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剑丸藏玄七境始(2)
陆煊陷入了沉思。
从情感上,他由衷钦佩器冢祖师的博大胸怀与非凡魄力。以一己之力谋划万年之局,意图为下界器道开辟全新路径,如此胸襟气度,非凡夫俗子所能企及。
但从理智上考量,此计划的风险实在过于巨大。
连接七界器灵网络,势必引发因果震荡,甚至可能惊动上界的隐世存在。而根据古岳大师的调查,天工造化宗本就源自上界,他们如此积极地推动此计划,是否还隐藏着更深层次的图谋?
再者,器冢祖师当真纯粹是为了器道的长远发展吗?还是说……他也想借由这座大阵,寻找通往天工界的隐秘通道?
疑云重重,答案寥寥。
陆煊决定暂时搁置这层面的思考,转而专注于眼前之事。
他出关了。
步出炼器室时,苏晚正候在门外。
“你这七日闭关,阁中来了一位特殊的客人。”她神色间透着几分古怪“他们自称是'人间器灵'的守护者,特来求见。”
“人间器灵?”陆煊眉峰微蹙“那是何物?”
“一种……颇为奇特的存在。”苏晚解释道“他们并非法器自然诞生的器灵,而是人类修士在特定契机下,将自身部分神魂与某种'概念'相融合,形成的半人半器之灵。譬如'书灵'、'画灵'、'琴灵'等。”
这一概念陆煊在千锤千炼阁的典籍中曾有所见,却一直以为只是传说故事罢了。
“他们寻我所为何事?”
“说是感应到了'同类'的气息。”苏晚目光投向陆煊“我想,他们感应到的,应该是你识海中的器韵星河,抑或……山河聆音锁。”
陆煊沉吟片刻“他们在何处等候?”
“客院西厢。”
“我去会一会他们。”
客院西厢,三道身影早已静候多时。
居中者是一位青衫书生,手持一卷竹简,气质儒雅;左侧是一位红衣画师,背负一幅画轴,眉目如画;右侧则是一位素衣琴师,膝上横置一架古琴,指尖轻抚琴弦。
见陆煊步入,三人同时起身。
“见过陆阁主。”青衫书生拱手道“在下书灵·文渊,这两位分别是画灵·丹青,琴灵·宫商。贸然造访,还望阁主海涵。”
陆煊回礼“三位远道而来,不知有何指教?”
文渊直言不讳“我们感应到了'人间器灵'的气息,而且不止一道。一道来自阁主身上那件能沟通器灵的锁形地器,另一道……则源于阁主识海中那团器韵星河内的几缕特殊存在。”
陆煊心头微动。
山河聆音锁能沟通器灵,被感应到倒不足为奇。但器韵星河中的存在……
“能否详述一二?”
“那是一柄剑,一面镜,一支簪。”丹青开口,声音如画笔勾勒般清晰分明“它们虽本质为法器器灵,却因深度浸染人间情感,已具备人间器灵的某些特质。尤其是那柄剑——名唤斩邪,对吧?其灵性之中,蕴含着人类的'愧疚'与'救赎'之情。”
陆煊顿时了然。
斩邪剑灵经他净化后,保留了部分前世记忆,其中便包含对人类情感的深刻体验。这种体验使其灵性发生质变,从纯粹的“器物之灵”向“人间之灵”蜕变。
“三位寻它们,所为何事?”
“我们欲邀请它们加入'人间器灵会'。”宫商轻拨琴弦,发出几个清越的音符“这是一个松散的组织,由具备人类情感或记忆的器灵组成,旨在相互交流、共同成长。毕竟……我们这样的存在太过稀少,也常感孤独。”
孤独。
这个词触动了陆煊。
他想起了吞器之口的意识,那个由无数器灵怨念汇聚而成的存在,其最深的执念便是“寂寞”。
“我可代为转达邀请“陆煊道“但最终决定权在它们自身。”
“如此足矣。”文渊躬身“另有一事,需提醒陆阁主。”
他的神色变得肃然“我们感应到,东洲有几处地方的'器怨'正在急剧增强。其中一处位于中州皇陵,一处在西极葬兵谷,还有一处……在南海归墟。这三处,想必都在阁主的计划之内吧?”
陆煊点头。
“那么请务必谨慎。”丹青说道“器怨增强,意味着那些地方的种子正在加速异变。而根据我们的感应,这种加速……恐是人为所致。”
“此话怎讲?”
“有某人或某个组织,在刻意催化器怨,加速种子异变。”宫商解释道“犹如火上浇油。其目的不明,但手法极为高明,几乎不留痕迹。若非我们对器怨特别敏感,亦难以察觉。”
陆煊的心沉了下去。
果然,吞器之口的出现并非偶然,器冢祖师计划的背后,还潜藏着更深的黑手。
“能确定催化者的身份吗?”
