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清辞离开后,后苑的“静谧”银霜苔似乎又恢复了它原本的功效,将那一丝因母子对话而泛起的温情涟漪悄然抚平。然而,那只蹲坐着的白虎,和那个站着的银发红瞳小童之间,空气却开始流动着一种心照不宣的、跃跃欲试的躁动。
上官子轩蹑手蹑脚地走到竹林边缘,探头探脑张望一番,确认母亲的神念确实已经远去处理事务,短时间内不会关注这边。他这才转过身,对着大白招了招手,表情是努力装出的严肃,但那双熔岩流转的眼眸里,兴奋的光彩几乎要溢出来。
“大白,过来,我们开个‘战略会议’。”他压低了声音,小大人似的说道,还特意用了从邪恶之神那里听来的词。
白虎“大白”立刻站起身,迈着优雅又轻悄的步子凑过来,硕大的虎头几乎和小主人的脸贴在一起,琥珀色的眼睛里闪烁着好奇和同样的兴奋。它喉咙里发出极轻微的“咕噜”声,像是在催促:快说,什么计划?
“听着,”上官子轩用气声说,还下意识地左右看了看,尽管他知道在这神皇殿后苑,除了父母和极少数特许的神侍,没人敢随意窥探,“我们刚才听到的,‘补魂糕’,食神叔叔新做的,就在蕴神阁。”
大白点了点头,表示记得那个香飘十里(以神界尺度)的地方。
“母亲派人去问,那多没意思!万一食神叔叔今天忙着和九彩阿姨……嗯,‘研究新菜色’呢?”小轩儿歪着头,学着毁灭之神有时提起食神夫妻时的调侃语气,“或者他只做一点点,不够我们分怎么办?”
“嗷呜?”大白歪了歪头,表示疑惑:我们?分?
“当然是我们!”上官子轩理直气壮,“见者有份,不对,闻香有份!你刚才也听到了,对不对?而且,你需要帮我‘打掩护’,这是‘战略伙伴’应得的报酬!”他又用了一个新词,是从海神那里听来的,觉得特别有气势。
大白似乎被“战略伙伴”和“报酬”说服了,或者说,它单纯对那记忆中无与伦比的香味毫无抵抗力。它用力点了点头,毛茸茸的大脑袋蹭了小主人一下。
“好!计划是这样的,”小轩儿开始布置,小脸上满是认真,“我知道一条‘秘密小路’,是从生命女神阿姨那里玩的时候,偷偷发现的。可以绕过神果园和彩虹桥,直接到食神殿的后花园。那里靠近蕴神阁的侧窗!”
他所说的“秘密小路”,其实是神界庞大神力网络之间一些极其细微的、不稳定的法则缝隙。这些缝隙对成年神祇而言毫无意义,甚至难以察觉,但对于他这种天生对空间和能量波动极其敏感,且体型娇小、神力性质特殊的神子,以及大白这种天赋异禀的瑞兽,却有可能短暂通行。这“发现”的过程,多半也是某次顽皮探险的结果。
“食神叔叔的蕴神阁,有他做的‘百味结界’,主要是防止香气外泄太快,还有维持糕点最佳状态的。”上官子轩回忆着上次“参观”的细节,“结界本身不强,但触动的话,食神叔叔肯定会知道。所以,我们不能硬闯。”
大白眨眨眼,表示明白。
“我记得,侧窗下面第三块‘万载暖玉砖’,好像有点松动……”小轩儿眼睛眯起来,像只偷油的小老鼠,“上次我不小心把一颗‘跳跳糖’(邪恶之神给的玩具,一种会自己蹦跳的神力糖果)掉在那里了,它滚进去的时候,结界波动了一下,但食神叔叔好像没发现?嗯……可能是他当时在尝新汤没注意。”
他不太确定,但孩童的冒险精神和对美食的渴望压倒了对不确定性的考量。
“我们溜过去,你帮我看看周围有没有神侍或者食神叔叔他们。我用父亲教我的‘敛息诀’(兽神用于潜伏追踪的小技巧,被儿子学来干这个)藏住我们的气息。然后,我试着从那个缝隙伸手进去……不用多,就拿两块!我们一人一块!”小轩儿伸出两根手指,强调“两块”这个“巨大”的数量,“拿了就跑,用最快的速度回来!回来我们再分着吃!”
