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残刀夺魁,谷主亲见
生死台上的厮杀未歇,鲜血一次又一次浸染青石台面,原本灰白的石面,早已被染成一片暗沉的暗红。
前一场对决的血腥还未散去,下一组对手便已纵身登台,刀风呼啸,惨叫迭起,将万刀谷收徒的残酷展露无遗。
萧烈跃下台来,立于人群角落,周身散发的冷冽气息,让原本想靠近打探的几人纷纷止步。
方才台上一战,他看似胜得利落,实则内里消耗不小。左臂旧伤被剧烈动作牵扯,早已重新崩裂,淡淡的血腥味从衣料下渗出,每一次抬手,都带着针扎般的痛感。更要命的是,他全无内力支撑,全凭肉身气力搏杀,方才一连串快攻,几乎抽干了他连日休整恢复的体力。
他垂在身侧的左手微微收紧,借着宽大衣袖遮掩,悄悄按住左臂伤口,闭目凝神,一边快速平复喘息,一边将方才那场搏杀在脑中复盘。
那壮汉刀法刚猛,路子粗浅却力道沉猛,若是正面硬撼,以他如今的肉身强度,绝无胜算。他能赢,赢在够狠、够快、够准,赢在无数次生死边缘打磨出的本能,更赢在那一丝初生的刀意。
刀意不在招式,不在内力,而在“直指本心”四字。
对方刀势再猛,破绽也显而易见,他只需循着心中那股锐不可当的意念,一刀破局,便可制敌。
“看来这小子,倒是有点东西。”
“东西是有,可也仅此而已了。你看他连内力都没有,接下来遇上真正练过内功的刀客,必死无疑。”
“没错,方才那壮汉不过是个江湖混混,算不得什么。接下来登场的,可都是有备而来的硬茬。”
人群中的议论声细碎传入耳中,萧烈恍若未闻。
他早已过了会被旁人言语左右心绪的年纪。三年北寒城隐忍,雪原狼群死战,早已让他的心性坚如铁石。别人如何看、如何说,都与他无关,他只要赢,一直赢到踏入万刀谷为止。
不多时,台上又结束数场对决。
有人力斩对手,意气风发;有人不敌被杀,横尸台上;也有实力相当者,缠斗数十回合,最终两败俱伤,被万刀谷弟子一同拖下台去,弃之不顾。
渐渐的,场上人数锐减,从最初的数百人,只剩下寥寥三十余人。
能活到此刻的,无一不是身手强悍、心性狠辣之辈。其中最为惹眼的,有三人。
一人身着锦衣,腰佩玉带,手持一柄镶嵌银丝的长刀,一看便是世家子弟,刀法精妙,出手狠辣,短短两场对决,均是一刀封喉,未曾沾半点血污。旁人低声议论,说此人是中原刀法世家柳家的嫡子柳乘风,自幼修炼家传内功,刀法早已登堂入室,此次入万刀谷,是志在必得。
另一人身材瘦削,面色阴鸷,背负一柄短刀,出手快如鬼魅,专攻对手咽喉、心口等要害,招招致命,身法诡异,让人防不胜防。有人认出,此人是北境独行刀客阴九,手上沾满鲜血,性情残忍,此次前来,是想借万刀谷的功法,更进一步。
还有一人,是个光头壮汉,赤裸上身,肌肉虬结,手持一柄巨刀,刀身沉重无比,每一刀劈出,都带着呼啸劲风,青石台面都被震得微微颤动,力道惊人,乃是西域蛮人,天生神力,一手蛮王刀法,蛮横霸道。
这三人,便是此次考核中公认的最强者,也是最有希望踏入万刀谷的人选。
相比之下,萧烈衣着破旧,手持残刀,无门无派,无内力傍身,显得格格不入,如同尘埃一般不起眼。若不是方才那场对决展露了几分身手,根本无人会将目光落在他身上。
“剩下之人,听令,重新抽签,一轮定胜负,胜者入谷,败者身死!”
