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听澜开始教他新的东西了。
不是修炼心法,也不是攻伐术诀,而是一种很奇怪的、墨尘从未听说过的“静心诀”。
“这有什么用?”墨尘盘腿坐在老松下,看着沈听澜在面前的沙地上,用树枝划出一行行古怪的符号。
“定神,守心。”沈听澜头也不抬,“混沌灵根感应太强,易被外物所扰。尤其是某些不该感应到的东西。”
墨尘心头微动。他知道沈听澜指的是什么——梦境,天机子,井,还有那挥之不去的、被窥视的感觉。
“照着这个练。”
沈听澜将划满符号的沙地指给他看。
“每日早晚各一次,心神沉入气海时,在脑中观想这些符文。不必理解其意,观其形,感其韵即可。”
墨尘依言,闭上眼。
他尝试将心神沉入那汪旋转不息的气海水中,同时努力在脑海中勾勒那些弯绕的符号。起初极难。心神一分为二,顾此失彼。要么沉浸在气海的律动中,忘了符文;要么苦苦回想符文形状,灵气运转便滞涩生硬。
几次下来,额头已冒了细汗。
“不急。”
沈听澜的声音平稳传来。
“分心二用,本是修行大忌。但对你,这是必须过的坎。你的‘心’太活,也太重,需有个‘锚’。”
墨尘深吸一口气,再次尝试。
这一次,他不再强求同时进行。他先让意识缓缓沉入气海,感受那汪水的旋转,它的温度,它的脉动,让自己完全沉浸其中,如同回到最安稳的母体。
然后,在一种近乎“忘我”的宁静中,他开始在意识的边缘,极其缓慢、极其轻微地,描摹第一个符文的轮廓。
像在平静的水面,用羽毛最尖细的绒,轻轻点了一下。
气海的水微微荡漾,但并未被打乱节奏。
有门。
墨尘精神一振,小心翼翼地继续。第二个符文,第三个……他不再去想“同时”,而是让观想符文成为一种伴随气海律动的、自然的“背景”。
不知过了多久,他缓缓吐出一口浊气,睁开眼。
阳光已从老松的东侧移到了树顶。竟过去了小半个时辰。他浑身被一种奇异的平静包裹,方才修炼时的滞涩烦躁一扫而空,连头脑都清明了许多。
“感觉如何?”沈听澜问。
“好像脑子清楚了些。”墨尘斟酌道,“那些乱糟糟的念头,静下去了。”
沈听澜点点头,眼中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赞许。
“此诀名‘镇岳’。非攻非守,唯镇己心。你需勤练,尤其在心神不宁、或有所感应之时。”
“有所感应?”
墨尘捕捉到这个用词。
沈听澜看着他,没有直接回答,转而道:“你气海异于常人,对天地灵气的牵引日渐明显。这虽是天赋,却也如同暗夜明灯,会吸引一些东西靠近,无论好坏。‘镇岳诀’可助你收敛气息,稳固心神,减少不必要的‘吸引’。”
墨尘默然。他想起书楼那若有若无的视线,回廊上跟踪的脚步声,还有梦中井底那仿佛直抵灵魂的呼唤。
“我明白了,师兄。”
“镇岳诀”的效果,比墨尘预想的还要好。
不仅修炼时心神更易专注,连晚上入睡都踏实了许多。那些光怪陆离的梦境虽未绝迹,却像是隔了一层毛玻璃,变得模糊而遥远,井下的呼唤声也不再清晰得令人心悸。
他依旧每日去书楼,但不再像之前那样一头扎进故纸堆里,不管不顾。他开始有选择地翻阅,结合沈听澜偶尔的提点,尝试理解那些艰深记载背后的脉络。
余伯照旧在门口摇着蒲扇,那杯苦茶也照旧放在一旁。只是墨尘觉得,余伯看他的眼神,偶尔会多停留一瞬,仿佛在评估什么。
林远和谢云清也察觉到了他的变化。
“你最近好像没那么拼了?”
