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船队出海第三天,狗娃还在哭。
不是那种撕心裂肺的哭——他的嗓子早就哑了,哭不出来。现在是哼哼,像一只被遗弃的小狗,从早哼到晚,从晚哼到早,哼得整条船上的人心里都像长了草。
“他不吃东西。”照顾他的那个少年叫阿福,十五岁,是童男里年纪最大的。他端着一碗凉了的粥,愁眉苦脸地站在徐福面前,“喂进去就吐出来,喂进去就吐出来。大人,再这样下去,他撑不住的。”
徐福接过碗,走到狗娃身边。
狗娃缩在船舱角落里,抱着膝盖,眼睛红肿,脸上挂着两行干涸的泪痕。徐福蹲下来,他往墙角缩了缩,像一只受惊的小兽。
“狗娃。”徐福喊他。
狗娃不理。
“你娘叫什么名字?”
狗娃的眼珠动了动,但还是没抬头。
“你娘在家里,一定天天盼着你回去。”徐福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着什么,“可你要是饿死了,她就盼不着了。”
狗娃的肩膀抖了一下。
徐福把碗放在他面前,站起身,没有再说什么。
他走出去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狗娃正偷偷伸出手,够向那只碗。
阿弃趴在船舱另一边,把这一幕看得清清楚楚。他捅了捅旁边的少年:“哎,你说,他真的能带咱们回去吗?”
那少年叫蒙让,是这一批童男里唯一一个会写自己名字的。他爹是秦军里的一个屯长,战死的时候给他留了一块刻着“蒙”字的木牌。他低头摸着那块木牌,没说话。
阿弃也不指望他说话。这人三天了,一共就说了三句话:第一句是“嗯”,第二句是“哦”,第三句是“不知道”。阿弃觉得他比狗娃还闷。
船舱外,海浪拍打着船身,发出沉闷的“嘭嘭”声。这声音三天来就没停过,一开始阿弃怕得要命,总觉得船随时会散架。现在习惯了,反而觉得有点像他娘哄他睡觉时拍被子的声音——只是他娘拍得轻,这海浪拍得重。
“阿弃!”
有人在喊他。
阿弃爬出船舱,看见徐福站在船头,朝他招手。
“过来。”
阿弃踩着摇晃的甲板,深一脚浅一脚地走过去。风很大,吹得他的头发糊了一脸。他一边走一边拨拉,走到徐福身边时,还是有一缕挂在嘴角上。
徐福伸手把那缕头发拨开,然后指着海面:“看。”
阿弃顺着他的手指望去。
一片茫茫的水,看不到边。太阳刚刚升起来,把海水染成一片金红。远处有几只海鸟在飞,白色的翅膀在晨光里一闪一闪。
“好看吗?”徐福问。
阿弃看了半天,挠挠头:“好看是好看,可是……都是水啊。”
徐福笑了。
这是他这几天来第一次笑。阿弃盯着他的脸,觉得这个男人笑起来的时候,比绷着脸的时候好看多了。
“确实是水。”徐福说,“但你仔细看,今天的水和昨天的水一样吗?”
阿弃又看了一会儿,摇头。
“昨天的浪比今天大,”徐福说,“昨天咱们站在这儿,说话得扯着嗓子喊。今天风小了,你听见海浪的声音了吗?”
阿弃竖起耳朵听。
“嘭——嘭——”
比前两天温柔多了,像他娘拍被子的那种。
“船在往前走,”徐福指着船头的方向,“每一天,每一刻,都在往前走。咱们离岸边越来越远,但离那片海那边的山,越来越近。”
阿弃仰起头:“那边真的有山吗?”
“有。”
“山上有神仙吗?”
“有。”
“神仙真的有不死药吗?”
徐福沉默了一下,然后说:“我也不知道。”
阿弃眨眨眼:“那你还去?”
“因为陛下让我去。”
阿弃想了半天,觉得这个回答不太对。他又问:“要是陛下不让你去,你还去吗?”
徐福低下头,看着他。
“你问这个干什么?”
“我就是想知道。”阿弃说,“我娘也不让我来,我还是来了。”
徐福没有回答。
他只是伸出手,在阿弃头顶按了一下,像在琅琊台下那天一样。
“去把船舱里的人都叫出来。”他说,“该晒太阳了。”
二
那一天,徐福让所有孩子都到甲板上来。
三千个孩子当然站不下,船队一共二十艘楼船,最大的那艘也装不下三千人。但每艘船的甲板上都挤满了大大小小的脑袋,一个个被海风吹得东倒西歪。
“都坐稳了!”各船的管事们扯着嗓子喊,“别往边上挤!掉下去可捞不上来!”
