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尘到天枢院的第三个月，天气开始转凉了。

　　院子里的枣树落光了叶子，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蒙蒙的天空，像一只只瘦骨嶙峋的手。林远说，等明年春天，它还会发芽的。墨尘希望他说得对。

　　这三个月里，他的生活形成了固定的节奏：清晨去沈听澜那里修炼《引气诀》，午后去书楼密室翻那些泛黄的竹简，傍晚回到院里打坐调息。日子过得像青桐镇那条小河，看似平静，水底下却有什么东西在悄悄地流。

　　他有时候会想，这样的日子能过多久？

　　这天午后，墨尘照例往书楼走。

　　穿过回廊的时候，迎面走来几个人。三个，都穿着青袍，是老生。墨尘往边上让了让，打算从他们旁边过去。

　　一只手伸出来，挡在他面前。

　　墨尘停下脚步，抬起头。

　　挡他的人长得很高，比墨尘高出两个头不止。方脸，浓眉，嘴唇很厚，往下撇着，一副不高兴的样子。他旁边站着两个人，一左一右，像两堵墙。

　　“你就是墨尘？”高个子问道。

　　墨尘点点头。

　　高个子低下头，从上到下打量了他一眼，像在打量一件东西。

　　“混沌灵根”

　　语气里带着点说不清的味道

　　“也不怎么样嘛。”

　　墨尘没说话。

　　旁边一个人凑过来，笑嘻嘻地说：“师兄，人家可是院试三场第一，厉害着呢。”

　　“三场第一？”高个子哼了一声，“那是因为我们没参加。新生院试，有什么了不起的。”

　　他往前逼了一步，离墨尘很近。

　　墨尘闻到他身上有股酒味，很冲。

　　“听说你拒绝了南宫家？拒绝了慕容家？拒绝了王家？”高个子一个一个数过去，每数一个，声音就高一分，“你知道多少人想进这些家族进不去吗？你倒好，看都不看一眼。你以为你是谁？”

　　墨尘抬起头，看着他。

　　“我是墨尘，“天枢院弟子。”

　　高个子愣了一下，然后他笑了。那笑声很难听，像石头在铁皮上刮。

　　“天枢院弟子？”他重复了一遍，“你以为天枢院是什么地方？你以为有沈听澜罩着你，就没人敢动你了？”

　　他伸出手，在墨尘肩上推了一把。

　　力气不大，但墨尘还是退了一步。

　　“新生就该有新生的样子。”高个子说，“该低头的时候低头，该弯腰的时候弯腰。懂吗？”

　　墨尘站稳了，看着他。

　　他没说话，但也没低头。

　　高个子又推了他一把。

　　这一次力气大了些，墨尘又退了一步，后背撞上了回廊的柱子。

　　“听见没有？”高个子凑过来，声音压低了，“以后见了我们，绕着走。别以为你有什么了不起的。”

　　墨尘靠在柱子上，看着面前这张方脸，这张脸上写满了某种他不太明白的东西——不是愤怒，不是敌意，更像是一种不甘。好像墨尘的存在本身，就让他觉得不舒服。

　　“听见了。”墨尘说。

　　高个子满意地点点头，转身要走。

　　“但我不会绕着走。”

　　墨尘的声音不大，但在空旷的回廊里，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高个子停住了。

　　他慢慢转过来，脸上那点满意的表情已经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阴沉的东西。

　　“你说什么？”

　　“我说，”墨尘从柱子上直起身来，看着他的眼睛，“我不会绕着走。”

　　高个子盯着他，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狗。

　　旁边那两个人也不笑了，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不知道该怎么办。

　　“你知不知道你在跟谁说话？”高个子的声音压得很低，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不知道。”墨尘说，“你没告诉我名字。”

　　回廊里安静了一瞬。

　　然后高个子笑了。那笑容比刚才还难看。

　　“有意思，真有意思。”

　　他伸出手，这一次不是推，是抓。五指张开，朝墨尘的衣领抓过来。

　　墨尘没动。不是不想动，是来不及动。那只手太快了，带着风，像一只扑过来的鹰。

　　然后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稳稳地握住了高个子的手腕。

　　高个子的手停在半空，离墨尘的衣领只差一寸。

　　“够了。”

　　声音不大，但很冷。

　　墨尘转头，看见谢云清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旁边。他还是那身月白长袍，脸上没什么表情，但握着高个子的那只手，骨节泛白。

　　高个子愣了一下，想把手抽回来。

　　没抽动。

　　“你……”他瞪大眼睛，看着谢云清。

　　谢云清松开手，退后一步。

　　“他是天枢院弟子。”

　　谢云清的声音很淡，平淡地说道，“你也是。同门之间，动手不合适。”

　　高个子揉着被握过的手腕，脸上青一阵白一阵。

　　他看了看谢云清，又看了看墨尘，嘴巴张了张，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

　　“我们走。”

　　三个人从他身边走过去。擦肩的时候，高个子停下来，低头看着墨尘，压低声音说了一句——“你等着。”

　　然后他走了。

　　回廊里安静下来。

　　谢云清站在那里，看着那三个人走远，才转过头来看墨尘。

　　“没事吧？”

　　墨尘摇摇头。

　　谢云清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

　　“你不该顶他的。”

　　墨尘抬起头。

　　“他说得不对。”墨尘说。

　　谢云清没说话。他靠在柱子上，双手抱在胸前，望着那三个人消失的方向。

　　“他说得不对，但你也不用跟他硬碰硬。”谢云清说，“他叫赵刚，凝脉境一层。比你高一个大境界。他刚才要是真动手，你挡不住。”