石坚长老的声音再次响起,不带半分情感。
三十余人,再经一轮厮杀,最终能活下来、踏入万刀谷的,恐怕不足十人。
灰衣弟子再次捧来签筒,众人依次上前抽签。萧烈伸手入内,指尖触碰到一支冰凉竹签,抽出一看,上面刻着一个“二十三”。
他抬眼扫过人群,很快便看到了同样握着二十三号竹签的人。
是阴九。
那阴鸷男子也恰好看来,四目相对,对方眼中瞬间闪过一丝嗜血的杀意,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笑意,微微抬了抬下巴,做了一个割喉的动作。
挑衅之意,不言而喻。
在阴九眼中,萧烈不过是个侥幸活下来的野小子,无门无派,无内力,手中还是一柄残刀,根本不配做他的对手。杀他,如同捏死一只蝼蚁般简单。
萧烈面无表情,收回目光,握紧手中竹签,静待登台。
片刻后,呼喊声响起。
“二十三号,登台!”
萧烈纵身一跃,再次落在生死台上。
残刀斜指地面,刀身斑驳,沾染的血迹早已干涸,却透着一股令人心悸的凶戾之气。
阴九紧随其后,身形如同鬼魅般飘上台,动作轻盈无声,与萧烈的沉稳截然不同。他站在萧烈对面十步之外,短刀缓缓出鞘,发出一声尖锐的嗡鸣,刀身泛着幽蓝光芒,显然淬有剧毒。
“小子,不得不说,你运气不错,能活到现在。”阴九阴恻恻地开口,声音如同夜枭啼叫,刺耳难听,“只可惜,你遇上了我。”
“上台,只为杀人或被杀,废话太多。”萧烈淡淡开口,语气平静,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决绝。
“好一个牙尖嘴利的小子!”阴九眼中杀意暴涨,“我会让你知道,什么叫生不如死。我这柄毒刀,见血封喉,你放心,我不会让你死得太快。”
台下众人见状,纷纷议论起来。
“完了,这小子遇上阴九,死定了!”
“阴九的毒刀和快刀,在北境可是出了名的狠辣,之前两个对手,连三招都没撑过。”
“这少年虽然勇猛,可遇上阴九,根本没有胜算。”
石坚长老也微微皱眉,看向萧烈的目光中,多了一丝惋惜。
此子刀意初生,心性坚韧,乃是天生的刀客胚子,可惜无内力、无传承,遇上阴九这样的狠角色,今日恐怕要横尸台上。
萧烈对周遭一切恍若未觉,他紧紧盯着阴九,全身肌肉紧绷,进入了极致的戒备状态。
他能感觉到,眼前此人,远比之前的壮汉强悍得多。身法快、出手狠、刀带毒,稍有不慎,便是身死道消的下场。
他没有内力,无法以气御刀,只能依靠身法躲闪,寻找一击致命的机会。
“受死!”
阴九一声低喝,身形骤然消失在原地。
太快了!
他的身法如同鬼魅,在台面上留下一道残影,短刀带着凌厉劲风,直刺萧烈心口要害。刀身未至,一股刺鼻的腥气已然扑面而来。
萧烈瞳孔骤缩,脑中没有丝毫慌乱,雪原狼群死战时的本能被彻底激发。
他身形猛地向后急退,脚步踏在青石台面上,发出沉闷声响,险之又险地避开这致命一刺。
“叮!”
短刀刺空,扎在台面上,碎石飞溅。
阴九一击未中,丝毫不拖泥带水,手腕翻转,短刀横斩,刀光如电,直切萧烈脖颈。
萧烈俯身、扭身、侧滑,一连串动作行云流水,全凭肉身本能躲闪。刀风擦着他的头皮划过,带起几缕发丝,冰冷的杀意几乎将他包裹。
一时间,生死台上只见一道阴鸷身影飞速穿梭,刀光如影随形,招招致命;另一道青瘦身影则在刀光之中辗转腾挪,如同风中残烛,却始终不曾被刀锋沾身。
两人一攻一守,转瞬便是十数回合。
台下众人看得心惊不已。
谁也没想到,萧烈竟能在阴九的快刀之下,支撑如此之久。他的躲闪毫无章法,却总能在最凶险的瞬间避开要害,仿佛提前预知了阴九的刀路一般。
“这小子的身法,好生诡异,不似任何门派路数,倒像是在无数次生死中打磨出来的保命本事。”石坚长老心中暗道,看向萧烈的目光,渐渐从惋惜变成了惊异。
阴九越打越是心惊,脸色愈发阴鸷。
他自诩快刀无双,对付一个无内力的野小子,本该手到擒来,可数十招过去,竟连对方衣角都碰不到。这让他颜面尽失,心中杀意更浓。
“小子,我看你能躲到何时!”