狗娃被阿福抱了出来。他怀里还抱着那只碗,碗里的粥喝了一半。他趴在阿福肩上,眯着眼睛看太阳,像一只终于从窝里探出头来的小兽。
“今天讲什么?”有人问。
徐福站在船头,面对着满甲板的孩子,清了清嗓子。
“今天讲海。”
“海有什么好讲的?”一个少年嘟囔,“全是水。”
旁边几个人笑了。
徐福也笑了。他指着海面:“你们看,这片水,和咱们老家的河水、湖水,一样吗?”
“不一样!”有人喊,“咸的!”
“我尝过!”另一个喊,“又咸又苦!”
甲板上笑成一片。徐福等笑声停了,才继续说:
“对,是咸的。可你们知道,这海水为什么是咸的吗?”
孩子们安静下来,竖起耳朵。
“古时候,有一个叫大禹的人,你们听过没有?”
有人点头,有人摇头。
“大禹治水,听过没有?”
这次点头的人多了。
“大禹治水的时候,天上有一条龙,叫应龙。他用尾巴在地上划,划出来的沟就成了河道,把洪水引到海里。可是洪水太多了,海水装不下,就往回漫。”
徐福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地送进孩子们的耳朵里。
“大禹急了,去问天上的天帝。天帝说,你别急,我让女娲来帮你。女娲来了,拿了一块大石头,往海中间一扔——”
他顿了顿,卖了个关子。
“然后呢?”有人急急地问。
“然后那块石头就变成了一座山,叫蓬莱。蓬莱山把海水分开,一半往东流,一半往西流,洪水就退下去了。”
“那蓬莱山现在还在吗?”
“在。”徐福说,“咱们就是去找它。”
甲板上响起一阵嗡嗡的议论声。有人兴奋,有人害怕,有人将信将疑。
阿弃坐在人群里,眼睛亮亮的。
“大人!”他举起手,“蓬莱山上真的有神仙吗?”
“有。”
“神仙长什么样?”
徐福想了想:“我也没见过。不过我听我祖父说过,蓬莱山上的神仙,穿着五彩的衣裳,骑着鹤飞来飞去。他们不用吃饭,饿了就吃露水;不用睡觉,困了就坐在云彩上打个盹儿。”
“那他们不冷吗?”有人问。
“坐在云彩上,万一掉下来怎么办?”又有人问。
“露水能吃饱吗?我一天不吃饭就饿得慌。”
问题一个接一个,像连珠炮似的砸过来。徐福笑着摆手:“慢点慢点,一个一个问。”
那天上午,他们在甲板上坐了很久。
太阳越升越高,海风越来越暖。有人听累了,靠在同伴身上睡着了。有人趴在船舷上,盯着海面,想找一条鱼。狗娃在阿福怀里睡着了,嘴角挂着一点粥渣,睡得很沉。
徐福站在船头,望着远处的海平线。
那里什么都没有。只有水和天,天和水。
但他知道,在某个看不见的地方,那三座山在等着他们。
他必须相信。
三
航行的第七天,阿弃发现了一个秘密。
船舱最里面,堆着一些大大小小的木箱,箱子上盖着草席,谁也不知道里面装的是什么。阿弃一开始以为是粮食,后来发现不对——送饭的人从另一个舱里抬粮食出来,这边的箱子从来没动过。
那天傍晚,趁大人们都在甲板上,他偷偷溜了进去。
掀开草席,打开一个箱子——
里面是一卷一卷的竹简。
阿弃愣住了。他不认识字,但他认得竹简。他们村里的里正家里就有几卷,宝贝得跟什么似的,碰都不让人碰。
他打开一卷,上面全是密密麻麻的字,一个都看不懂。
他又打开一卷,还是字。
再打开一卷——这次不是字了,是一幅画。
画上是一个人,不对,不是人——那人的背后长着翅膀,手里拿着一根树枝,树枝上挂着几颗红红的果子。
阿弃盯着那幅画,看了很久。
“好看吗?”
一个声音从背后响起。
阿弃吓得差点跳起来,回头一看,是那个闷葫芦蒙让。
“你、你怎么来了?”
蒙让没回答,走到他身边,低头看着那幅画。
“这是羽人。”他说。
“什么人?”
“羽人。”蒙让指着画上那个长翅膀的人,“我爹说过,海外有羽人国,那里的人身上长羽毛,能在天上飞。”
阿弃瞪大眼睛:“真的假的?”
蒙让没说话,但眼神里写着“当然是真的”。
阿弃又看了看那幅画,忽然问:“你认识这些字?”
蒙让点点头。
“写的什么?”
蒙让凑近看了看,一个字一个字地念:“《山海经》……海外……东经……卷九。”
阿弃一个字都没听懂。
“《山海经》是什么?”