计划听起来漏洞百出,完全建立在食神疏忽、结界有隙、且他们运气极好的基础上。但对于一个被宠上天、从未真正经历过挫折,且对自身“能力”(主要是父亲母亲叔叔阿姨们给的保命本事和宠爱带来的底气)有着盲目信心的五岁神子来说,这已经是一次深思熟虑、细节完备的伟大冒险了。
大白显然不具备拆穿计划漏洞的复杂思维,它只捕捉到了关键信息:去,拿香香的糕,跑,回来,吃!它兴奋地用前爪轻轻刨了刨地面,发出低低的、充满期待的呼噜声。
“好!出发!”上官子轩小手一挥,颇有气势。他先闭上眼睛,小脸紧绷,体内那融合了兽神狂暴与自然女神温和的神力开始以某种特殊的韵律运转,一层极其淡薄、几乎微不可察的暗银色光膜覆盖了他和白虎的身体。这是“敛息诀”的简化版,效果远不及兽神施展,但用来瞒过一般神侍和不加防备的中低阶神祇,或许勉强够用——至少小轩儿自己是这么认为的。
一人一虎,就这样顶着拙劣的伪装,溜出了神皇殿后苑,蹿进了那片由各种概念植物构成的、光影迷离的神界园林。
所谓的“秘密小路”,确实存在,但绝非坦途。那是一些扭曲的光线地带,空间微微褶皱,偶尔有细碎的电火花或冰霜闪过。上官子轩需要集中精神,引导着大白在极其狭窄的“安全路径”上穿行,有时需要跳上一块悬浮的、长满“静谧”苔藓的石头,有时需要从两株不断开合着“虚幻”花朵的植物间侧身挤过。大白的动作轻盈敏捷,很好地跟随着小主人。这个过程并不轻松,小轩儿鼻尖冒出了细汗,但眼神晶亮,充满了挑战禁忌的兴奋。
他们成功避开了巡逻的、穿着制式神甲的低阶神官(这些神官大多目不斜视,恪守路线,即便感觉到一丝微弱的异常波动,也绝不敢想象是小圣子在搞鬼),绕过了芬芳扑鼻、但有专门小精灵照料的神果园,也没有踏上那座通往多个神殿区域、流光溢彩但神流稍多的彩虹桥。
七拐八绕,眼前景致一变。空气开始弥漫起一种复杂的、诱人的香气基底,像是千百种珍稀食材精华混合的前调。食神殿区域到了。
与神皇殿的庄严肃穆、生命女神居所的清新盎然不同,食神殿所在的这片悬浮神陆,充满了温暖、丰盈的生活气息。宫殿本身并不高大巍峨,反而像是由各种巨大而美好的食物概念堆砌而成——屋檐像是酥脆的焦糖卷,廊柱如同莹润的蜜蜡,墙壁则闪烁着奶油般柔和的光泽。当然,这只是概念化的外观,实质仍是神力构筑。
后花园更是奇异,没有寻常花草,种植的是“醇香”麦浪、“清甜”甘蔗林、“微醺”葡萄藤,以及一些不断变幻颜色、散发不同诱人气味的灌木丛。这里甚至有一条蜿蜒的、飘着“鲜美”雾气的小溪。
上官子轩和大白躲在“微醺”葡萄藤的阴影里,小心翼翼地向宫殿侧翼探看。蕴神阁是独立的一座小楼阁,外形像是个精致的多层食盒,窗户紧闭,但仍有丝丝缕缕无法完全隔绝的、勾魂夺魄的异香渗透出来,让躲藏的一人一虎同时咽了咽口水。
“看,就是那个侧窗!”小轩儿指着蕴神阁底层一扇雕着饕餮纹的玉色小窗,窗下地面铺着整齐的、温润的万载暖玉砖。他仔细看了看,果然,从左数第三块砖的边缘,似乎与旁边的砖缝稍有不符,缝隙略大一丝。
运气不错,附近不见食神或九彩神女的身影,也没有神侍走动。可能都在前殿忙碌,或者如小轩儿猜测,沉浸在“新菜色的研究”中。
“大白,放哨!”小轩儿低声下令。白虎立刻竖起耳朵,琥珀色的眼睛警惕地扫视四周,尤其是通往主殿和前花园的方向。
