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如同被磨盘推动的糙谷,粗糙、单调、沉重,日复一日地碾过。
东方长傲的杂役生涯,迅速定型。每日天不亮起床,在朦胧晨光中完成第一次简短的后山巡查,然后准时出现在药圃,开始一整天繁重、枯燥、又必须小心翼翼的劳作。锄草、松土、调配那令人作呕的肥料、小心翼翼地浇灌、检查每一片叶子背面的虫卵……周师兄的吩咐不多,但要求严苛,灵草稍有萎蔫或出现一个不该有的斑点,他淡漠的眼神便会扫过来,虽不责骂,却比责骂更让人不安。
东方长傲如同一个设定好程序的傀儡,精准、沉默、高效地完成每一项工作。他手上的动作因长期的劳作和地底磨砺而迅速变得熟练,甚至能分辨出不同灵草对光照和水分的细微需求差异。他依旧沉默寡言,对周师兄恭敬有加,对偶尔来药圃“视察”的赵明锋、陈执事等人,更是低头垂目,绝不多看一眼,多说一字。
他像一块不起眼的灰色石头,被投入青天宗这潭水里,没有激起丝毫涟漪。同批的杂役,有的已开始拉帮结派,讨好老资格的杂役或执事,试图调换轻松点的活计;有的则在繁重劳役下日渐消沉,眼神麻木。只有东方长傲,始终维持着那种底层青年特有的、混杂着顺从、疲惫与一丝对“仙缘”的模糊渴望的神情,不抱怨,不攀附,只是机械地完成自己的工作,然后回到那个阴暗潮湿的通铺角落,闭目休息。
但在这看似麻木顺从的表象下,他的大脑从未停止运转。
他在观察,在计算,在记忆。
赵明锋,外门弟子,炼气中期,主事青石镇驻地,性格严肃,不苟言笑,似乎对驻地事务并不十分上心,大部分时间都在自己屋中修炼,偶尔外出。修炼功法属性偏向木系,灵力带有锋锐之气。
陈执事,外门执事,炼气初期,具体几层不明,负责具体俗务,刻板严厉,对杂役尤其苛刻,疑似贪墨克扣杂役月例和任务奖励。
周师兄,灵植夫,炼气三层顶峰,痴迷灵植,性情孤僻淡漠,对药圃之外的事毫不关心,似乎是因资质所限,在灵植一道上寻求突破。
驻地内的正式弟子和执事,连同赵明锋在内,不过五六人。杂役则有三十余人。实力层级分明,资源分配极度不均。杂役区域几乎没有任何灵气,而核心区域有微弱的聚灵阵法。库房、丹房(其实只是个小屋子,存放着最劣等的丹药)、典籍室(只有几本最基础的《引气诀》抄本和杂役行为规范)都有简单的禁制,但强度很低,主要是防君子不防小人。
驻地与宗门本山的联系,似乎并不紧密。每月会有一次来自本山的飞舟(低阶飞行法器)运送补给,并带走本地收集的药材、矿石等资源。飞舟到来时,是驻地最热闹的时候,也是杂役们唯一可能接触到“外界”消息和看到更多修士的机会。
东方长傲在等待。等待一个接触功法、丹药,或者获取更多信息的时机。他目前的修为,依靠玄元养灵枝和星辰珠,以及每日在药圃边缘(聚灵阵最外围)汲取的微弱灵气,混沌之气在缓慢但稳定地增长,已经接近炼气二层的“量”,但“质”依旧驳杂畸形。他需要正统的功法来参考、印证,需要丹药加速恢复和修炼,需要了解这个世界的修炼体系和宗门结构。
机会,在一个看似平常的夜晚,悄然降临。
那是他成为杂役的第十三天。午夜时分,万籁俱寂。东方长傲如同往常一样,在通铺上假寐,实则引导着混沌之气在体内做最细微的周天搬运,同时外放一丝极其微弱的、混合了玉枝生机的感知,如同无形的触角,覆盖着通铺房内外数丈范围,警戒着任何异常。
忽然,他“听”到了一丝极其轻微、几乎与夜风声融为一体的破空声,从驻地核心区域的方向传来,迅速接近杂役区域,然后在药圃附近,戛然而止。
不是风声。是有人以极快的速度、极轻的身法,掠空而过,然后落在了药圃附近!
紧接着,药圃方向,传来一声极其短促、压抑的闷哼,以及重物倒地的声音!
东方长傲瞬间睁眼,眼神在黑暗中锐利如刀。他悄无声息地翻身下铺,如同融入阴影的狸猫,没有惊动任何一个熟睡或半梦半醒的杂役。他贴着墙壁,移动到通铺房门口,透过门缝向外望去。
月色黯淡,星光稀疏。但以他经过混沌之气强化的目力,依稀能看到,药圃篱笆外,躺倒着一个黑影,看身形和衣着,似乎是……周师兄?!