一次饭后,林远挨着他走,小声嘀咕。
“前几天看你,总觉得你绷着一根弦,现在好像松了点。”
墨尘笑了笑:“找到点方法。”
“什么方法?教教我呗!”
林远眼睛一亮。
“我最近打坐老走神,周先生都说我进境慢了。”
墨尘想了想“镇岳诀”那些古怪符文,摇摇头。
“教不了,得有人引着才行。而且……”他顿了顿,“这法子不一定适合你。”
谢云清走在另一侧,闻言看了墨尘一眼,没说话。
日子似乎又回到了某种平稳的轨道。上课,修炼,去书楼,与林远插科打诨,听谢云清偶尔几句冷飕飕却切中要害的提点。连之前那些暗处的视线,似乎也因“镇岳诀”的收敛效果而减少了。
直到这天下午。
阵法学课的实操环节。
授课的是一位姓吴的师兄,专精基础阵法布置。今日讲授的是最简单的一元防护阵“磐石阵”,需三名弟子一组,配合勾勒阵纹,注入灵力激活。
墨尘自然与林远、谢云清一组。
阵法并不复杂。核心阵眼由一人主控,另外两人辅助稳定三角阵位即可。以墨尘如今对灵力的精细掌控,主控阵眼本该轻松,林远和谢云清也非庸手,按理说三人配合该是水到渠成。
然而,就在墨尘将灵力注入阵眼核心,阵纹即将亮起的刹那——
一股极其阴冷、滑腻的感知,毫无征兆地刺入了他的灵识。
像一条冰凉的蛇,顺着脊柱猛地窜上后脑。
墨尘浑身一僵,手下的灵力输出瞬间紊乱。
嗡——!
即将成型的“磐石阵”光华猛地一颤,阵纹明灭不定,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哀鸣。主控阵眼处的灵石“咔嚓”一声,裂开一道细缝。
“墨尘!”林远惊呼。
谢云清反应极快。几乎是同时,一股清冽平和的灵力从他那边涌来,试图稳住墨尘这边溃散的阵脚。但那股阴冷感知的冲击太过突兀剧烈,墨尘心神受震,一时竟难以收束灵力。
“静心!”
一声低喝在耳边炸响,是谢云清。
与此同时,墨尘感到自己手腕被一只微凉的手握住。一股并不强大、却异常稳定的灵力顺着手腕经脉渡入,强行帮他捋顺了体内乱窜的灵气。
阵眼处那块裂开的灵石终于彻底黯淡下去。尚未完全激发的阵法光芒彻底熄灭,只留下一地凌乱黯淡的灵纹。
周围几组弟子都看了过来,面露诧异。吴师兄也皱眉走近。
“怎么回事?阵法反噬?”
墨尘脸色苍白,额角渗出冷汗。他勉强站直身体,松开谢云清的手,低声道:
“抱歉,吴师兄。是我一时走神,灵力操控不稳。”
吴师兄看了看地上碎裂的灵石,又看看墨尘不佳的脸色,到底没多苛责,只摆摆手。
“下次小心些。阵法反噬可大可小,伤了根基就麻烦了。你们这组,今日就先练到这里吧,墨尘回去调息一下。”
“是。”墨尘低头应道。
离开演练场,林远立刻凑上来,满脸担忧。
“你刚才怎么了?脸色一下子好难看!是不是修炼出岔子了?”
谢云清没说话,只是走在墨尘另一侧,目光看似平静地扫过四周。
“没事。”
墨尘摇头,压下心头那阵阵残余的惊悸与恶心感。
“可能昨晚没休息好。”
那绝不是没休息好。
那种阴冷、滑腻、充满恶意的窥探感,与他之前在书楼、回廊感应到的模糊视线截然不同。它更直接,更尖锐,更像是一种针对性的探测,甚至带着某种隐晦的攻击性。
是谁?
