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灰雾涌来的那一刻,徐福正在舱中读书。
那是一卷《山海经》的残本,记载着海外东方的种种异闻。羽民国、讠朁头国、厌火国——他读过无数遍,每一个字都能背出来。可今夜,他读着读着,忽然发现字迹模糊了。
不是灯暗了。是起雾了。
灰白色的雾气从舱门的缝隙里渗进来,无声无息,像是活物。徐福放下竹简,站起身,推开门——
门外什么都没有。
没有甲板,没有桅杆,没有海。只有雾,浓得化不开的雾,把整个世界都吞没了。
“来人!”他喊了一声。
没有人应。
他在雾里往前走,走了几步,忽然听见一个声音。
“徐福。”
那声音从雾深处传来,不高,却让他脊背一僵。
他认得这个声音。
二
雾里走出一个人。
玄色的深衣,十二旒冠冕,脸上带着一种似笑非笑的表情——秦始皇嬴政,就站在他面前,离他不过三步之遥。
“徐福,”嬴政开口,“你让寡人等得好苦。”
徐福没有说话。
“寡人算了算,”嬴政往前走了一步,“你出海多少天了?”
徐福还是没有说话。
“二十天。”嬴政替他答了,“你走了二十天,寡人在咸阳宫等了二十天。二十天,够寡人批完三百斤奏章,够寡人杀两个不听话的方士,够寡人——想你。”
这个“想”字从他嘴里说出来,让人浑身发冷。
“徐福,你想过寡人吗?”
徐福的喉结动了一下。
“想过。”他说,声音平稳,“臣日日都在想,如何完成陛下的嘱托。”
“嘱托?”嬴政笑了,那笑容让徐福想起咸阳宫那一夜,“寡人给你的,是嘱托吗?”
他往前又走了一步,离徐福只有一步之遥。
“寡人给你的,是诏书。寡人让你去求药,你就得去求药。寡人让你回来,你就得回来。寡人让你——”
他顿了顿,目光像刀子一样剜进徐福的眼睛里。
“——死,你就得死。”
徐福的呼吸停了一瞬。
“可是你呢?”嬴政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轻得像耳语,“你带着三千童男女,带着百工五谷,带着够吃三年的粮食——你是去求药的,还是去建国的?”
这句话像一把刀,直直地刺进徐福的胸口。
“你根本没打算回来。”嬴政说,“对不对?”
徐福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什么都说不出来。
因为这句话,他问过自己无数次。
出海之前,他就知道,那片海去过的船没有一艘回来。他不是去求药的,他是去赴死的。可是赴死,和“不打算回来”,是一回事吗?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出发那天,他站在琅琊台下,望着那三千个孩子,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带他们走,带他们回来。
可是如果回不来呢?
如果那片海的那一边,真的什么都没有呢?
那三千个孩子怎么办?
“徐福。”嬴政的声音又响起来,“寡人再问你一遍——你出海,是为了什么?”
徐福抬起头,看着面前这个穿着玄衣、戴着冠冕的人。
他知道这不是真的嬴政。嬴政在咸阳宫,离这里十万八千里。这个“嬴政”是雾变的,是他心里那个声音变的。
可那个声音问的问题,是真的。
“说啊,”嬴政盯着他,“你为了什么?”
徐福张了张嘴——
“大人!”
一声大喊,从雾里传来,打断了这一切。
徐福猛地回头。
雾里冲出一个人,是阿福——童男里年纪最大的那个少年。他跑得跌跌撞撞,脸上全是汗,看见徐福,像看见了救星:
“大人!狗娃!狗娃要跳海!”
三
阿弃是在雾里听见狗娃的哭声的。
那哭声又尖又细,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穿透了浓雾,直直地扎进他耳朵里。
“狗娃!”他爬起来,往哭声的方向跑,“狗娃——!”
蒙让跟在他身后,两个人一前一后,在雾里跌跌撞撞地跑。
跑着跑着,阿弃忽然停下了。
因为他看见,雾里站着一个人。
一个女人,穿着粗布衣裳,头发散落,站在船舷边上,背对着他。
“娘?”阿弃脱口而出。
那女人转过身来。
是她娘。真的是她娘。穿着那件靛蓝布褂,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脸上带着他做梦都想看见的笑。
“阿弃,”她娘伸出手,“来,让娘看看。”
阿弃的脚不听使唤地往前走了一步。
“阿弃!”蒙让在后面喊他,他听不见。
“你瘦了。”他娘说,“船上吃的不好吧?”
阿弃张了张嘴,想说话,可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
“来,娘带你回家。”他娘伸出手,拉住他的手,“咱不去了,咱回家。”
那只手是暖的,和他记忆里一模一样。
阿弃跟着她往船舷边走。
走了几步,他忽然觉得手里有什么东西硌得慌。低头一看——是一把黍子。
他愣了一下。
这是他从那个藏着种子的船舱里带出来的,一直攥在手里,攥到现在。
他攥着这把黍子,想干什么来着?
他想……他想种地。
他想起他娘种地的样子。春天撒种,夏天锄草,秋天收割。他娘说过,种子种下去,会长出粮食,粮食能吃,能活命。
他娘还说过:人走到哪儿,种子撒到哪儿,哪儿就能活。
“阿弃,走啊。”他娘在前面拉他。
阿弃没有动。
他盯着他娘的手——那只手暖是暖,可他忽然发现,那只手上没有茧。
他娘种了半辈子地,手上全是茧。可这只手,光滑得像从来没摸过锄头。
“你不是我娘。”
他娘回过头,脸上还是那个笑:“傻孩子,说什么呢?”