小轩儿深吸一口气,将“敛息诀”运转到极致(他自认为的极致),猫着腰,像个小银球一样,“嗖”地窜到那扇侧窗下。他蹲下身,小手摸向第三块暖玉砖的边缘。触感温润,他试着用指甲扣了扣那稍大的缝隙。
有戏!砖块似乎真的可以微微活动。
他不敢用力撬,生怕动静太大。他回忆着父亲偶尔讲述下界故事时提到的“巧劲”,将一丝极细微的、带着自然女神一系柔和特质的神力探入缝隙,轻轻拨动里面可能存在的卡榫或不平处。
“咔哒。”一声轻到几乎不可闻的响动。那块暖玉砖竟然真的被他向内推开了一指宽的缝隙!一股比之前浓郁十倍、仿佛直接作用于灵魂的复合型甜美香气,猛地从缝隙中涌出,让小轩儿和大白同时精神一振,口水加速分泌。
缝隙不大,但足以让一只小孩子的手伸进去了。窗内的“百味结界”因为这一处与外界直接连通的微小缺口,产生了极其轻微、频率极高的波动,如同平静湖面投入了一粒几乎看不见的尘埃。
小轩儿屏住呼吸,熔岩般的红瞳紧盯着窗内。透过缝隙,可以看到里面是一个个散发着柔和光芒的玉格,每个格子里都摆放着不同形状、色泽、香气的糕点。而靠近窗边的一个格子里,正静静躺着几块他心心念念的“星辉凝魂盏”——补魂糕!那糕点呈半透明的淡金色,内部仿佛有细碎的星光在不断生灭流转,美得不似食物,更像是艺术品。
他小心地,极其缓慢地将小手伸进缝隙,生怕碰到结界其他部分。指尖传来结界那层薄膜似的触感,微微有些阻力,但似乎因为他神力特殊(融合了神皇与神后的至高属性),且动作极其轻微,并未引发剧烈的警报。
近了,更近了……他的手指终于触碰到了一块补魂糕边缘那冰凉滑润的玉碟。轻轻勾住,小心翼翼地往外拖拽。
一块淡金色的、星光流转的糕点,成功通过缝隙,被取了出来!入手微沉,冰凉,香气直往鼻子里钻,勾得他肚里的馋虫疯狂造反。
他迅速将这块宝贵的“战利品”塞进怀里特制的小内袋(母亲给做的,能一定程度保鲜保温),然后再次伸手。
第二块也顺利到手!
心脏砰砰直跳,既是兴奋也是紧张。他不敢贪多,说好两块就两块。迅速将小手缩回,然后试着将那块暖玉砖推回原位。砖块“嗒”一声轻响,恢复了原状,只是那细微的缝隙依然存在,但若不仔细看,绝难发现。
“撤!”小轩儿用口型对远处放哨的大白示意,同时将“敛息诀”催动到极致,转身就像来时一样,沿着原路,用最快的速度“溜”了回去。大白紧随其后,动作轻盈利落,虎目中还残留着成功得手的兴奋。
回程似乎比去时快了许多,或许是心理作用,也或许是“赃物”在怀带来的刺激感驱动。他们险之又险地避开了一队换岗的神官,有惊无险地穿过“秘密小路”,重新回到了神皇殿后苑那熟悉的“安魂竹林”。
直到跑进竹林深处,一人一虎才敢停下来,靠着一株粗大的竹子,大口喘气。不是累的,是紧张和兴奋的。
小轩儿小脸通红,眼睛亮得惊人。他迫不及待地从怀里掏出那两块补魂糕。糕点依旧散发着诱人的光泽和香气,似乎离开蕴神阁后,那星光流转的景象更加活泼了些。
“看!成功了!”他压低声音,炫耀似的将两块糕点托在掌心。
大白凑过来,鼻子耸动,虎须都因那极致香气而微微颤抖,琥珀色的眼睛里写满了渴望。
“说好一人一块!”小轩儿很讲“义气”,将其中一块稍微大一点的递给大白。白虎立刻张嘴,小心地(对于它的血盆大口来说,这动作堪称温柔)衔住,然后趴下来,将糕点放在前爪间,低头嗅闻,似乎在享受这得之不易的美味前奏。
小轩儿自己也拿起属于自己的那块,先是用鼻子深深吸了一口那勾魂摄魄的香气,脸上露出无比陶醉的神情。然后,他试探性地伸出小舌头,舔了一下。
轰!
