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日的任务,果然变了。
清晨集合时,执事宣布今日不再分组行动,而是所有小组集中探索黑风涧西侧一片未探明的新区域。那里地势复杂,执事会先行进入设置简易路标,各组在划定范围内自由探索,寻找一种名为“寒铁石”的矿藏样本。
“寒铁石,品质低劣者随处可见,但品质上乘者藏于深涧岩壁之中,不易发觉。”执事举起一块灰扑扑、毫不起眼的石头,“记住它的样子。每组至少上交一块,无论品相。但若有上品,加分。”
墨尘接过样本,翻来覆去地看。石头很沉,表面粗糙,灰扑扑的,像是路边随便捡的一块。但握久了,掌心会感觉到一丝凉意,像是握着一小块冰。
“这就是寒铁石?”林远凑过来,也摸了一下,缩了缩手,“好凉!”
“寒铁石属阴,蕴含微弱寒气,是炼制低阶法器的基础材料。”谢云清接过石头,掂了掂,“上品寒铁石寒气内敛,外表与普通石头无异,需以灵力探查方能分辨。”
墨尘把石头还给执事,心里记下了它的重量和温度。
出发前,谢云清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很短,但墨尘看懂了——今天也许有机会。
黑风涧西侧的区域比昨日更荒凉。林木稀疏,大片大片的碎石坡和裸露的岩壁,风从涧底吹上来,带着一股干燥的、类似铁锈的气息。阳光被厚厚的云层挡住,天地间一片灰蒙蒙的色调,像是有人在一幅画上蒙了一层灰纱。
执事已经在区域边缘设置了路标——红色的布条系在显眼的树枝或石头上,每隔一段距离就有一条,像是血色的指引线。路标划定的范围不小,足够各组分散探索,互不干扰。
“走。”谢云清带头,五人沿着路标往深处走。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前方出现一片乱石坡。大大小小的石块从山顶倾泻而下,像一条石头的河流,一直延伸到远处的崖壁。崖壁很高,灰白色的岩石裸露在外,被风蚀出一道一道的纹路,像是老人脸上的皱纹。
谢云清停下脚步,看了看四周。路标到此为止,前面是未探明的区域。
“分头找。”他说,“寒铁石多藏在背阴的岩缝里,或者有地下水渗出的地方。两人一组,别走太远,保持能互相喊应的距离。一个时辰后,在此汇合。”
“墨尘和我一组。”谢云清的语气很平淡,像是随口一说。但墨尘知道,他不是随口说的。
林远看了看墨尘,又看了看谢云清,识趣地没说什么。“那我和石头、小满一组。”他拍了拍石头的肩膀,“走,咱们往那边找。”
三个人往东边去了。林远走在前面,大咧咧的,像是去春游。石头跟在他后面,手里攥着小刀,警惕地东张西望。小满走在最后,回头看了墨尘一眼,目光里有一丝担忧。墨尘冲她点了点头。
等他们走远了,谢云清才开口。
“昨天那个地方,还记得吗?”