“不能。”文渊摇头“但其手法中,有种熟悉的'韵律'……仿佛源自上界的器道传承。”
又是上界。
陆煊已记不清这是第几次听闻此词了。
天工造化宗来自上界,催化器怨的可能也来自上界,器冢祖师的最终传承似乎也指向上界……
下界的器道,仿佛成了上界某盘棋局中的棋子。
“多谢三位告知。”陆煊郑重道“我会提高警惕。”
送走三位人间器灵后,陆煊立即召集云织、炎星、苏晚与李慕尘,将情况说明。
“催化器怨……”云织老妪眉头紧锁“老身也察觉到了异常,却未料到是人为所致。能悄无声息地催化器怨,至少需化神后期的修为,且必须精通器道。”
“会不会是天工造化宗的敌对势力?”苏晚问道“既然你们来自上界,想必也有敌对势力吧?”
云织沉默片刻,缓缓点头“确实有。天工界并非铁板一块,器道流派繁多,相互竞争乃至敌对者不在少数。其中最极端的一派,被称为'器灭宗'。”
“器灭宗?”陆煊重复着这个名称。
“他们认为器灵仅为工具,不该拥有自我意识。器灵过强,会反噬修士;器灵过多,会消耗世界本源。故而他们主张'器灵归寂'——将所有器灵的意识抹去,只保留器物功能。”
炎星补充道“更可怕的是,器灭宗有一种秘术,能将器灵意识转化为'器怨燃料',用以催动某些禁忌阵法或法器。若真是他们在催化器怨,那目的便不仅仅是破坏器冢祖师的计划了——他们可能想用这些器怨,炼制一件足以毁灭下界器道的超级兵器。”
殿内气氛凝重。
若器灭宗真的介入,此事的性质便彻底改变了。
“我们尚有时间。”陆煊打破沉默“中州皇陵是下一个目标,我们必须赶在器灭宗之前完成种子转化。云织前辈,您师弟那边的准备如何了?”
“已完成七成。”云织说道“但皇陵情况比预想的更为复杂。大夏古朝历代皇帝中,有几位是器道大能,他们的陪葬法器中不乏地器级别,器灵强大。种子异变后,这些器灵很可能已被污染,化为'阴器'。”
“阴器有何特点?”李慕尘问道。
“阴气滋养,怨念深重,且擅长攻击神魂。”云织解释道“更棘手的是,皇陵深处可能还存在'活着的'器灵——那些自愿陪葬的器灵,因三千年来吸收皇陵龙气与阴气,非但没有消散,反而变得更加强大。”
自愿陪葬的器灵……
陆煊想起了万器冢中那些古剑。它们的怨恨,更多源于愧疚与不甘。但自愿陪葬的器灵,执念可能截然不同——或许是忠诚,或许是守护,又或许是……某种疯狂的信仰。
“我需要更详尽的皇陵资料。”陆煊说道“特别是那些地器级别的陪葬法器,它们的器纹、特性、可能的弱点。”
“老身这里正好有。”云织取出一枚玉简“这是天工造化宗三千年前收集的资料,虽年代久远,但仍有参考价值。”
陆煊接过玉简,神念扫过。
玉简中记载了十七件地器级陪葬法器的详细信息,其中三件为镇陵之器:九龙玉玺、山河社稷图、万民钟。
九龙玉玺已失活,器灵被抽离,情况不明。
山河社稷图据传是大夏开国皇帝炼制,能演化一方小世界,威力无穷。但三千年来无人激活,器灵可能陷入沉睡,也可能已被污染。
万民钟最为特殊——它并非攻击或防御法器,而是“祭祀之器”。钟声能沟通天地,祈求国泰民安。但若被怨念污染,钟声或将化为诅咒。
除这三件外,还有十四件各具特色的地器:镇国剑、护龙甲、定风珠、辟火镜、分水旗、移山印、填海瓶……
每一件,都代表着一个时代的器道巅峰。
每一件,都可能已化为恐怖的阴器。
陆煊合上玉简,望向众人“三日后启程,前往中州皇陵。这三天,大家各自准备,有何需求尽管提出。”
众人应声,各自散去。
陆煊独自留在殿中。
他取出剑丸,青金色的灵光在指间流转,熠熠生辉。
“器道之路,果然步步惊心。”他低声自语,眼中闪烁着坚定“但既然选择了,便没有退路。”
三日之后,他们将要面对的,是较之天剑山更为复杂、更为凶险的境地。
而器灭宗的阴影,已然开始笼罩这片天地。
前路漫漫,凶险难测。
但陆煊心中明了,自己必须坚定前行。
为了器道的传承,为了那些亟待解脱的器灵,也为了……揭开这一切背后的谜团。
器冢祖师的遗志,天工造化宗的图谋,器灭宗的阴谋,还有上界与下界的千丝万缕……
所有这些,都需要真相来解答。
而真相,就在前方等待着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