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日子,墨尘像是被什么东西追着跑。
他开始疯狂地翻阅书楼里所有能找到的古籍——不是那些给弟子看的入门读物,是密室深处那些落了灰、发了霉、连余伯都说“你这年纪看不懂”的旧书。
他确实看不太懂。
大部分字他都不认识,那些句子弯弯绕绕的,像一团缠在一起的线,他拽着这头,那头就缩回去,怎么也理不清。但他不放弃。不认识的字就抄下来,回头查;看不懂的句子就记在心里,翻来覆去地想,想到头疼也不停。
余伯看在眼里,什么都没说。
只是每天下午,墨尘去书楼的时候,他那把蒲扇旁边会多一杯热茶。茶是苦的,但咽下去之后,舌根会泛上来一点点甜。
墨尘每次喝完,把杯子放回去,说声“谢谢余伯”。余伯眼皮都不抬,只“嗯”一声,像是根本没听见。
这天傍晚,墨尘从书楼出来,天已经黑了。
他低着头走路,脑子里还在转着白天看到的一段话——“天地为炉,造化为工。灵之为物,取之有道,用之有度。过取则竭,过用则枯。”
这段话他在好几本书里都见过类似的,但没人解释“过取”是什么意思。是谁在取?取走了什么?取到哪里去了?
他正想着,忽然听见身后有脚步声。
不是那种偶然路过的脚步声,是跟着他的。他快,那声音也快;他慢,那声音也慢。
墨尘的心跳快了一拍。
他没有回头,只是放慢了脚步,假装什么都没发现。前面就是回廊,回廊尽头是小院。谢云清在,林远也在。只要走到那里就没事了。
他加快步子。
身后的脚步声也快了。
墨尘几乎要跑起来的时候,前面忽然出现一个人影。他差点撞上去,猛地收住脚,抬头一看——
谢云清。
他就站在回廊的入口处,负手而立,月光落在他肩上,把他的脸照得半明半暗。
“你怎么……”墨尘刚开口,谢云清已经越过他,往他身后看去。
那里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
“跑得挺快。”谢云清淡淡地说。
墨尘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只看见一片夜色和几棵光秃秃的树。
“你也感觉到了?”他问。
谢云清没有回答,只是收回目光,看着他。
“你最近在查什么?”他问。
墨尘愣了一下。
“没……”
“你每天在书楼待到天黑,出来的时候脸色发白,走路的时候像丢了魂。”谢云清打断他,“你以为没人注意?”
他的声音还是那样淡淡的,但墨尘听出了一些别的东西。不是责备,是关心还是什么,他说不清。
墨尘沉默了一会儿。
“我在查一些东西。”他说,“一些关于这个世界的事。”
谢云清看着他,等他说下去。
墨尘张了张嘴,想说天机子,想说那口井,想说“天道有缺”。但他忽然不知道该从哪儿说起。这些东西太大了,太远了,他自己都还没理清楚,怎么跟别人说?
“说不清楚?”谢云清问。
墨尘点点头。
谢云清没有再问。
“那就等能说清楚的时候再说。”他转身往回走,“走吧,林远等我们吃饭。”
墨尘跟在他身后,走了一会儿,忽然问:“你不问我查那些干什么?”
谢云清没回头。
“你想说的时候自然会说的。”
他的背影在月光下显得很瘦,月白长袍被风吹得微微鼓起。墨尘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人好像比他以为的要懂他得多。
那天晚上,墨尘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他一直在想那个脚步声。是谁在跟踪他?赵刚的人?还是别的什么人?
他想起谢云清说的“你以为没人注意”。谢云清注意到了,林远注意到了,那别人呢?那些不想让他好过的人,是不是也注意到了?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窗外,月亮很亮,照得屋子里一片银白。
他闭上眼睛,试着不去想那些事。但脑子里乱糟糟的,像是有一千只苍蝇在嗡嗡叫。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终于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这一次,他又梦见了那口井。
但天机子不在。
只有那口井,孤零零地立在废墟中央,井口的黑暗像一只眼睛,静静地望着他。
墨尘站在井边,低头看着那片黑暗。它不再是纯粹的黑暗了——里面有什么东西在动。像是水,又像是雾,翻涌着,翻滚着,偶尔会有一丝微弱的光从深处透上来,旋即又被吞没。
他听见一个声音。
不是从井里传出来的,是从他脑子里响起来的——
“下来。”
墨尘猛地后退一步。
“下来。”
那声音又响了一次。更清晰了。像是一个人在他耳边低语,又像是他自己的心跳在说话。
“你是谁?”墨尘问。
没有回答。
只有那片黑暗在翻涌,像一只巨大的手,在井底缓缓搅动。
“下来,你就知道了。”
墨尘攥紧了拳头。
他知道这是梦。他知道那口井不是真的。但那声音,那声音太真实了。像是有什么东西,就在他身体里面,就在他骨头缝里,在他血液里,在他气海里那汪水里,一直在喊,一直在叫,一直在等他听见。
他猛地睁开眼睛。
天亮了吗?没有。窗外还是黑的,月亮不知道什么时候躲进了云里,屋子里暗沉沉的。
墨尘坐起来,大口大口地喘气。
汗把后背的衣裳都浸湿了,贴在身上,黏糊糊的。他伸手摸了摸胸口——那块玉还在,温温的,贴着他的心。
他握着那块玉,闭上眼睛,一遍一遍地告诉自己:那是梦。那是梦。那是梦。
但那个声音,他记住了。
“下来,你就知道了。”
第二天,墨尘去找了沈听澜。
沈听澜还是在那座小院里,坐在老松下的石凳上,面前摆着一壶茶。看见墨尘进来,他抬了抬眼皮。
“脸色不好。”他说,“没睡好?”