“我娘手上有茧。”阿弃说,“你没有。”
那个“娘”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只是一瞬间,然后那张脸开始变了。不是一下子变的,是一点一点地扭曲,一点一点地剥落,露出底下的东西——
那不是人。
那是一个灰白色的、没有脸的东西,只有两个洞,幽幽地亮着。
阿弃转身就跑。
他跑了几步,撞上了蒙让。蒙让手里攥着那块木牌,脸白得像纸,可眼睛是亮的。
“你没事?”蒙让问。
“没事。”阿弃喘着气,“你呢?”
蒙让没回答,只是朝一个方向指了指。
雾里,隐隐约约能看见一个人影——小小的,正往船舷边爬。
狗娃。
四
徐福赶到的时候,阿福正死死地抱着狗娃的腰,整个人被拖着往船舷边滑。
“狗娃!那不是你娘!”阿福的嗓子都喊哑了,“你看清楚!”
可狗娃什么都听不进去。雾里有一个人,一个女人,正朝他招手。
“狗娃,来,娘在这儿。”那女人说,“娘带你回家。”
“娘……娘……”狗娃伸着手,拼命往前挣。
徐福几步冲过去,一把抓住狗娃的胳膊。
狗娃回头看他,脸上全是泪。
“大人,”他说,“我娘来了……我娘来接我了……”
徐福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雾里那个女人,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裳,头发散落,脸上带着和狗娃一模一样的笑容。
“狗娃,”那女人说,“来娘这儿。”
徐福盯着那张脸。
那笑容,和狗娃确实像。可那双眼睛里,什么都没有。
“那不是你娘。”徐福说,声音很稳,“你娘的眼睛,不会这样。”
狗娃愣了一下。
“你娘看着你的时候,”徐福蹲下来,和他平视,“眼睛里是有光的。你看看那个——”
他指着雾里那个女人。
“它有光吗?”
狗娃盯着那双眼睛,盯了很久。
那双眼睛里,什么都没有。没有光,没有暖,没有他娘看他时的那种东西。
“不是……”狗娃的声音小小的,“不是我娘……”
雾里那个女人,那张脸,忽然裂开了。
不是裂成一块一块,是从中间撕开,露出底下灰白色的、蠕动的东西。它发出一声尖叫,那声音不像人,像什么东西被火烧着的声音。
然后它消失了。
狗娃扑进阿福怀里,浑身抖得像筛糠。
徐福站起身,望着那片雾。
他心里忽然有一个声音在问:你刚才看见的那个“嬴政”,它有光吗?
他闭上眼睛,回想那张脸。
那张脸,和真正的嬴政一模一样。威严的,冷酷的,让人不敢直视的。
可那双眼睛里,确实什么都没有。
没有那夜咸阳宫里的疲惫,没有那声“你就不必回来了”背后的复杂,没有——
没有人的东西。
他睁开眼,望向四周的雾。
这雾里的一切,都在模仿。模仿他们心里最深的恐惧,最深的渴望,最深的愧疚。
可模仿终究是模仿。
真的东西,它拿不走。
五
雾散了。
像来时一样突然,散得干干净净。天还是那片天,海还是那片海,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可是天上有两个太阳。
一个在东,一个在西。一个大一点,一个小一点。一个金黄,一个淡红。两个一起挂在天上,把整片海照得明晃晃的。
远处,海面上出现了山。
不是普通的山,是悬浮在半空中的山。一座,两座,三座——最大的那一座山上,隐约可以看见楼阁,看见飞檐,看见有什么东西在云层里闪闪发光。
所有人都站在甲板上,呆呆地望着这一切。
阿弃站在人群里,攥着那把始终没有放手的黍子。蒙让站在他旁边,手指摸着胸口那块木牌。狗娃趴在阿福肩上,已经不哭了,只是睁大眼睛,盯着那些山。
徐福站在船头,望着那三座山,一动不动。
他想起雾里那个“嬴政”问他的问题:你出海,是为了什么?
那时候他没来得及回答。阿福的喊声打断了一切。
可现在,他心里有了答案。
他回过头,望向满船的孩子们。三千个孩子,大的十五六岁,小的还在吃奶。他们刚刚穿过了一场噩梦,脸上还带着惊惧,可眼睛里都有光。
活着的光。
“大人,”阿福走过来,怀里抱着狗娃,“那些山……”
徐福点点头,转回头,望着那三座悬浮的山。
“传令下去,”他说,声音很稳,“全船队,朝那座山,前进。”
楼船缓缓启动。
阿弃走到他身边,仰起头问:“大人,那上面真的有神仙吗?”
徐福低头看他,没有回答,反问道:“你刚才在雾里,看见什么了?”
阿弃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小声说:“我娘……假的我娘。”
“你怎么知道是假的?”
“她手上没茧。”阿弃说,“我娘种地,手上全是茧。那个没有。”
徐福看着他,忽然笑了。
“阿弃,”他说,“神仙有没有,我不知道。但我知道一件事——”
他顿了顿。
“你娘有你这样的儿子,她一定很骄傲。”
阿弃抬起头,眼睛亮了一下。
徐福转过身,望向那越来越近的山。
海风吹过来,带着从未闻过的气息——像花香,又像药香,还有一种说不出来的、古老的味道。
归墟,到了。
(第三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