或者……利用你,去做一些他不便亲自出面,或者仙宫不便直接插手的事情。”
“至于具体要你做什么……”姬舞仙君指了指那枚白色玉简,“玄微仙君会告诉你。他是仙宫‘天机阁’之主,执掌仙界情报与天机推演,是金耀陛下最信任的心腹之一,也是仙帝后期的大能。他的话,某种程度上,就代表了仙帝的意志。”
东方长任拿起那枚沉甸甸的黄金令牌和温润的玉简,心中念头飞转。仙帝的注意,既是危机,也是机遇。危机在于,他从此将彻底暴露在仙界最顶层的视野中,一言一行都可能牵动各方神经,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复。机遇在于,若能完成仙帝所托,或许能得到难以想象的资源与庇护,更有可能接触到关于“掌刑”一脉的核心秘密,甚至……找到返回人间界,或者守护洪武王朝的方法?
“仙君认为,晚辈该当如何?”东方长任看向姬舞仙君。这位仙君虽然行事莫测,但目前为止,对他并无恶意,甚至多有提携。她的意见,值得参考。
“去,为何不去?”姬舞仙君嫣然一笑,恢复了那副慵懒妩媚的姿态,“仙帝亲自下诏,赐予密令,这是多少人求都求不来的殊荣与机遇。况且,你难道不想知道,仙帝要你去做什么?不想知道,这枚‘仙宫密令’,能给你带来多大的权柄与便利?”
“至于危险……”姬舞仙君眼中闪过一丝狡黠,“本君可以再送你一样小礼物。”
她手腕一翻,掌心出现了一枚粉红色的、形如含苞待放桃花的水晶,只有指甲盖大小,晶莹剔透,内部似乎有液体流动。
“此乃‘桃花幻身’。”姬舞仙君道,“并非一次性法宝,而是本君以自身‘幻舞生机道’结合一丝本源之力凝练的身外化身种子。你将其炼化,危急时刻,可激发形成一个拥有你七成实力、与你气息一般无二、且具备一定灵智可自主行动的幻身,持续时间约一炷香。无论是用来迷惑敌人、抵挡致命一击,还是执行某些危险任务,都大有裨益。而且,此物与‘桃花幻佩’同源,在‘桃花幻谷’万里范围内,本君可隐约感应其状态。”
“有此物傍身,加上你如今地仙巅峰的修为,只要不正面硬撼仙君,自保应当无虞。”姬舞仙君将“桃花幻身”也放到东方长任面前,“当然,仙帝所托之事,必然非同小可,危险定然存在。去与不去,最终还要看你自己。”
东方长任看着桌上的三样东西:代表仙帝召见与任务的仙宫密令和玉简,以及姬舞仙君给予的保命之物桃花幻身。他知道,自己已经站在了一个重要的十字路口。
留在桃花幻谷,或许可以暂时安稳,但注定无法解开自身谜团,无法快速提升,更无法应对未来可能席卷仙界的风暴。接受仙帝召见,前方是未知的凶险与机遇,但也可能是他真正踏上巅峰、主宰自身命运的起点。
更重要的是……“掌刑”印记在身,与绝情宫、天剑仙宗、乃至仙帝的因果已然纠缠。有些事,不是他想躲就能躲开的。
片刻沉默后,东方长任伸手,将三样东西一一收起,放入怀中(实则存入得自姬舞仙君的一个品质不错的储物戒指中)。
他站起身,对着姬舞仙君,再次深深一礼。
“多谢仙君厚赐与指点。晚辈……愿往凌霄仙城一行。”
姬舞仙君看着他眼中那份坚定与决然,脸上露出了满意的笑容。
“很好。那你便准备一下,即刻动身吧。按照玉简指示,前往青冥仙洲与中天仙洲交界的‘跨洲传送阵’,直达凌霄仙城。路上小心,莫要再节外生枝。”她叮嘱道,“完成仙帝所托后,若是有暇,不妨再回本君这桃花谷坐坐。说不定,那时候,本君也有新的‘小事’,需要你去办呢。”**
“晚辈铭记。仙君保重,晚辈告辞。”东方长任不再多言,转身,大步离开了赏花亭。
望着他消失在桃花小径尽头的背影,姬舞仙君脸上的笑容渐渐收敛,美眸中闪过一丝复杂。
“仙宫密令……调查绝情宫么?金耀陛下,你果然还是对冰无情那个冰疙瘩不放心啊……竟然选中了这个身负‘掌刑’印记的小家伙去当这个‘探子’……”
“绝情宫……掌刑印记……还有那冥冥中的因果……”
“这仙界的水,是越来越浑了。小家伙,但愿你……能活着走到本君面前,讲述你接下来的故事。”
她收回目光,重新望向亭外那无边无际的桃花,不知在想些什么。
而东方长任,则已回到静心室,简单收拾了一下(其实并无多少行李),将那枚“仙宫密令”小心收好,又将“桃花幻身”初步炼化,然后便不再停留,化作一道不起眼的灰色遁光,悄然离开了桃花幻谷,按照玉简地图的指引,向着那遥远的、象征着仙界权力中心的——凌霄仙城,疾驰而去。
新的征程,就此展开。等待他的,将是仙帝的密令,天机阁的召见,以及那笼罩在万载玄冰与神秘面纱之下的——绝情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