赵刚?他应该没这个本事,也没必要在众目睽睽的阵法课上用这种手段。是其他藏在暗处,对他这“第四个混沌灵根”感兴趣的人?
“回去练‘镇岳诀’。”
谢云清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
墨尘看向他。谢云清的目光与他相接,那双清冷的眸子里,映着他自己有些惶然的脸。
“嗯。”墨尘重重点头。
回到小院,墨尘紧闭房门,立刻盘膝坐下,运转“镇岳诀”。
那些古朴的符文在意识中一一亮起,如同无声的镇石,压向翻腾的心海与震颤的灵识。那股附骨之疽般的阴冷感,在符文光辉的照耀下,渐渐被逼退、淡化。
但并未完全消失。
仿佛仍有一丝极淡的痕迹,缠绕在灵识边缘。
他反复运转了七八遍,直到额头见汗,心神彻底稳固下来,那丝异样感才终于被涤荡干净。
睁开眼,窗外日头已西斜。
他坐在床沿,心有余悸。
对方的手段很高明,也很隐蔽。若非他修炼“镇岳诀”后灵识越发敏锐,且恰好处于主控阵眼、心神与外界灵力交汇最敏感的时刻,恐怕都难以清晰捕捉到那一闪而逝的恶意。
换作旁人,大概只会以为是阵法反噬导致的心神震荡。
这不仅仅是一次窥探,更像是一次测试。
测试他的灵识强度,测试他的反应,或许也在测试他身边是否有人能察觉。
墨尘想起谢云清当时渡过来的那股平稳灵力,以及那句及时的“静心”。谢云清他察觉到了吗?还是仅仅看出自己状态不对?
他起身,推开门。
谢云清就站在院中那棵枣树下,背对着他,似乎在看着天边最后的霞光。听见开门声,他转过身。
“如何?”他问。
“镇住了。”墨尘走过去,与他并肩而立,“谢师兄,刚才……”
“那不是阵法反噬。”
谢云清截断他的话,语气肯定。
墨尘心头一紧:“你也感觉到了?”
“感觉不明显。”
谢云清摇头,目光依旧看着远方。
“但你灵力溃散的方式不对。阵法反噬是由内而外的震荡,你刚才更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外面‘刺’了一下。”
墨尘沉默。谢云清的观察力和判断力,再次让他心惊。
“是什么人?”谢云清问。
“不知道。”
墨尘实话实说。
“但和之前跟踪我的,可能不是一路。这个更厉害,也更想探你的底。”
谢云清接口。他转过头,看向墨尘。夕阳的余晖给他清冷的面容镀上一层暖色,却化不开他眼底的凝重。
“墨尘,你究竟在查什么?又或者,你身上究竟有什么,让这些人如此按捺不住?”
墨尘与他对视,张了张嘴。
那些关于天机子、关于混沌灵根、关于天道缺失的碎片,在喉头滚动。却终究被“镇岳诀”带来的理智压了下去。
现在说出来,除了让谢云清也卷入更深的迷雾与危险,还有什么用?
“我现在还说不太清。”
他垂下眼。
“但师兄,如果有一天,我真的弄明白了,一定第一个告诉你。”
谢云清看了他半晌,没有逼问。
“记住你说的话。”
他顿了顿,声音放缓了些。
“林远那边,我会看着。你自己,务必小心。‘镇岳诀’不可懈怠。若有异样,立刻告知我,或沈师兄。”
“嗯。”墨尘用力点头。
谢云清没再多言,转身回了自己屋子。
墨尘独自在院中又站了一会儿,直到最后一线天光被暮色吞没。
暗处的敌人,似乎比他想象的更急切,也更强大。那试探性的一“刺”,是警告,还是前奏?
他抬头望向书楼的方向,那里已是灯火零星。
余伯知道吗?沈师兄又知道多少?
他握了握拳,感受着气海中那汪历经震荡后已恢复平稳、却似乎旋转得更凝实了些的水。
路还长,迷雾更深。
但至少,他不是一个人在面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