“书。”蒙让说,“讲海外的事情。哪座山上有神仙,哪条河里有妖怪,哪个国家的人长什么样。”
阿弃的眼睛越睁越大。
“这些书……都是讲那个的?”
蒙让点点头。
阿弃忽然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被点亮了。
他们要去的地方,早就有人写下来了。那些神仙,那些妖怪,那些他连想都想不到的东西,都在这一个一个的木箱里躺着,等着被人翻开。
他伸出手,又打开一个箱子。
里面还是竹简。
再打开一个,还是。
第七个箱子打开的时候,他愣住了。
箱子里不是竹简,是一捆一捆的种子。麦子、黍子、稻子、豆子,整整齐齐地码着,每一捆上都系着一块小木牌,写着种子的名字。
阿弃认得麦子,他娘种过。
他看着那些种子,忽然想起他娘了。
她这会儿在干什么?是在地里干活,还是坐在门口发呆?她有没有想他?她会不会以为他再也回不去了?
“阿弃。”
蒙让喊他。
阿弃没回头。
“阿弃。”
阿弃使劲眨了眨眼,回过头来。
“干嘛?”
蒙让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
“你娘叫什么名字?”
阿弃愣了一下,然后说:“叫阿婵。”
蒙让点点头,没有再问。
两个人站在那些木箱中间,谁也没有说话。
船舱外,海浪拍打着船身,嘭,嘭,嘭。
四
第十五天,狗娃开口说话了。
那天阿福在给他喂粥,喂着喂着,狗娃忽然伸出手,指着海面,说了一个字:
“鱼。”
阿福愣住,顺着他的手指看去——果然,船舷外面,一条银色的鱼跃出水面,在空中划了一道弧线,又落回海里。
“狗娃!”阿福差点把碗扔了,“你说话了!”
狗娃没理他,还是盯着海面,等着下一条鱼跳出来。
消息很快传遍了整条船。大家围过来,七嘴八舌地问他,狗娃一概不理,只是盯着海面,嘴里偶尔蹦出一个字:
“鱼。”
“鸟。”
“大。”
那天晚上,阿弃躺在船舱里,听着海浪声,忽然笑了。
“你笑什么?”旁边的蒙让问。
“我想起狗娃刚来的时候,”阿弃说,“哭成那样,我还以为他撑不过三天呢。”
蒙让没说话。
阿弃翻了个身,看着头顶的船板。
“哎,你说,”他忽然问,“等咱们到了那个什么山,真的能见到神仙吗?”
蒙让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不知道。”
“那你最想见哪个神仙?”
蒙让想了很久,久到阿弃以为他睡着了。
然后他听见蒙让的声音,很轻:
“我想见我爹。”
阿弃愣住了。
他转过头,看着蒙让。黑暗里看不清他的脸,只能看见一个侧影,一动不动地躺在那里。
阿弃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最后他只是说:
“我也想我娘。”
两个人谁也没有再说话。
船舱外,海浪继续拍打着船身,嘭,嘭,嘭。
像一首没有尽头的歌。
五
第二十天的清晨,瞭望台上忽然传来一声喊:
“船!有船!”
整个船队都骚动起来。
徐福快步走到船头,手搭凉棚,往瞭望手指的方向看去。
远处的海面上,果然有一个黑点。
不是山,是船。
那船越来越近,越来越大,渐渐能看清轮廓——是一艘破破烂烂的渔船,桅杆断了,船身歪斜,在海浪里飘摇着,像一片随时会沉下去的叶子。
“靠过去!”徐福下令。
楼船缓缓靠近那艘渔船。
渔船上没有人。
船舱里空空的,只有几只死了的鱼,已经腐烂发臭。船板上有一滩黑褐色的东西,不知道是血还是什么。
一个老船工蹲下来,仔细看了看那滩东西,脸色变了。
“大人,”他站起身,声音有些发抖,“这是……这是人血。”
四周安静下来。
所有人都盯着那艘空荡荡的渔船,盯着那滩已经干涸的黑褐色。
海风吹过,船身轻轻摇晃。
阿弃站在人群里,忽然打了个寒战。
他抬起头,看着徐福。
徐福的脸上没有表情,只是盯着那艘渔船,一动不动。
过了很久,他开口了:
“传令下去,全船队戒备。”
“从今天起,夜航不熄灯,轮值不睡觉。”
“有什么东西,在这片海上。”
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像石头一样,砸进每个人的心里。
阿弃攥紧了拳头。
他忽然想起那些木箱里的《山海经》,想起那些长着翅膀的羽人,想起那些他叫不出名字的妖怪。
海的那一边,真的有神仙吗?
还是说,等着他们的,是别的东西?
东边的海面上,浪正高,风正急。
远处,一层灰蒙蒙的雾气,正缓缓向他们涌来。
(第二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