　　墨尘知道他说的是实话。语气坚定的说道：“我知道，但我不想躲。”

　　谢云清转过头来，看着他。

　　那双清冷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动了动。

　　“不躲是对的，但也不能硬来。”

　　他从柱子上直起身来，拍了拍袍子上并不存在的灰尘。

　　“走吧，去书楼。我陪你。”

　　墨尘愣了一下。

　　谢云清很少去书楼。他说过，书是死的东西，看了也没用。今天怎么忽然要去了？

　　谢云清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淡淡地说了句：“今天想看看书。”

　　墨尘没再问。两个人一起往书楼走去。

　　那天下午，谢云清在书楼坐了一下午。他翻了三本书，一本也没看进去。墨尘知道，他不是来看书的。

　　他是来陪他的。

　　晚上回到院里，墨尘把这件事告诉了林远。

　　林远听完，脸都白了。

　　“赵刚？”他声音都变了调，“你说的是那个赵刚？凝脉境那个？”

　　墨尘点点头。

　　林远一把抓住他的胳膊，急得直跺脚：“你疯了？你才炼气五层，他凝脉境！他一根手指头就能把你摁在地上！”

　　墨尘没说话。

　　“你怎么得罪他的？”林远追问道，“你惹他干什么？”

　　“我没惹他。”墨尘说，“是他来找我的。”

　　林远愣了一下。

　　“找你？为什么？”

　　墨尘想了想：“可能是因为我拒绝了那些家族。”

　　林远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叹了口气。

　　“你小心点。”他说，“那些人不好惹。”

　　墨尘点点头。

　　他当然知道不好惹。

　　但他也知道，有些事，不是好不好惹的问题。

　　第二天，墨尘去沈听澜那里修炼的时候，把这件事说了。

　　沈听澜听完，脸上没什么表情。

　　“赵刚？”

　　“嗯。”

　　沈听澜沉默了一会儿。

　　“他是云州赵家的人。赵家是南宫家的附属，你拒绝了南宫家，他们自然看你不顺眼。”

　　墨尘没说话。

　　沈听澜看着他，目光里有一丝说不清的东西。

　　“你怕吗？”

　　墨尘想了想，摇摇头。

　　“不是不怕，是怕也没用。”

　　沈听澜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很淡，但墨尘觉得，那是他见过的最真心的笑。

　　“对，”他说，“怕也没用。”

　　他从石凳上站起来，走到老松下，背对着墨尘。

　　“赵刚的事，我会处理。但你记住——我不能一直护着你。总有一天，你得自己面对这些。”

　　墨尘点点头。

　　“我知道。”

　　沈听澜转过身来，看着他。

　　晨光从松针间洒下来，落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那就好。”他说，“继续练功。”

　　接下来几天，赵刚没有再出现。

　　墨尘的生活又恢复了平静——上午修炼，下午看书，晚上打坐。但林远不放心，每天都要陪他去书楼，再陪他回来。小满也悄悄塞给他一张符，说能挡一次攻击。柳儿没说话，但每次他出门，她都会站在院门口看着，直到他走远。

　　谢云清还是那副冷冷清清的样子，但每天下午都会在书楼坐着，翻那些他根本看不进去的书。

　　墨尘什么都没说，但他都知道。

　　又过了几天，沈听澜忽然叫他去正殿。

　　正殿里坐着几个人——院长，沈听澜，还有几个墨尘没见过的先生。

　　“来了。”院长说，指了指旁边的椅子，“坐下。”

　　墨尘坐下。

　　院长看着他，目光平静。

　　“赵刚的事，我们知道了。”他说，“他已经受到了处罚。以后不会再来找你麻烦了。”

　　墨尘点点头。

　　“但是，”院长话锋一转，“这只是开始。”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墨尘。

　　“你是混沌灵根，院试三场第一，拒绝了所有大家族的邀请。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墨尘想了想：“意味着很多人会注意我。”

　　院长转过身来，看着他。

　　“不只是注意。”他说，“是盯着。有人想拉拢你，有人想毁掉你。有人想让你变成他们的人，有人想让你变成不存在的人。”

　　他走回来，在墨尘面前站定。

　　“你才六岁。这些东西，本来不该这么早让你面对。但没办法，你是混沌灵根。”

　　墨尘抬起头，看着他。

　　“院长，我不怕。”

　　院长看着他，目光里有欣慰，也有担忧。

　　“我知道你不怕，但你要记住——不怕是好事，但不能莽撞。天枢院能护你一时，护不了你一世。”

　　他伸出手，在墨尘肩上拍了拍。

　　“好好修炼。等你够强的那一天，就没人能动你了。”

　　墨尘点点头。

　　那天晚上，墨尘躺在床上，望着黑漆漆的屋顶，想了很多。

　　他想起了赵刚的脸，想起了那些家族代表的眼睛，想起了院长说的话。

　　“有人想拉拢你，有人想毁掉你。”

　　他不知道谁想拉拢他，谁想毁掉他。

　　但他知道，从今天起，他要更小心了。

　　不只是为了自己，也为了那些陪在他身边的人——林远、谢云清、小满、柳儿、石头。

　　他们为了他，得罪了不该得罪的人。

　　他不能让他们失望。

　　墨尘翻了个身，把被子往上拉了拉。

　　窗外的风呜呜地吹着，像有人在哭。远处的测灵塔还亮着灯，在夜色里孤零零地立着。

　　他闭上眼睛。

　　明天，还要修炼。

　　后天，还要修炼。

　　每一天，都要修炼。

　　直到他足够强的那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