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先生和斗篷人对视了一眼——虽然斗篷人没动，但陆煊确信他们交换了某种眼神。

　　“因为你是‘陆家人’。”王先生说，语气多了几分慎重，“你爷爷陆青山，五十年前，曾是神工坊‘听器堂’的首席辨纹师。他能通过触摸，感知古器内蕴的‘器灵记忆’，甚至能解读破损的道纹轨迹。这门手艺，据说只传血脉。”

　　陆煊的心脏狠狠撞了一下肋骨。

　　爷爷从未提过“神工坊”，从未提过“辨纹师”。他只知道爷爷打铁的手艺极好，好到不像个普通铁匠。原来如此。

　　“我不会。”他硬邦邦地说，“爷爷没教过我。”

　　“有些东西，不需要教。”这次开口的是斗篷人。声音比王先生低沉，带着金石质感，吐字很清晰，却有种非人的僵硬感，“你的手，已经‘醒’了。只是你一直在压抑它。”

　　陆煊猛地抬头，看向斗篷人。

　　兜帽下，两点幽光微微闪烁，像深夜里的兽瞳。

　　“你们到底是什么人？”他后退半步，手摸向门边立着的一柄铁钳。不是想攻击，只是本能地想抓住点什么。

　　“修复这块残片的人。”王先生接过话，语气变得急切，“陆师傅，我们不会让你白做。报酬——”他拍了拍腰间一个鼓囊囊的皮袋，里面传出金属碰撞的闷响，“是三十两足色纹银。而且，我们可以告诉你关于你爷爷、关于‘神工坊’，甚至关于十六年前黑风坳那场异变的真相。”

　　黑风坳。

　　陆煊的手指收紧，铁钳冰冷的触感让他稍微冷静了些。

　　“如果我说不呢？”

　　王先生脸上的笑容终于淡去了。他没说话，只是静静看着陆煊。灯笼碧绿的光映在他半边脸上，让那张原本儒雅的脸显出几分诡谲。

　　铺子内外陷入一种紧绷的沉默。远处传来几声狗吠，很快又沉寂下去。夜风吹过锻炉塔空洞的呜咽声，隐约可闻。

　　良久，王先生叹了口气。

　　“陆师傅，我们不是来强迫你的。”他说，语气恢复平和，却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但这块残片，很多人都在找。我们赶在‘他们’之前找到你，是希望你能在安全的环境下修复它。如果落在‘他们’手里……”他摇摇头，“你，还有这镇子上的人，恐怕都不得安宁。”

　　这是威胁，还是警告？

　　陆煊盯着他，又看看那布包。指尖的灼热感越来越明显，甚至开始向掌心蔓延。他知道，自己身体里那古怪的“天赋”，正被这块残片强烈地吸引。也许王先生说得对，这东西已经醒了，而他压抑了十六年。

　　爷爷的告诫在脑海里反复冲撞。但另一种声音，一种源自血脉深处的、对“器物”本身的痴迷与好奇，正在滋长。

　　他想知道，触摸这块残片时，会“看见”什么。

　　他想知道，那道金色的纹路，到底承载着怎样的“法则”。

　　他想知道，爷爷隐瞒的真相，到底是什么。

　　“……拿进来。”陆煊终于松开铁钳，侧身让开门，“但我不保证能修好。而且，我只在铺子里修，你们得在外面等。”

　　王先生明显松了口气，脸上重新浮起笑容：“这是自然。”他转身对斗篷人低语几句，斗篷人微微颔首，退后几步，身形无声无息地融入墙角的阴影，仿佛从未存在过。

　　王先生独自走进铺子，将灯笼挂在门边的钉子上，碧绿的光晕在狭小的空间里扩散开来，给一切都蒙上一层不真实的色调。他小心翼翼地将布包放在工作台中央，然后退到墙边，示意陆煊可以开始了。

　　陆煊深吸一口气，走到工作台前。他没有立刻去碰那布包，而是先点燃了炉火。焦炭在风箱的鼓吹下逐渐发红，橘黄的火光升腾，与门口的碧绿灯笼光形成诡异的交织。热浪扑面而来，他却觉得指尖的灼热感稍微缓解了些——仿佛这凡俗的炉火，能暂时压制体内那莫名的悸动。

　　他拿起最常用的那把五斤铁锤，握了握，又放下。换了另一把三斤半的，手感更轻灵。接着，他从墙角的木箱里翻出几样工具：一把细铜刷，几片不同硬度的磨石，一小罐气味刺鼻的深褐色液体（爷爷留下的，说是能“醒铜”），还有一卷极细的银丝。

　　准备停当，他站在台前，再次深呼吸，然后，解开了布包。

　　青铜残片完全暴露在空气中。

　　比刚才惊鸿一瞥更震撼。它大约一掌半长，最宽处三指，厚度不匀，最厚的地方接近一寸。锈色暗红发黑，像干涸的血痂。但在火光照耀下，那些锈层之下，隐约有不止一道金色纹路在缓缓游走，极其微弱，却确实存在。它们构成一个残缺的图案，像是某个复杂符文的左上角。

