折子是陕西巡抚上的，说澄城县有饥民聚众作乱，攻破了县城粮仓，杀了县令。

　　现在聚了上万人，正在往府城去。

　　府城的守军只有几百，根本挡不住，请求朝廷派兵镇压。

　　朱由检看着折子，心里沉甸甸的。

　　他知道这一天迟早会来。陕西连年大旱，粮食绝收，百姓没饭吃，不造反还能怎么办？

　　等死吗？

　　可他没想到来得这么快。

　　澄城县……他记得这个地方。

　　上次看旱情报，那里已经饿死三千多人了。

　　三千多人啊，都是大明的子民。

　　朱由检放下折子，揉了揉眉心。

　　殿里很安静，王承恩站在边上，大气不敢出。

　　过了好一会儿，朱由检才开口：“传内阁，还有兵部的人，议事。”

　　随后，时间过了一会儿，钱龙锡、温体仁、周延儒几个阁老都来了，兵部尚书王洽也来了。

　　几个人看了陕西的折子，脸色都不好看。

　　“陛下，澄城民变，依臣之见，当以招抚为主。饥民造反，无非是求一口饭吃。”

　　“朝廷若能开仓放粮，赈济灾民，再晓以利害，许他们归降免罪，应该能平息事态。”

　　温体仁点头附和：“钱阁老说得是。眼下陕西大旱，民心不稳。”

　　“若是派兵镇压，恐怕会激起更大的乱子。不如先安抚，等灾情过去，再从长计议。”

　　周延儒没说话，但看样子也是赞同的。

　　朱由检听着，没表态。

　　他看向王洽：“王尚书，你怎么看？”

　　王洽是兵部尚书，管军事的。

　　他想了想，说：“招抚固然是好，但臣担心……开了这个头，以后各地饥民有样学样，都聚众闹事，然后等着朝廷招抚。那朝廷的威信何在？法度何在？”

　　这话说得在理。

　　朱由检点点头，又问：“如果派兵镇压，要多少人？胜算如何？”

　　“澄城乱民号称上万，实际能打的，最多两三千。”

　　王洽分析道，“都是饥民，没受过训练，没像样的武器。朝廷派一支精兵，五百人足矣。胜算……十成。”

　　“那就派兵。”朱由检说。

　　几个阁老都愣了。

　　钱龙锡赶紧劝：“陛下，三思啊！陕西民变，说到底还是天灾所致。若是派兵镇压，杀的都是大明的子民，传出去有损陛下仁德之名……”

　　“仁德？”朱由检打断他，声音不高，但很冷，“钱先生，朕问你：若是放任这些乱民不管，他们会做什么？”

　　钱龙锡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他们会攻破府城，抢光粮仓。然后裹挟更多饥民，变成几万人，十几万人。”

　　“到时候，他们要的就不只是一口饭了。”

　　朱由检站起来，走到地图前，指着陕西的位置，“他们会要官，要地，要权。再然后，他们会打出‘替天行道’的旗号，一路往东打。”

　　“山西，河南，河北，甚至整个北方，都会被卷入战火。”

　　他转过身，看着几个阁老：“到时候，死的就不是几千几万了。”

　　“是几十万，几百万。大明的根基，也会被动摇。”

　　没人知道，自从登基那日起，他夜夜挑灯批阅奏章，看的不只是各地的灾情吏治，还有前朝历代的治乱兴衰。

　　他亲眼见过魏忠贤乱政留下的烂摊子。

　　亲耳听过边关将士浴血奋战的疾苦，亲手处理过地方官瞒报灾情、百姓卖儿鬻女的卷宗。

　　那些密密麻麻的文字，那些触目惊心的惨状，像一把把重锤，敲碎了他少年时对“仁德”的天真想象。

　　也让他明白了帝王二字背后，从来不是只谈宽宥与慈悲。

　　更别提那核聚变装置带来的底气，还有拿下李诚铭时感受到的皇权重量。

　　他渐渐明白，帝王的“仁”，从来不是无底线的纵容，而是护佑更多人的安稳。

　　帝王的“德”，也不是沽名钓誉的仁慈之名，而是守住江山、让百姓免于战火的责任。

　　殿里一片沉默。

　　朱由检继续说：“招抚？可以。但不是现在。现在去招抚，乱民会觉得朝廷软弱，会得寸进尺。”