而在周师兄身旁,还站着一个穿着夜行衣、蒙着面巾的矮小身影!那人正蹲下身,似乎想在周师兄身上搜索什么。
夜袭?盗贼?目标是谁?周师兄?还是药圃里的灵草?
东方长傲心中念头电转。周师兄虽然只是炼气三层,但也是外门弟子,居然被无声无息放倒?这黑衣人修为至少炼气中期,而且擅长隐匿和偷袭!
是内鬼?还是外来的修士?
他来不及细想。因为那黑衣人似乎没在周师兄身上找到想要的东西,直起身,目光投向了篱笆内的药圃,尤其是在中间那几垄长势最好的“凝血花”和“铁骨藤”上停留了片刻。
凝血花是炼制低等疗伤丹药的主药,铁骨藤则是炼制强化筋骨类丹药的材料,在这偏远驻地,算是价值最高的几种灵草了。
黑衣人显然是为灵草而来!而且很可能知道这片药圃的底细,甚至知道周师兄今晚可能会在药圃熬夜观察某种灵草的夜間变化(周师兄偶尔会如此)。
不能让他得手!倒不是东方长傲对药圃有多少感情,而是药圃一旦失窃,尤其周师兄还被打伤,驻地必然大乱,严加排查。他这个新来的、脸上有疤、来历不明的杂役,很可能会成为重点怀疑对象,哪怕没有证据,也平添无数麻烦。
更重要的是,他需要维持目前的“平静”状态,不能节外生枝。
必须在黑衣人动手采摘,或者发现周师兄未死、补上一击之前,阻止他,或者……惊走他!
心念一定,东方长傲不再犹豫。他没有傻到直接冲出去硬拼。他悄悄退回通铺房内,迅速从自己铺位的草席下,摸出白天在药圃除草时,顺手收集的几颗坚硬锐利的石子,以及一小包调配肥料时,私下藏起的、混合了硫磺、硝石(来自后山一种特殊岩石)和某种刺激性植物粉末的混合物——这是他这几日暗中试验,弄出来的简易“烟雾弹”和“迷眼粉”原料,尚未完全成型,但勉强能用。
他再次潜到门边,看准那黑衣人正小心翼翼地翻过篱笆,踏入药圃,弯腰准备采摘一株年份最长的凝血花时——
东方长傲猛地推开房门(发出不大但足以在静夜中引起注意的声响),同时用尽全力,将手中一颗石子,掷向药圃另一侧,靠近核心区域方向的、一间堆放杂物的棚屋!
“啪!”石子精准地打在了棚屋的铁皮屋顶上,在寂静的夜里发出清脆的响声!
紧接着,他另一只手将那一小包混合粉末,用力撒向空中,同时自己矮身缩回门后阴影中,屏住呼吸。
混合粉末散开,带着刺鼻的硫磺和辛辣气味,在夜风中弥漫开来。
“谁?!”药圃中的黑衣人身体骤然僵直,猛地回头看向石子响声的方向,又警惕地扫视四周,显然被这突如其来的动静和刺鼻气味惊到了。他顾不得采摘灵草,身形一闪,如同鬼魅般掠到周师兄身旁,似乎想查看周师兄是否真的昏迷,还是伪装。
而就在这时——
“什么动静?!”
“有贼!药圃方向!”
“快起来!”
核心区域那边,已经被石子声惊动!几间石屋瞬间亮起灯火,赵明锋冷冽的喝声响起,紧接着是急促的脚步声和兵器出鞘声!
黑衣人显然没料到会这么快被惊动,而且似乎对赵明锋颇为忌惮。他不再迟疑,恨恨地看了一眼药圃(尤其是那株凝血花),又瞥了一眼地上昏迷的周师兄,身形一晃,如同轻烟般向后山方向疾射而去,速度极快,几个起落就消失在了黑暗的山林中。
东方长傲伏在门后阴影里,心跳平稳,眼神冰冷。直到听到赵明锋带着陈执事和另外两名执事赶到药圃,检查周师兄伤势和药圃情况的声响,他才深吸一口气,脸上瞬间换上惊慌失措的表情,连滚带爬地冲出通铺房,一边跑一边用带着哭腔的沙哑声音大喊:
“不好了!有贼!有贼闯进药圃了!周师兄……周师兄倒在那里!”
他的喊声,配合着刚刚被惊醒、尚且懵懂的杂役们惊慌的议论和呼喊,瞬间让整个驻地乱成一团。
片刻后,火把将药圃附近照得通明。
周师兄昏迷不醒,但呼吸平稳,似乎只是被某种手法封住了经脉气血,并无致命伤。药圃内的灵草完好无损,只是靠近篱笆处被踩倒了几株杂草。
赵明锋脸色铁青,蹲在周师兄身旁,输入一道灵力探查,又仔细检查了黑衣人留下的极淡足迹和空气中残留的、一丝若有若无的阴寒气息。
“是‘鬼影步’!还有这气息……是黑煞手!”赵明锋站起身,眼神冷厉如冰,“是黑风盗的人!”