墨尘点头。他当然记得。那道反光,那片滑坡带,那团灰白色的雾气。昨晚他翻来覆去想了一整夜,把笔记上关于黑风涧的所有记载都翻了一遍。没有。什么都没有。那片滑坡带像是被人从地图上抹去了,一个字都没有。
“记得。从这边走,绕到昨天那处高地的另一侧,应该能下去。”
谢云清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
“只从远处看。不靠近,不冒险。”
“好。”
两人往西边走去。
绕过昨天那片高地,路更难走了。地上全是碎石,踩上去哗啦啦地响,一不小心就会滑倒。风越来越大,从涧底吹上来的,带着一股阴冷的气息,像是有一只巨大的手在下面呼气。墨尘把衣领竖起来,还是觉得冷。
走了大约一刻钟,他们到了昨天站过的那个位置。墨尘趴在岩石上,往下看。
滑坡带还在。那些大大小小的石块还堆在那里,和昨天一样。灰白色的雾气还在翻涌,像是有一只巨大的手在下面搅动。但昨天那道反光不见了。墨尘眯起眼睛,努力在雾气和碎石之间寻找,什么都看不见。
“没有了。”他低声说,心里有点失望。
谢云清站在他旁边,也在往下看。
“你说在滑坡带中段,靠近那块突出的巨岩?”他问。
“嗯。昨天就在那个位置,闪了一下。很亮,像是有东西在反光。”
谢云清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做了一件墨尘没想到的事——他从怀里掏出一截绳子,系在一块稳固的巨石上,拽了拽,确认结实。
“你在上面等着。”他说,“我下去看看。”
墨尘愣住了。“你——”
“你灵力没恢复,下去也做不了什么。我比你稳。”谢云清把绳子在腰间绕了一圈,试了试松紧。“如果我在下面喊,你就拉绳子。如果绳子不动,你就跑,去找执事。”
墨尘看着他,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感觉。这个人总是这样——什么都不说,什么都替你考虑好,把最危险的事留给自己。
“谢师兄——”
“别废话。”谢云清打断他,已经抓着绳子往下滑了。他的动作很利落,脚踩在石头上,稳稳的,没有打滑。碎石在他脚下滚落,发出哗啦啦的声响,掉进下面的雾气里,很久才听见落地的声音。
墨尘趴在岩石上,看着他的身影越来越小,越来越远,最后被雾气吞没了。他抓着绳子,手指攥得发白。风从涧底吹上来,呜呜地叫着,像是在哭。
他等了一会儿。又等了一会儿。绳子没有动。也没有喊声。只有风,只有雾气,只有自己擂鼓般的心跳。
然后绳子动了一下。不是拉,是抖。一下,两下,三下。
墨尘的心提了起来。他抓着绳子,不知道是该拉还是不该拉。绳子又抖了三下。
然后谢云清的声音从雾气里传上来,闷闷的,像是隔着一层厚布。
“下来。”
墨尘没有犹豫。他抓着绳子,翻过岩石,往下滑。碎石在脚下滚落,他不敢看下面,只盯着绳子,一点一点地往下放。风很大,吹得他晃来晃去,膝盖撞在石头上,生疼。
他不知道自己滑了多久。也许是一炷香,也许是半个时辰。只觉得雾气越来越浓,越来越冷,像是掉进了一个冰窖里。
然后他的脚踩到了实地。
谢云清就站在他旁边,一只手扶着岩壁,另一只手拿着一个东西。那东西很小,灰扑扑的,和周围的石头没什么两样。但它在发光。不是那种刺眼的光,是一种很柔和的、淡淡的荧光,像是月光落在了石头上。
“这是……”墨尘凑近了看。
“寒铁石。”谢云清说,“上品的。”
墨尘愣住了。他接过那块石头,握在手里。很沉,比执事给的那块沉得多。也很凉,凉得像是握着一块冰。但那股凉意不是从外面渗进来的,是从里面渗出来的——像是石头里面有什么东西在呼吸,一呼一吸之间,把周围的温度都吸走了。
“在哪儿找到的?”
谢云清指了指旁边一块突出的巨岩。巨岩的根部有一道裂缝,不宽,只够一只手伸进去。裂缝的边缘有一些细小的、亮晶晶的东西,像是霜。
“卡在裂缝里。如果不是反光,根本看不见。”
墨尘蹲下来,往裂缝里看了看。里面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但他能感觉到——有一股很细的、很冷的风从里面吹出来,吹在脸上,像是有人在他耳边轻轻吹了一口气。
“这里面……是空的?”他问。
谢云清没有回答。他的目光落在那道裂缝上,眼神有些凝重。
“别往里看。”他说,声音压得很低。
墨尘抬起头,看着他。谢云清的脸在荧光里显得很白,眼睛很黑,像是两口深不见底的井。
“为什么?”
