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浪眼皮都没抬，像在陈述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那册子，沾了死气，跟地上躺的这俩味儿一样。你比我懂行，查案，顺着线摸过去就成。”

　　解释半真半假，合情合理。

　　死气这东西，对铁无情这种常年跟凶案现场打交道的捕头来说，不陌生。

　　他深深看了沈浪一眼。那眼神里的探究像刀子，似乎想把人从里到外剖开看个清楚。

　　一个守墓人，面对这般惨景，平静得像在看自家后院菜地，这本身就是最大的不正常。

　　但眼下，那本名册才是重中之重。每个名字背后，都可能是个碎了的家。

　　铁无情不是修士，不懂什么空间法则、元婴老怪，但他懂人命关天。

　　他不再多问，只将册子小心揣入怀中，对身后下属沉声下令：“封锁现场！任何人不得出入！所有尸体，包括这两名主犯，全部带回衙门！其余人——跟我走！”

　　命令干脆利落，没半点拖泥带水。

　　数十名捕快立刻分作两队。一队留现场，另一队紧随铁无情身后，身形如风，朝青阳城方向疾驰。

　　动作整齐划一，煞气凛然，精锐中的精锐。

　　沈浪看着他们远去的背影，扛着自己那破竹席，不紧不慢跟在最后。他没走大路，一脚踏在禁地边缘阴影里，身形便如滴进水中的墨，悄无声息融了进去，消失不见。

　　识海里，【土地庙】模块正发着微光。

　　青阳城的地脉网络，像倒映在他脑中的一幅实时地图。铁无情一行人的位置，化作一个明亮红点，正在地图上高速移动。目的地，城西那座香火缭绕的城隍庙。

　　“啧，急性子。”沈浪心念在地脉中穿行，几乎瞬移般来到城隍庙附近一处墙角阴影下。

　　他整个人仿佛与黑暗融为一体，连呼吸都微不可闻。这感觉很妙，像变成了这座城市的一部分。只要他想，城市的每一寸土都能成他的耳目和藏身所。

　　夜色下的城隍庙，依旧灯火通明。

　　善男信女早散了，只剩几个知客僧在打扫庭院。表面看去，一片祥和肃穆，宝相庄严。

　　但沈浪通过地脉感知，“看”到的却是另一番景象。

　　在这庙宇地底，一股股污秽粘稠的怨气与血气交织，形成一个巨大的、令人作呕的漩涡。漩涡中心，正是后殿那尊巨大城隍神像之下。

　　铁无情没丝毫犹豫。

　　他带手下，如一柄烧红的尖刀，瞬间捅破了城隍庙虚伪的和平。

　　“六扇门办案！所有人，不许动！”一声暴喝，如平地惊雷。

　　留守的知客僧们脸色大变，还没来得及开口呼救，就被如狼似虎的捕快们瞬间制服，堵嘴捆绑，扔一边。

　　铁无情一脚踹开大殿的门。目光如电，直视那尊慈眉善目的城隍神像。眼中没半分敬畏，只有刺骨冰寒。

　　他抽出腰间佩刀。刀身在烛火映照下，反射出森冷的光。

　　“给我砸！”

　　没搜查令，没程序，只有最直接、最粗暴的命令。这不像是办案，更像场不死不休的复仇。

　　捕快们得令，举起手中朴刀、铁棍，狠狠砸向那些平日高高在上的神像、香案。

　　“哐当！”“砰！”

　　泥塑木雕的神像应声碎裂。露出的不是土坯木芯，而是一具具被风干的、蜷缩成一团的婴儿骸骨！

　　它们被用诡异符文和黑色丝线固定在神像内部，密密麻麻，令人头皮发麻。

　　这一幕，让所有见惯生死的捕快都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握着兵器的手青筋暴起，眼中怒火几乎要喷出来。

　　“妖僧！受死！”

　　后殿禅房中，猛冲出十余名手持戒刀的僧人。个个太阳穴高鼓，眼神凶戾，身上散着淡淡血腥味和筑基期的灵力波动——显然不是善茬。

　　一场毫无悬念的血战，瞬间爆发。

　　铁无情首当其冲。他没使任何花哨功法，只一刀。简单，直接，快到极致。

　　刀光一闪，一名妖僧的戒刀便被从中劈断，连着他半边肩膀，被齐齐斩落。鲜血喷涌，铁无情却连眼都没眨，反手一刀，又将另一名扑上来的妖僧拦腰斩断。

　　他的刀法，是在无数次生死搏杀中磨出的杀人之术。每刀只攻要害，绝不浪费半分力气。

　　他只是筑基初期，与这些妖僧相差仿佛。但凭着一股悍不畏死的狠厉与精妙绝伦的刀术，竟硬生生杀出条血路。

　　沈浪隐在远处殿角阴影里，静静看着一切。

　　这是他第一次见这世界的“官府力量”。铁无情的强，不在修为，在那颗九死无悔的凡心。他的每刀，都燃烧着自己的精气神，透着一股“我即是法，我即是正义”的决绝。

　　是个好苗子。可惜，太刚易折。

　　血战很快结束。十余名妖僧尽数伏诛。铁无情手下，也倒下了三四人。他自己身上也添了几道深可见骨的伤口，鲜血浸透黑色捕快服。但他仿佛毫无知觉，提着滴血长刀，一步，一步，走向后殿最深处那间丹房。

　　一股浓郁药香混着令人作呕的腥甜味，从紧闭的门缝飘出。

　　“砰！”