“黑风盗?!”旁边的陈执事失声惊呼,脸色瞬间白了。
周围的杂役和执事也纷纷色变,露出恐惧之色。黑风盗是盘踞在黑风岭深处的一伙悍匪,首领据说是炼气后期修士,手下网罗了不少亡命徒和低阶散修,行事狠辣,劫掠商队、袭击村镇,甚至偶尔敢对青天宗这样的宗门外围据点下手,是这一带令人闻风丧胆的祸害。
“他们竟然敢摸到驻地来!目标是药圃?还是……”陈执事看向昏迷的周师兄,欲言又止。
“周师弟身上并无贵重之物,药圃灵草也未失。恐怕……他们是冲着那株‘三叶血晶兰’来的!”赵明锋目光扫向药圃最深处,一垄被单独照顾、用细小篱笆围起来的区域。那里种着几株看似普通的、叶片狭长的兰草,其中一株的叶片边缘,隐隐有三道极淡的血色纹路。
三叶血晶兰?东方长傲心中一动。他认得这种灵草,是炼制某种突破炼气中期瓶颈的辅助丹药的主药之一,虽然只是二阶,但在此地算是罕见的宝贝了。周师兄平日里对这垄灵草照顾得格外精心,几乎不让旁人靠近。原来这才是黑衣人真正的目标?
“幸好发现及时,贼人未能得手。”赵明锋沉声道,目光如电,扫过闻讯赶来的所有杂役和执事,“今夜是谁第一个发现异常?发出警示的?”
众人目光齐刷刷看向瘫坐在地、满脸“惊魂未定”的东方长傲。
东方长傲似乎被赵明锋的目光吓得一哆嗦,结结巴巴道:“回、回赵仙师……是、是弟子……弟子半夜起夜,听到药圃方向有奇怪响声,好像……好像有人摔倒……还闻到怪味,心里害怕,就、就喊了一声,又扔了块石头想吓唬一下……没想到、没想到真有贼……”
他语无伦次,将“扔石子”说成是害怕下的胡乱举动,将“撒粉末”说成是“闻到怪味”,合情合理。一个胆小、没见过世面的底层杂役,在深夜遇到诡异动静时的正常反应。
赵明锋审视着他,目光在他脸上疤痕和惊恐的表情上停留片刻,又看向他扔石子的方向(杂物棚屋)和空气中尚未完全散去的刺鼻气味。
“你做的很好。”赵明锋缓缓开口,语气依旧冷硬,但少了一分审视,多了一丝赞许,“若非你机警,弄出动静惊走贼人,药圃灵草恐怕不保,周师弟也可能有性命之忧。你叫什么名字?”
“弟、弟子方傲。”东方长傲低着头,声音依旧颤抖。
“方傲……嗯,我记下了。陈执事,这个月方傲的月例,加倍发放。再赏他一颗‘养气丹’。”赵明锋吩咐道。
“是,赵师兄!”陈执事连忙应下,看向东方长傲的眼神,也少了几分往日的刻板,多了点复杂。
“今夜之事,任何人不得外传,违者重处!”赵明锋冷声下令,“加强警戒!明日我会传讯回宗门,请求增援!黑风盗敢来第一次,就敢来第二次!”
众人凛然应诺。
很快,周师兄被抬回房中医治(喂服了丹药,不久后幽幽转醒,只是精神萎靡,对遇袭过程记忆模糊)。赵明锋亲自在药圃附近布置了几个简单的警示禁制。其他杂役也被驱散回房,但这一夜,注定无人安眠。
东方长傲回到通铺房,躺回自己的铺位,在周围杂役或羡慕、或嫉妒、或好奇的低语中,闭上了眼睛。
他脸上惊恐的表情早已消失,只剩下惯常的冰冷平静。
一颗养气丹,双倍月例。这点奖励微不足道。
重要的是,他在赵明锋和驻地高层心中,留下了一个“机警、忠心(虽然胆小)、运气不错”的印象。这层印象,在关键时刻,或许能发挥意想不到的作用。
更重要的是,他验证了自己的判断和应变能力。面对突发危机,冷静处置,借力打力,既达成了目的(惊走贼人,保护药圃,避免自身麻烦),又获得了额外的好处,还进一步巩固了“方傲”这个身份的人设。
黑风盗……三叶血晶兰……
新的变量出现了。危机,往往也伴随着机遇。
他需要了解更多关于黑风盗的信息,关于那株三叶血晶兰的价值,以及……赵明锋请求的宗门“增援”,会带来什么变化。
混沌之气在体内无声流转,星辰珠暖意恒定。
他像一株蛰伏在岩缝中的毒藤,耐心地伸展着根系,捕捉着空气中每一丝可能的水分和养料,同时,将致命的尖刺,隐藏在最不起眼的叶片之下。
夜还很长。
但东方长傲知道,他在这青天宗杂役生涯中,平淡如水的表象之下,第一道细微的涟漪,已经悄然荡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