阴九怒吼一声,身法骤然加快,短刀舞出一片刀网,将萧烈周身所有退路尽数封死。刀光密集,如同暴雨倾盆,带着致命剧毒,朝着萧烈狂攻而去。
这一次,避无可避。
台下众人纷纷屏住呼吸,以为萧烈必死无疑。
萧烈眼中却没有半分恐惧,反而闪过一丝凌厉精光。
躲了这么久,等的就是这一刻。
他不再躲闪,猛地顿住身形,手中半截残刀,骤然抬起。
没有花哨招式,没有内力催动,只有心中那股不屈狂意,尽数涌入刀身之中。
初生的刀意,在这一刻,彻底爆发!
他眼中只剩下眼前的刀网,只剩下阴九露出的那一丝微不可查的破绽。
刀由心生,意随念起。
萧烈猛地挥刀,不是格挡,不是劈砍,而是最简单的一刺!
这一刺,不快,不猛,却精准到了极致,如同羚羊挂角,无迹可寻,径直穿透密集的刀网,直指阴九握刀的手腕。
阴九脸色骤变,万万没想到萧烈会在此时突然反击,而且这一刀,恰好戳中他的破绽。
他想要收刀躲闪,却已然来不及。
“噗嗤!”
残刀锋利的刃口,瞬间刺入阴九手腕。
剧痛传来,阴九手腕一软,短刀瞬间脱手飞出。
萧烈得势不饶人,手腕翻转,残刀横斩,动作干脆利落,没有半分迟疑。
鲜血喷涌而出。
阴九双眼圆睁,眼中满是不可置信,身躯重重倒在台上,抽搐几下,便没了声息。
一代狠辣刀客,竟死在了一个无内力、持残刀的少年手中。
全场死寂。
所有人都怔怔地看着台上那道单薄身影,大脑一片空白。
谁能想到,公认的强者阴九,竟然会败得如此干脆,死得如此彻底。
萧烈握着残刀,站在血泊之中,胸口剧烈起伏,体力早已透支到了极限。左臂伤口剧痛难忍,浑身衣衫被汗水浸透,脸色苍白如纸,却依旧挺直腰杆,眼神锐利如刀。
他赢了。
跨过又一道生死关。
石坚长老猛地站起身,眼中满是震惊,看向萧烈的目光,已然充满了欣赏。
此子,无内力却能斩阴九,无传承却懂刀意,心性坚韧,悍不畏死,简直是万年难遇的刀道奇才!
“二十三号,胜!”
石坚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激动,响彻全场。
台下终于爆发出震天动地的骚动,所有人看向萧烈的目光,从轻视、震惊,变成了敬畏。
这个衣衫破旧、手持残刀的北境孤儿,用一场不可思议的胜利,彻底征服了所有人。
接下来的对决,依旧残酷。
柳乘风凭借精妙刀法与浑厚内力,轻松斩杀对手;光头蛮人以力破巧,巨刀横扫,无人能挡;其余几人也各施手段,杀出重围。
最终,生死台上,只剩下八人。
萧烈、柳乘风、光头蛮人,以及另外五名身手不俗的刀客。
这八人,便是此次万刀谷入门考核的胜者,有资格踏入万刀谷,成为外门弟子。
“恭喜诸位,通过考核,自此,便是我万刀谷外门弟子。”石坚长老走上前来,目光扫过八人,最终落在萧烈身上,微微颔首,“随我入谷,拜见谷主,分配居所与师长。”
八人纷纷抱拳应是。
萧烈收起残刀,跟在众人身后,踏着石阶,朝着万刀谷深处走去。
穿过谷口山门,眼前景象豁然开朗。
谷内别有洞天,山峦叠翠,灵气充沛,一座座古朴建筑依山而建,飞檐翘角,气势恢宏。山间小道之上,不时有身着灰衣、黄衣的弟子穿行而过,个个腰佩长刀,气息沉稳,刀气内敛。
远处山峰之巅,隐约可见一座巨大殿堂,云雾缭绕,气势磅礴,想必便是万刀谷主殿。
一路前行,无人说话,众人都在暗自打量谷内景象,心中激动不已。
萧烈却无心观赏,他一路紧绷心神,此刻终于放松下来,只觉浑身酸软,几乎站立不稳。可他依旧咬牙坚持,不肯露出半分疲态。
这里是刀客圣地,也是他复仇之路的起点,他必须步步谨慎,不能有半分懈怠。