　　铁无情一脚踹开丹房的门。

　　房内，一个穿明黄僧袍、体型肥硕如山的胖大和尚，正背对门口，小心用柄玉勺，从个半人高的紫铜药鼎中，舀起一捧粘稠的、泛着粉红光晕的液体。

　　他脚边，一个尚在襁褓中的婴儿，正发出微弱的、猫叫般的哭声。婴儿心口处，插着根细长银针。一丝丝血线正顺着银针，被缓缓抽入药鼎之中。

　　听到踹门声，胖大和尚慢悠悠转身。

　　他生得一副慈眉善目的弥勒佛相，脸上挂着和煦的笑。可那双眯成缝的眼睛里，却透着蛇蝎般的阴毒。

　　“阿弥陀佛，这位施主，深夜闯我清修之地，不知有何贵干？”他笑呵呵问，仿佛完全没看见铁无情满身的血和杀气。

　　铁无情握着刀的手，因愤怒微微颤抖。他看着那个婴儿，又看看这满脸假笑的妖僧，胸中怒火几乎要焚尽理智。

　　“欢喜佛。”他从牙缝挤出三字。

　　“哦？”欢喜佛似乎有些意外，摸了摸自己肥硕的下巴，“看来，血河那废物，还是把贫僧供出来了。也罢，既知贫僧法号，那便留你不得了。”

　　话音未落，他那肥硕身躯竟以一种与体型完全不符的敏捷，化道黄影，一掌拍向铁无情！

　　这掌看似慢，却带着股粘稠如沼泽的气劲，封死了铁无情所有退路。

　　铁无情暴喝一声，不退反进，将全身灵力气血都灌于长刀之上。刀身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嗡鸣，自下而上，撩向欢喜佛手腕！

　　“当！！！”

　　金铁交鸣的巨响炸开！

　　铁无情只觉一股无可匹敌的巨力从刀身传来，虎口瞬间崩裂，鲜血淋漓。长刀被高高弹起。欢喜佛手掌上，竟连道白印都没留下，反而泛起层淡淡金光。

　　“金丹期的……铁布衫神通？”铁无情的凡俗刀兵，根本伤不了他！

　　“有点眼力。”欢喜佛咧嘴一笑，那笑容显得无比狰狞，“可惜，晚了！”

　　他变掌为爪，一把抓住铁无情肩膀。另一只手掌，覆盖着层诡异的粉红气劲，不带丝毫烟火气地，轻轻印在铁无情胸口。

　　“噗！”

　　铁无情如遭重击，整个人倒飞出去，重重撞在丹房墙壁上，将墙撞出蛛网般的裂痕。他张口喷出大口黑血——那血落在地上，竟发出“滋滋”腐蚀声，冒起阵阵黑烟。

　　一股阴毒、麻痹、腐蚀骨髓的诡异劲力，在他体内疯狂乱窜，摧毁心脉，剥夺生机。

　　“欢喜……腐骨劲……”铁无情靠着墙，艰难喘息，视线开始模糊。他知道，自己活不成了。

　　欢喜佛拍拍手，像做了件微不足道的小事，转身便要走回药鼎旁，继续他的炼药大业。“能死在贫僧独门绝技下，是你的荣幸。”

　　然而，他刚迈出一步，

　　脚踝被只铁钳般的手死死抓住。

　　是铁无情。

　　他不知从哪来的力气，竟从地上爬了过来，用尽最后一丝生命，死死抱住了欢喜佛双腿。

　　他抬起头。那张因失血而苍白的脸上，竟露出个惨烈的笑。

　　“妖……妖僧……我的人……马上就到……你……跑不掉……”

　　“找死！”欢喜佛眼中凶光暴闪，抬脚猛踹！

　　“砰！”

　　闷响。铁无情的身体像破麻袋般被踢飞，滚落在丹房门口，脑袋以一个诡异角度扭曲着，双眼圆睁，死死盯着欢喜佛的方向，彻底没了气息。

　　他用自己的命，为外面同僚争取了最后几息示警时间。

　　就在铁无情断气的瞬间，

　　远在阴影中旁观的沈浪，识海猛震。

　　一口古朴、肃穆的黑色丧钟虚影，在阎王殿上空悄然浮现，发出一声悠长、沉闷、仿佛能敲响在黄泉路上的鸣响。

　　“咚！”

　　【叮！检测到“不屈之魂”，符合阴差招募标准！】

　　【触发史诗级任务：冥府初立！】

　　【任务目标：招募“铁无情”为地府首任阴差，引其魂魄归位。】

　　【任务奖励：解锁地府武装【勾魂索】，解锁人事档案【阴差录】！】

　　欢喜佛厌恶地瞥了眼铁无情的尸体，咕哝了句“晦气”，转身走回室内，似乎是在找东西装他那鼎宝贝丹药。

　　就在这短暂的空隙，

　　沈浪身形如鬼魅，无声无息出现在丹房门口。

　　他蹲下身，看着铁无情那双死不瞑目的眼，以及那道正在寒风中慢慢消散、变得越来越透明的魂魄。

　　他伸出手。一本厚重古朴的书册虚影，在他掌心缓缓浮现。

　　生死簿。

　　他没理会外面已传来的、属于其他捕快的惊呼与脚步声。只将摊开的生死簿，对准了铁无情那即将消散的魂魄。

　　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仿佛跨过了生与死的界限。

　　“铁无情，阳寿已尽，然其心可嘉，其志可敬。本官，阴天子座下，代掌轮回。现问你一句！”

　　“可愿入我麾下，为阴差，拘魂拿魄，赏善罚恶？”

　　那本就虚幻的魂魄，在生死簿散出的幽光笼罩下，竟停止了消散，反而开始重新凝聚。

　　铁无情茫然地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变得半透明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