墨尘在他对面坐下,犹豫了一下,开口了。
“师兄,你知不知道天机子?”
沈听澜的手顿了一下。只是很轻微的一下,但墨尘看见了。
“你从哪儿听来的?”沈听澜问。他的声音还是那样平静,但墨尘觉得,那平静底下好像压着什么东西。
“书楼里看到的。”
沈听澜沉默了一会儿。
“天机子是十三天之首。”他说,“大崩裂的时候,他和其他十二个人一起补天,失败了。十二个人死了,他活了下来。”
“后来呢?”
“后来……”沈听澜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后来就没有后来了。有人说他死了,有人说他疯了,有人说他一直活着,躲在某个地方。”
他看着墨尘,目光很深。
“你为什么问他?”
墨尘低下头,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
“我梦见他了。”他说。
沈听澜没有说话。
“他跟我说了一些话。”墨尘继续说,“他说混沌灵根是钥匙,也是祭品。他说前人都失败了,轮到我了。他说……”
他顿了顿。
“他说有条路,要么补天,要么被吞噬,要么像他一样,在等待中变成一具空壳。”
院子里安静极了。
风吹过老松,松针沙沙响。沈听澜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尊石像。
过了很久,他才开口。
“你知道我师父是谁吗?”
墨尘摇摇头。
“天枢真人。”沈听澜说。
墨尘愣住了。
“他是第三个混沌灵根。”沈听澜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讲一个别人的故事,“他和你一样,从小就与众不同。他天赋异禀,进境神速,年纪轻轻就名动九州。所有人都说,他会成为第二个初醒之人,带领这个时代走向新的辉煌。”
他顿了顿。
“然后他疯了。”
墨尘没有说话。
“他杀了很多人。他的朋友,他的弟子,他的……”沈听澜的声音微微颤了一下,“他的妻子。”
墨尘的心猛地揪了一下。
“最后是我杀的他。”沈听澜说,“他站在断龙崖上,浑身是血,看着我,笑了一下。他说……”
他停下来,闭上眼睛。
墨尘等着。
“他说,‘听澜,对不起。我没能走出来。’”
沈听澜睁开眼睛,看着墨尘。
那双黑沉沉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不是悲伤,不是愤怒,是一种更深、更沉的东西,像是一口井,看不见底。
“你知道什么叫‘没走出来’吗?”他问。
墨尘摇摇头。
“就是你知道前面有路,你拼命想走过去,但那条路上全是你的影子。每一个影子都在说,你不配,你不行,你注定会变成他们那样。你越走越怕,越走越孤独,最后你回头一看,身后一个人都没有。”
他看着墨尘,目光像一把刀,又像一团火。
“你梦见他了,对吧?他跟你说了那些话,对吧?你知道他为什么要跟你说这些吗?”
墨尘摇摇头。
“因为他也在那条路上走。”沈听澜说,“他走了四千年,一个人,没有尽头。他来找你,不是来救你的,是来拉你下去的。”
墨尘的心跳漏了一拍。
“师兄……”
“我不是吓你。”沈听澜打断他,“我是告诉你——那条路,不要一个人走。”
他站起来,走到墨尘面前,低头看着他。
“你有朋友,有师长,有余伯,有林远,有谢云清,有我。你不是天机子,不是初醒之人,不是天枢真人。你是墨尘。你走的路,跟他们不一样。”
墨尘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的东西,他看懂了。
不是同情,不是怜悯。是相信。
“我记住了。”他说。
沈听澜点点头,拍了拍他的肩膀。
“回去好好歇着。明天开始,我教你新的东西。”
墨尘站起来,往外走。走到门口,他停下来,回过头。
“师兄。”
“嗯?”
“天枢真人,他是好人吗?”
沈听澜沉默了一会儿。
“他是,他只是太孤独了。”
那天晚上,墨尘没有做梦。
他躺在那里,望着窗外的月光,想了很多。
他想起了天机子疲惫的眼神,想起了天枢真人临死前的笑,想起了沈听澜说的“太孤独了”。
他想起林远说的“我给你报信儿”,想起谢云清说的“叫你一声”,想起余伯递过来的暖手炉。
他想起他爹的阳春面,想起他娘的玉,想起老余头说的“好好活着”。
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天机子走的那条路,只有他一个人。
天枢真人走的那条路,也只有他一个人。
但他不一样。
他有他们。
墨尘闭上眼睛,把被子往上拉了拉。
气海里的那汪水还在转,安安静静的,像一颗心在跳。
他听着那跳动,慢慢地,慢慢地,睡着了。
这一夜,那口井没有出现。
那个声音也没有再响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