仿佛有一道温和而璀璨的星河流淌进他的口腔,顺着喉咙滑下,却不是落入胃袋,而是直接汇入了他的神魂深处。一种难以言喻的舒畅、温暖、充实感瞬间弥漫开来。神魂仿佛被浸泡在最纯净的温暖泉水中,又像是被无数柔软的星光轻轻按摩。意识变得格外清明,感官似乎都被放大了,他能“听”到更远处竹叶摩挲的细微声响,能“看”到空气中更微小的神力粒子流动,甚至能更清晰地感受到身下土地传来的、属于母亲的温柔生命脉动。
“太好吃了!”他忍不住小声惊叹,然后啊呜一口,咬下小半块。更多的“星河”涌入,那美妙的滋味和神魂上的舒适感加倍袭来。他幸福地眯起了眼睛,小脚丫都愉悦地晃了晃。
旁边的大白也早已将它的那块吞吃入腹,此刻正趴在地上,发出满足的、如同巨型猫咪般的呼噜声,周身淡淡的庚金神光似乎都柔和温顺了许多,一双虎眼惬意地半眯着。
“怎么样,大白?是不是比星辰核好吃一万倍?”小轩儿一边细细品味着口中残留的、仿佛带着星芒的甜香,一边得意地问。
“呜噜噜……”大白用脑袋蹭了蹭小主人的腿,表示极度赞同。
“以后我们还可以……”小轩儿正想规划下一次“冒险”,忽然,他感觉肚子里那股温暖的感觉变得有些过于“活跃”了。补魂糕的神效似乎比他想象的要强一些,或者说,对他这个年龄和体型来说,一次吃掉一整块(虽然是幼神版本),量有点大。
一股暖洋洋、懒洋洋的倦意,伴随着神魂的饱满感,悄然涌上。他打了个小小的哈欠,眼角渗出一点生理性的泪花。
“好像……有点困了。”他嘟囔着,将剩下的小半块糕点珍惜地包好,重新放回内袋,打算留着下次慢慢享受。“我们回去吧,大白。就当……什么都没发生!”
他努力振作精神,拍拍小脸,整理了一下衣衫,又示意大白检查一下身上有没有沾上什么不该有的香气痕迹(主要是大白,它离糕点更近)。确认无误后,一人一虎做贼心虚般,又带着心满意足的愉悦,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慢悠悠地晃出了竹林,朝着神皇殿主殿侧翼、他自己的小寝宫走去。
夕阳(神界的“夕阳”是神力潮汐的一种表现形式,渲染出温暖的金红色)的余晖洒在一人一虎身上,拉出长长的影子。小轩儿揉着有些发胀的太阳穴,心里还在回味补魂糕那无与伦比的滋味,盘算着下次该怎么说服大白再去“拿”点别的尝尝。他完全没注意到,自己体内,那源自父亲兽神的、霸道而充满侵略性的血脉神力,与源自母亲自然女神的、温和而充满生机的血脉神力,在补魂糕带来的、纯粹而强大的神魂滋养能量催化下,正发生着一些极其微妙而活跃的互动。他更不知道,蕴神阁内,那块被移动过的暖玉砖缝隙处,一丝几乎不可查的、属于他独特神力性质的残留波动,正在缓缓消散。
寝宫的门被轻轻推开,又合上。神皇殿一如往常,安静、恢弘,笼罩在永恒的秩序与威严之下。偷吃了糕点的小圣子,抱着隐隐发胀、暖洋洋的肚子,爬上自己铺着柔软云霞锦被的小床,很快就在神魂满足后的舒适与一丝过量后的倦意中沉沉睡去。大白蜷缩在床边的软垫上,也发出了平稳的鼾声。
窗外,神界的“星辰”(实质是某些稳定神力源的光辉)次第亮起,一如既往地照耀着这片永恒之地。似乎什么都没有改变。
只是,那沉睡孩童体内,悄然涌动着的、远超他年龄应有的磅礴神力,以及那因一次顽皮偷食而略微加速的成长轨迹,是否已在命运无形的丝线上,拨动了第一下无人察觉的轻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