不多时,众人便来到了主殿之前的广场之上。
广场宽阔无比,地面由白玉铺就,正中矗立着一尊巨大的持刀石像,石像气势凛然,刀指苍穹,透着一股睥睨天下的刀意,令人望而生畏。
主殿大门敞开,殿内端坐数人。
首座之上,坐着一名身着白衣的中年男子。
男子面容俊朗,气质飘逸,周身没有半分凌厉气息,反而温润如玉,如同儒雅书生。可偏偏就是这样一个人,坐在那里,便让全场所有人都不由自主地心生敬畏,不敢有半分放肆。
他便是万刀谷谷主,刀通玄。
一手万劫刀法威震天下,乃是当今武林顶尖刀道大宗师。
刀通玄目光缓缓扫过下方八人,最终落在萧烈身上,微微一顿,眼中闪过一丝讶异。
“石坚,此次考核,倒是出了个好苗子。”刀通玄开口,声音温和,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石坚连忙上前一步,躬身道:“回谷主,此子名为萧烈,北境孤儿,无门无派,无内力傍身,仅凭一柄残刀与初生刀意,连克强敌,最终夺魁,乃是天生的刀客胚子。”
“哦?”刀通玄眼中讶异更浓,再次看向萧烈,“无内力,凭刀意斩阴九?”
萧烈上前一步,躬身行礼,不卑不亢:“弟子萧烈,见过谷主。”
“抬起头来。”
萧烈依言抬头,直视刀通玄目光,眼中没有半分畏惧,只有坚定与执着。
刀通玄看着他眼中那股不屈狂意,又看了看他手中那柄斑驳残刀,指尖轻轻敲击座椅扶手,沉默片刻,缓缓开口:
“你手中之刀,残缺不堪,身上无内力,无传承,却能在生死考核中杀出重围,实属不易。”
“你可知,我万刀谷藏天下刀术,却从不养庸人,你无内力根基,入我谷中,起步便比旁人慢上数倍,日后修行,必定艰难万分。”
萧烈沉声开口,语气坚定无比:“弟子不怕艰难。”
“你求刀术,为何?”刀通玄骤然问道。
此问一出,全场寂静。
柳乘风等人纷纷看向萧烈,心中好奇。
萧烈紧握残刀,指节泛白,眼中戾气一闪而逝,随即化为无尽坚定:
“弟子求刀,一为立身,二为传承,三为——血债血偿!”
血债血偿四字,字字铿锵,带着一股深入骨髓的恨意与决绝,回荡在广场之上。
刀通玄闻言,非但没有动怒,反而嘴角微微勾起一抹笑意。
“好一个血债血偿。”
“刀者,本就该快意恩仇,心有执念,方能刀意通天。你虽无内力,却有一颗刀客之心,有一股不屈狂意,这比任何内功心法,都更为珍贵。”
说罢,刀通玄抬手一挥,一道柔和气劲瞬间飞出,径直落在萧烈身上。
萧烈只觉一股温暖气流涌入体内,瞬间游走四肢百骸,原本剧痛的伤口缓缓愈合,透支的体力也快速恢复,疲惫一扫而空。
“今日起,你便是我万刀谷外门弟子。”刀通玄目光温和,却带着一股不容拒绝的意味,“三日后,入我谷中刀阁,任选一门基础内功心法,潜心修炼。”
“至于你的刀意……”
刀通玄顿了顿,看向萧烈,缓缓道:
“若你能在半年之内,修出内力,凝练刀意,可亲自来主殿见我。”
“我亲自,传你刀道。”
此言一出,全场震惊。
柳乘风等人满脸难以置信,眼中满是嫉妒。
刀通玄乃是谷主,武林大宗师,平日里连内门弟子都难以一见,如今竟亲口许诺,半年后若萧烈有所成就,便亲自传他刀道!
这等机缘,千载难逢!
萧烈心中也是一震,随即躬身叩首,声音铿锵:
“弟子萧烈,定不负谷主厚望!”
残刀在手,刀意藏心。
万刀谷内,他的修行之路,正式开启。
血海深仇,狂刀问途,一切才刚刚开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