“里面有东西。”谢云清说,“我拿石头的时候,感觉到了。它在看我。”
墨尘的后背一阵发凉。他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脚下踩到一块松动的石头,哗啦一声,滚进了下面的雾气里。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只有风在叫,呜呜的,像是在哭。
“走吧。”谢云清把石头收进怀里,抓住绳子。“此地不宜久留。”
墨尘点了点头,跟在他后面往上爬。他不敢往下看,也不敢回头看那道裂缝。只是抓着绳子,一步一步地往上爬。手指磨破了,绳子被血染红了,他也没觉得疼。
回到上面的时候,墨尘瘫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气。他的手指在抖,膝盖也在抖,后背的衣服被汗浸湿了,贴在身上,凉飕飕的。
谢云清站在他旁边,脸色也有些发白。但他什么都没说,只是把怀里的石头掏出来,递给墨尘。
“拿着。这是你的发现。”
墨尘看着那块石头,没有接。“是师兄下去拿的。”
“是你先看见的。”谢云清把石头塞进他手里,“拿着。”
石头很凉,凉得墨尘的指尖发麻。但他没有松手。
“谢师兄,”他问,“那里面……到底是什么?”
谢云清没有回答。他望着那道裂口的方向,沉默了很久。
“不知道。”他最终说,“但不是什么好东西。走吧,该回去了。”
两人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墨尘走在前面,谢云清跟在后面。谁都没有说话。
风还在吹,呜呜的,像是在哭。墨尘低着头,看着脚下的碎石,一步一步地走。手里的石头越来越凉,凉得他整个手掌都麻了。但他没有松手。
他不敢回头看。他怕看见那道裂缝里有什么东西在看他。
回到集合点的时候,林远他们已经等在那里了。林远手里拿着一块灰扑扑的石头,看见他们,高兴地挥了挥手。
“你们去哪儿了?我们找到一块寒铁石!虽然品相一般,但好歹交差了!你们呢?”
墨尘把石头拿出来。
林远愣住了。石头在墨尘手里发着光,淡淡的荧光在灰蒙蒙的天色里格外显眼。那光不刺眼,但很亮,像是有人把一小块月亮揣在了怀里。
“这……这是什么?”林远结结巴巴地问。
“寒铁石。上品的。”墨尘说。
林远的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石头和小满也凑过来看,眼睛都直了。
“上品寒铁石?”小满的声音都在发抖,“我在书上见过,说是非常罕见的!”
“你们在哪儿找到的?”林远问。
墨尘看了谢云清一眼。谢云清微微摇了摇头。
“在一个岩缝里。”墨尘说,“运气好。”
林远没再追问。他接过石头,翻来覆去地看,嘴里啧啧称奇。“厉害,真厉害。这下咱们肯定拿第一了。”
石头站在旁边,看着那块发光的石头,忽然开口了。“墨尘。”
“嗯?”
“你的手,流血了。”
墨尘低头一看,自己的手指上全是血。指甲劈了两片,指尖磨破了皮,血和泥混在一起,黑红黑红的。他刚才一直没觉得疼,现在看见了,才开始疼。
“没事。”他把手缩进袖子里。
小满已经翻出了伤药和布条。“过来,我给你包一下。”
墨尘想说不用的,但小满已经拉过他的手,开始清理伤口。她的手很轻,动作很小心,像是在处理什么易碎的东西。
“怎么弄的?”她低着头,声音有些闷。
“爬石头的时候蹭的。”
小满没有说话,只是把药粉洒在伤口上,用布条一圈一圈地缠好。她的手指有些凉,但很稳。
“好了。”她抬起头,看着墨尘,“下次小心点。”
墨尘点了点头。
林远在旁边看着,忽然说了一句:“你们是不是去了什么危险的地方?”
