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比比东
武魂城的风,总带着几分说不清的沉重。它吹过千仞雪窗前的鎏金窗棂,吹过比比东案头的卷宗,吹过千道流两鬓之间因丧子之痛而发白的金发,也吹过千寻疾那早已冰冷的坟墓。
年轻时的比比东,是武魂殿数千百年来最天赋异禀的圣女,美丽、骄傲、心性纯净,拥有双生武魂,未来注定站在魂师顶端。
她在最美好的年纪,爱上了当时被武魂殿驱逐、因武魂变异被视为“废物”的玉小刚。
玉小刚虽无强大实力,却满腹理论、温柔真诚,给了比比东从未有过的温暖与尊重。
两人真心相爱,私定终身,约定一生相守,不离不弃。
比比东甚至下定决心:
为了玉小刚,她宁愿背叛武魂殿,放弃圣女身份,与他远走高飞。
她鼓起所有勇气,去向当时的武魂殿教皇——千寻疾坦白一切,请求离开武魂殿。
可她万万没有想到,这场坦白,会把她推入永恒的地狱。
千寻疾身为天使血脉继承者,极其高傲、霸道、控制欲极强。
他绝不允许武魂殿千年一遇的天才圣女,为了一个“废物”离开,更不允许她背叛武魂殿。
在比比东提出离开的那一刻,千寻疾彻底撕破了伪善的面具。
他强行囚禁了比比东,并用最肮脏、最屈辱的方式——
强暴了她。
事后,千寻疾冷漠地告诉比比东:
“你是武魂殿的人,一生都是。你想跟玉小刚走?不可能。”
“现在你已经是我的人,你再也配不上他。”
比比东彻底崩溃。
她深爱玉小刚,她视清白如生命,可这一切,全被千寻疾毁了。
更让她绝望的是,她怀上了千寻疾的孩子——也就是后来的千仞雪。
为了不让玉小刚被千寻疾追杀、为了保护玉小刚的性命,比比东做出了最痛的选择:
她故意对玉小刚说尽最绝情、最伤人的话。
她假装自己是嫌贫爱富、贪图权力、看不起他的虚伪女人,亲手斩断了两人的爱情。
玉小刚不知真相,只以为自己被狠狠羞辱、抛弃。
他心碎欲绝,带着无尽痛苦与自卑,离开了武魂城,从此一生活在阴影里。
而比比东,则被永远困在武魂殿。
她生下了千仞雪,却因为这个孩子是千寻疾罪恶的证明,是她一生屈辱的烙印,所以她从出生那一刻,就无法爱她,甚至恨她。
她恨千寻疾。
恨天使家族。
恨武魂殿。
恨自己的命运。
也恨那个,她不得不推开、却深爱一生的男人——玉小刚。
多年后,比比东隐忍、布局、修炼罗刹神力,最终亲手杀死吞噬了千寻疾,夺回了属于自己的一切,成为了武魂殿教皇。
可她失去的青春、爱情、清白、尊严,再也回不来了。
她一生都在痛苦中挣扎:
她爱玉小刚,却永远不能相认;
她恨千寻疾,却生下了他的女儿;
她想做母亲,却只能把恨发泄在千仞雪身上;
她想复仇,却发现自己早已变成了曾经最讨厌的样子。
教皇殿的正门缓缓闭合,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像是有什么沉重的东西,死死地把这对母女隔绝在了两个世界。
殿内,死寂。
比比东僵立在原地,保持着最后一丝愤怒却又戛然而止的姿态。周身的紫黑裙裾微微颤动,那不是因为怒意,而是因为极致的情绪失控。她死死盯着那扇紧闭的殿门,深紫色的眼眸中,最后一丝伪装的面具彻底碎裂,露出了里面翻涌的、破碎的、却又强自压抑的泪水。
她的指甲,早已深深掐进掌心,渗出来的血珠顺着指缝滑落,滴在冰冷的黑曜石地面上,碎成几瓣,如同她此刻支离破碎的心。
千寻疾……
千道流……
千仞雪……
这三个名字,如同三把最锋利的刀,此刻正一下下扎在她的心上。
她恨千寻疾。
恨那个强暴了她、囚禁了她、用天使血脉强迫她生下孩子的恶魔。
可眼前这个九岁半的孩子,是千寻疾的女儿,也是她……十月怀胎生下的骨肉。
那一点深埋在骨血里的母性,如同沉睡百年的种子,在千仞雪那句“母爱我很想要,但不是现在”的瞬间,被骤然唤醒。
她想爱,想拥抱,想弥补。
可她被那段屈辱的记忆死死捆缚,被天使血脉的对立气息死死阻拦。
她不能爱。
她不敢爱。
她也不知道,该如何去爱一个,代表了她所有痛苦的孩子。
于是,所有的爱,都扭曲成了恨;所有的想靠近,都变成了推远。
“我……我刚刚做了什么……”
比比东喃喃自语,声音细若游蚊,却带着无法抑制的颤抖。
她伸出手,想要去抓那个远去那个金色的小小身影,想去触碰刚刚停留在千仞雪身上的余温,可指尖只穿过了这一片空气,只抓到了教皇殿满殿冰冷的寂静。
悔恨,如同潮水般瞬间将她淹没。
她后悔自己的伪装,后悔自己的算计,后悔那句脱口而出的“杂种”。
她更后悔,自己竟然亲手斩断了这世间唯一可能与她产生温情的羁绊。
“啊啊啊啊啊——!!!”