　　“况且，我们有这个实力。”

　　“必须先把他们打服了，打怕了，让他们知道造反的下场。然后，再去谈招抚，谈赈济。”

　　他顿了顿，语气缓和了些：“朕知道，他们都是被逼无奈。”

　　“但无奈不是造反的理由。大明的法度还在，朝廷的威严还在。”

　　“若是人人都因为无奈就造反，这天下还成什么样子？”

　　几个阁老互相看了看，都没再说话。

　　陛下说得对。

　　乱世用重典，现在不是心软的时候。

　　“王尚书，”朱由检看向王洽，“你觉得派谁去合适？”

　　王洽想了想：“洪承畴现在在陕西巡抚任上，熟悉当地情况。此人知兵，手段也够硬，可以让他领兵。”

　　洪承畴。

　　历史上，这是个复杂到骨子里的人物，千百年间争议不断，难用忠奸二字简单定论。

　　他出身福建南安的儒学世家，凭借科举入仕，从地方知县一路攀升，既有文臣的谋略，又藏着武将的狠厉。

　　明末乱世，他临危受命，出任延绥巡抚，直面陕西的农民起义。

　　以“以剿坚抚，先剿后抚”的铁腕手段镇压乱局，斩杀义军首领，收复失地。

　　靠着实打实的军功成为朝廷倚重的封疆大吏。

　　后调任蓟辽总督，统领数十万明军抵御清军。

　　松锦之战中，他率部苦苦支撑，粮尽援绝后被俘，起初绝食明志，宁死不从。

　　但最终却选择归顺清廷，成了后世口中背明降清的贰臣。

　　降清后的他，更是陷入了两头不讨好的尴尬境地……

　　可时光倒回崇祯二年，这一切争议都还未发生。

　　此时的洪承畴，还只是陕西督粮参政。

　　一个在官场中稳步升迁的中层官员，尚未独当一面，更未卷入那搅动天下的生死抉择。

　　他此刻的心思，或许只是办好手中的漕运粮饷事务，应对陕西境内初起的民乱苗头。

　　盼着能凭借政绩再进一步，从未想过自己未来会站在历史的十字路口。

　　成为一个被争论数百年的复杂人物。

　　“好。”朱由检点头，“就让洪承畴去。给他五百精兵，要最精锐的。装备……用西山工坊新炼出来的钢甲钢刀。”

　　王洽眼睛一亮，往前凑了半步，语气里难掩兴奋：“陛下说的是西山工坊那新炼的钢甲？”

　　“那东西臣前几日特地去看过，五十步外强弓硬弩射上去，连个凹痕都留不下，寻常精铁刀砍上去也只蹭道白印，坚不可摧！”

　　“要是这五百精锐全披挂上，简直是无往不利！”

　　他说着，心里却忍不住嘀咕，这般好钢打造的甲胄，向来费工费料。

　　一套就得锤炼数月，五百套怕是要等上一年半载，没想到陛下竟说能即刻拨付。

　　“不止钢甲，还有钢马套，给骑兵用。钢弩，钢箭，能带的都带上。”

　　可控核聚变带来的能源，果然是取之不竭用之不尽。

　　以往铁匠铺靠炭火冶铁，火候时高时低，炼一块好钢都要三五天，打造一套甲胄更是耗时费力。

　　可如今有了简易能源转化装置，熔炉温度恒定且远超炭火。

　　钢水冶炼效率提了数十倍，锻打、塑形、淬火全靠稳定能量驱动。

　　工匠只需按图纸操作，省去了无数反复调整的功夫。

　　更难得的是，新钢质地均匀，韧性与硬度远超旧铁。

　　不用像从前那般反复锻打去除杂质，一套甲胄的打造流程从月余压缩到五六个时辰，二十日赶制五百多套，竟还有富余。

　　“这一仗，不仅要赢，还要赢得漂亮。要打出大明的威风，让所有人都知道，朝廷的刀，还锋利着。”

　　王洽激动得脸都红了：“臣遵旨！臣这就去安排！”

　　“还有，”朱由补充道，“告诉洪承畴，乱民的首领必须死，但普通饥民，能不杀就不杀。”

　　“抓起来，编入屯田。陕西不是缺人种地吗？让他们去种地。有饭吃，有活干，自然就不会造反了。”

　　“陛下圣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