墨尘愣了一下。“没有。就是普通的岩壁。”
林远看着他,没有说话。但墨尘觉得,他不信。他什么都没说,只是把寒铁石小心地收好,拍了拍墨尘的肩膀。
“下次,叫上我。”他说。
墨尘看着他,忽然有点心虚。“好。”他说。
回营地的路上,天开始下雨了。不是那种倾盆大雨,是细细密密的、像是有人在天上筛沙子。雨丝落在脸上,凉凉的,把风里的灰尘都洗掉了。
墨尘走在队伍中间,低着头,看着脚下的路。手里的寒铁石还亮着,淡淡的荧光透过布包,把他的手照得半透明。他能看见自己的血管,青色的,在皮肤下面蜿蜒。
他想起那道裂缝。想起谢云清说的“里面有东西”。想起那股从裂缝里吹出来的、冰冷的风。那风不是自然风——他感觉到了。那里面有某种东西,某种活的、在呼吸的东西。
他不知道那是什么。但他知道,那不是他该碰的东西。
雨越下越大了。林远把外衣脱下来,顶在头上当伞。石头和小满挤在一起,共用一块油布。谢云清走在最前面,背挺得很直,步子很稳。
墨尘跟在后面,把寒铁石塞进怀里。石头贴着胸口,凉得他打了个哆嗦。但过了一会儿,它就不凉了。它变暖了,像是被他的体温捂热了。
或者——他不敢想——是它自己在变暖。
回到营地的时候,天已经黑了。营火已经点燃了,橘红色的火光在雨幕里显得格外温暖。其他小组也陆续回来了,有的高兴,有的沮丧。有一组人空手而归,被执事训了一顿。还有一组人找到了一块品相不错的寒铁石,但不是上品。
轮到他们上交的时候,墨尘把石头从怀里掏出来。
石头在营火的光里发着光。那光是银白色的,冷冷的,和橘红色的营火形成了鲜明的对比。执事接过石头,翻来覆去地看了很久。他的脸上没有表情,但他的手在微微发抖。
“上品寒铁石。”他说,声音有些哑,“你们在哪儿找到的?”
“黑风涧西侧,一处岩缝里。”谢云清说。
执事看着他,目光很深。“那地方,很危险。”
“我们知道。”谢云清说。
执事没有再问。他把石头小心地收进一个木盒里,在记录册上做了标记。然后他抬起头,看着墨尘。
“你叫什么名字?”
“墨尘。”
执事点了点头,没有再说话。但墨尘觉得,他记住这个名字了。
那天晚上,营火烧得比前几夜都旺。林远把剩下的所有吃的都翻出来,煮了一大锅汤。虽然只有野菜和野薯,但他们喝得很高兴。
“上品寒铁石!”林远举着碗,像是在举酒杯,“咱们丙七组,天下第一!”
墨尘被他逗笑了。“就一块石头,至于吗?”
“至于!”林远瞪大眼睛,“你知道上品寒铁石多值钱吗?我听说,一块上品的,能换一百块下品灵石!”
墨尘愣了一下。一百块。他的春试奖励只有三块。他把那三块灵石收在枕头底下,每天晚上摸一摸,都舍不得用。一百块——他想都不敢想。
“值不了那么多。”谢云清淡淡地说,“但五十块是有的。”
五十块。墨尘觉得自己的心跳快了一拍。五十块灵石,够他用很久很久了。
“石头是墨尘发现的,东西归他。”谢云清说。
墨尘愣住了。“可是——”
“没有可是。”谢云清看着他,“是你的,就是你的。”
林远在旁边点头:“对!墨尘发现的,就该归墨尘!我们不抢!”
石头也点了点头。小满也点了点头。
墨尘看着他们,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他低下头,喝了一口汤。汤很烫,烫得他舌头发麻。但他没有停下来,一口一口地喝完了。
“谢谢。”他说。声音很小,但他知道他们都听见了。
夜深了。雨停了。云散了,月亮从云层后面露出半张脸,把营地照得银白。墨尘坐在火塘边,守最后一班夜。其他人都睡了,帐篷里传来林远的鼾声,一声一声的,很响。
他掏出那块寒铁石,放在掌心里。石头不亮了。在月光下,它就是一块灰扑扑的、不起眼的石头,和路边随便捡的一块没什么两样。但握久了,掌心会感觉到一丝凉意。
他想起那道裂缝。想起那股冰冷的风。想起谢云清说的“里面有东西”。
那里面有什么?他不知道。但他知道,那不是他现在该知道的东西。
他把石头塞回怀里,站起来,走到营地边缘。远处,黑风涧的方向,雾气在月光下翻涌着,像是有一只巨大的手在下面搅动。风从涧底吹上来,呜呜的,像是在哭。
墨尘站在那里,听着那风声,站了很久。
然后他转过身,回到火塘边,拨了拨火堆,火星溅起来,升到半空,灭了。他坐下来,闭上眼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