一声声压抑到极致的痛呼,终于从比比东的喉咙里爆发出来。
那不是教皇的威严,不是强者的戾气,而是一个女人,一个母亲,在失去一切后,绝望而无助的哭喊。
她猛地踉跄半步,跌坐在冰冷的宝座台阶上,再也撑不住那副绝世却冰冷的躯壳。
两行清泪,终于冲破她死死咬紧的牙关,汹涌滑落。
她抱着膝盖,将脸深深埋进臂弯里,任由泪水肆意流淌,打湿了昂贵的裙摆,打湿了她骄傲的尊严。
殿外的风,从缝隙里钻进来,带着初春的寒意,却吹不散她此刻的滚烫与悲凉。
她恨了千道流一辈子,恨了天使一脉一辈子。
可此刻,在千道流那句“千寻疾犯下的罪,我知,愧,也认”的面前,她所有的恨,都显得那么苍白无力。
原来,那个站在大陆顶端的极限斗罗,并非铁石心肠。
他也有他的亏欠,他也有他的理亏,他也在为自己的儿子赎罪。
这份赎罪,让她在这一刻,忽然觉得自己的恨,像是一个笑话。
而那个九岁半的孩子。
她明明看穿了一切,明明懂她的痛苦,却依旧选择了拒绝。
她比谁都清醒,比谁都坚定。
比比东忽然觉得,自己连一个九岁半的孩子,都不如。
“雪儿……我的雪儿……”
她哽咽着,一遍又一遍呢喃着女儿的乳名,声音破碎得不成样子,“母亲错了……母亲真的错了……”
可那扇门,关得死死的。
千仞雪没有回头。
千道流也没有回头。
她知道,这一步错,便是万劫不复。
她想挽回,却发现自己连伸手的资格都没有。
骄傲如她,此刻却像个迷路的孩子,蹲在空荡荡的大殿里,除了哭,一无所有。
胡列娜站在角落里,看着这一幕,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疼得无法呼吸。
她从未见过这样的老师。
不是那个杀伐果断、冷漠威严的教皇,而是一个被悔恨淹没、脆弱无助的母亲。
她轻轻咬着唇,不敢上前,也不敢打扰。
她知道,这是老师的劫,是她此生最大的痛。
许久,许久。
比比东的哭声渐渐低了下去,变成了压抑的抽噎。
她缓缓抬起头,眼中布满了血丝,泪水在脸上留下了两道清晰的泪痕。
她伸出颤抖的手,指尖轻轻抚摸着空气,仿佛在抚摸那个早已远去的身影。
“千仞雪……”
她低声念着这个名字,声音里充满了无尽的苦涩与眷恋,“你是母亲的命……也是母亲的劫……”
“母亲等你……等你羽翼丰满……等你愿意回来……”
“无论你变成什么样,无论你走多远……这里,永远都是你的家。”
她缓缓站起身,重新坐回那座冰冷的教皇宝座上。
那两行泪水已经干涸,可眼底的疲惫与痛苦,却比任何时候都要深重。
她抬手,轻轻拭去脸上残留的泪痕,深紫色的眼眸重新恢复了往日的深邃与冰冷。
只是,那冰冷的深处,多了一丝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柔软的裂痕。
教皇殿,重归死寂。
只有那滴落在地的血珠,在昏暗的光线下,闪着凄厉而绝望的光。
这一夜,比比东注定无眠。
她的悔恨,她的痛苦,她的爱而不得,都将化作她日后漫长岁月里,唯一的执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