　　陆煊伸出右手，悬在残片上方一寸。指尖的灼热瞬间暴涨，几乎要烧起来。他咬紧牙关，慢慢将食指落下，轻轻点在冰凉的锈层上。

　　轰——！

　　不是声音，是感觉。一股庞大、杂乱、充满铁锈味和血腥气的信息流，顺着指尖猛地冲进脑海！

　　他看见一片燃烧的天空。无数拖着长尾的光点坠落，像一场逆行的流星雨。大地在崩裂，山峦倾塌，有巨大的、非人的影子在浓烟与火焰中搏杀，每一次撞击都让空间震颤。

　　他听见嘶吼，金铁交击的爆鸣，还有某种宏大、冰冷、毫无感情的“律令”在回荡，每一个音节都重若山岳。

　　他感觉到“破碎”。有什么东西被硬生生撕裂了，法则在哀鸣，灵脉在枯竭。

　　最后，是一道璀璨到极致的刃光，横贯天际，斩断了一切。刃光过后，世界陷入死寂的灰暗。而在那灰暗的尽头，有一双眼睛缓缓睁开——漠然，空洞，俯视着废墟。

　　画面和声音疯狂闪动，持续了可能只有一刹那，也可能有一炷香时间。陆煊浑身冷汗涔涔，指尖死死抵着残片，才没让自己倒下。他大口喘气，眼前金星乱冒，耳中嗡鸣不止。

　　“陆师傅？”王先生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带着关切和警惕。

　　“……没事。”陆煊挤出两个字，声音嘶哑。他强迫自己稳住呼吸，将注意力从那些恐怖的幻象中抽离，聚焦于指尖真实的触感。

　　锈层的颗粒，金属的质感，内部细微的裂纹走向……还有那道金色纹路的“轨迹”。

　　他闭上眼，纯粹用手去“读”。

　　那纹路不是刻上去的，是“长”出来的。它从残片内部的核心点发源，像树根一样向外蔓延，分出枝杈。但现在，核心点似乎受损了，纹路在某个节点中断，导致整个能量循环停滞。中断处的“断面”很不自然，像是被某种极其锐利、蕴含破坏性能量的东西强行斩断的。

　　要修复，首先得清理锈层，但不能伤及底下脆弱的金属基体和道纹。然后，要用特殊方法“唤醒”核心点，引导中断的纹路重新连接。这需要精确的感知、稳定的手法，以及……某种“共鸣”。

　　陆煊睁开眼，眼中多了几分决然。他拿起细铜刷，蘸了点“醒铜”药水，开始极其轻柔地清理残片表面的浮锈。动作慢得像在抚摸婴儿的皮肤，每一下都全神贯注。药水与锈层反应，冒出淡淡的青烟，带着金属和草药混合的古怪气味。

　　时间一点点流逝。炉火哔剥，风箱呼哧，碧绿灯笼静静燃烧。王先生靠在墙边，一动不动，目光始终锁定在陆煊的手上。

　　外间夜色浓稠如墨。镇子陷入沉睡，只有几声零落的虫鸣。但在那看不见的黑暗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被惊动了。远山轮廓上，有几点幽蓝的光闪烁了一下，又迅速熄灭。风里传来的呜咽声，似乎比平时更急促了些。

　　陆煊对此一无所知。他全部的精神，都已浸入手中那片小小的青铜里。

　　当最后一处关键锈迹被清理，露出底下暗青色的、布满细密如星辰般光点的金属本体时，那道中断的金色纹路，终于完整地显露出来。

　　它不再只是模糊的流光，而是一个清晰的、残缺的图案。

　　陆煊瞳孔骤缩。

　　他认得这个图案——或者说，他认得这个图案应该是什么。

　　爷爷留下的那块碎片，上面的纹路，和眼前这块，恰好能拼合！

　　它们原本是一体的！

　　而那个完整的图案，如果他没猜错的话，是上古铭文中，代表“兵”的符文！

　　兵道古器……兵主之器？

　　一个传说中的名号划过脑海，带来更深的寒意。但他来不及细想，因为残片上的金色纹路，在暴露于空气和火光中的瞬间，突然开始加速流动，光芒渐盛，仿佛一只将死的兽，感应到了同源的气息，开始回光返照。

　　修复，必须在今晚完成。否则，这东西的气息一旦彻底外泄，会引来什么，陆煊不敢想。

　　他抹了把额头的汗，拿起那卷银丝。这不是普通的银，里面掺了星砂，导灵性极好。他要用它，作为引导道纹重新接续的“桥梁”。

　　然而，就在他捏起银丝，准备落下第一针，刺入纹路中断处的节点时——

　　铺子外，阴影中的斗篷人，猛地抬起了头。

　　兜帽下，两点幽光瞬间暴涨。

　　几乎同时，陆煊也感觉到了。

　　一股冰冷、粘稠、充满恶意的“注视”，从极其遥远的地方投来，跨越空间，精准地锁定了这间小小的铁匠铺，锁定了工作台上那块正在“苏醒”的青铜残片。

　　那不是人的目光。

　　是某种更高层次，更古老，更……饥饿的东西。

　　王先生脸色大变，手已按在腰间——那里鼓囊囊的，显然不只是钱袋。

　　陆煊的手指僵在半空。指尖下，青铜残片的光芒忽明忽暗，内部的纹路疯狂扭动，像在挣扎，又像在恐惧地颤抖。

　　夜风穿过门缝，呜咽声陡然尖锐。

　　远处的锻炉塔上，栖息的乌鸦惊飞，黑压压一片掠过镇子上空，发出不祥的啼叫。

　　第一个夜晚，结束了。

　　而追杀，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