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那份用佛跳墙与温情誓言编织的宁静,如同投入心湖的石子,漾开的涟漪持续了许久。水清颜因那盅汇聚了山珍精华与拳拳孝心的羹汤,气色明显好了许多,连带着腹中胎儿也显得格外安恬,午间小憩时,眉宇间都透着舒缓。子瑞虽然一夜未眠,但补了一觉后,精神也恢复了大半,只是心中那股想要为娘亲多做些什么的念头,非但没有消退,反而更加清晰。
他想起在藏书阁翻阅《斗罗珍馐录》时,除了“佛跳墙”,还曾瞥见过另一种更适合孕期长期温和调养的糕点方子——“八珍糕”。据记载,此糕并非以山珍海味取胜,而是取八味性质平和、兼具补益气血、健脾安胎之效的药材,辅以精制米粉、蜂蜜等物,精心制成糕点。成品松软适口,微带药香,不燥不腻,最适合身体虚弱、或孕中需长期温补之人日常食用。
“八珍糕……”子瑞默念着这个名字。娘亲孕期漫长,佛跳墙虽好,却过于滋补浓腻,不宜常食。若能制出这八珍糕,让娘亲每日用上几块,徐徐图之,岂不更好?
心动便行动。他再次找出那本《斗罗珍馐录》,翻到“八珍糕”的篇章,仔细研读。方子上列出的八味药材,果然如他所料,皆是药性温和的补益之品:人参(或用年份稍浅的参须替代)、白术、茯苓、薏苡仁、莲子肉、芡实、山药、白扁豆,另需上等糯米、粳米粉及纯净蜂蜜。
前七味药材,在七宝琉璃宗的库房或后山药圃或许能找到,但品质未必是最佳,且“白扁豆”与特定年份的“薏苡仁”似乎有些讲究。子瑞想了想,决定去天斗城中最大的几家药铺看看。一来寻觅品质更好的药材,二来也顺便见识一下市面上的药材品类,与他从书中所学相互印证。
向水清颜禀明(只道想出去逛逛,买些有趣的小玩意),又得了骨爷爷古榕的首肯(宁风致与尘心尚未归来),子瑞便带着大白,再次离开了七宝琉璃宗。这次他乘坐了宗门内一辆普通的青篷马车,由一名机灵稳重的年轻弟子驾车,朝着天斗城方向驶去。大白不紧不慢地跟在车旁,引得路人频频侧目,但它早已习惯,目不斜视。
马车在天斗城西市一家门面颇大、招牌古旧的“济世堂”前停下。这是天斗城有名的老字号药铺,据说与不少魂师家族甚至皇室都有些供货往来,药材种类齐全,品质也有保障。
子瑞跳下马车,吩咐车夫在附近等候,便带着大白走进了济世堂。药铺内光线明亮,一排排高大的紫檀木药柜散发着浓郁的混合药香,坐堂的老医师正在为病人诊脉,伙计们或忙着抓药,或擦拭柜台,秩序井然。
子瑞的银发赤瞳与身旁神骏的白虎,自然再次引起了小小的骚动。但能在“济世堂”做事的,多少有些见识,掌柜的见多识广,虽惊异于这奇特的组合,但见子瑞衣着不俗,气度沉静,身旁的白虎虽威猛却无暴戾之气,反而隐隐有祥瑞之感,心知来者不凡,连忙亲自迎了上来,态度恭敬而不谄媚。
“这位小公子,不知需要些什么药材?本店各类药材齐全,品质上乘。”掌柜拱手道。
子瑞取出早已写好的单子,上面列出了“八珍糕”所需的药材及大致要求,递了过去:“掌柜,请看这些药材,贵店可有品质上佳的存货?尤其是这白扁豆与薏苡仁,需是今年新收、炮制得当的。”
掌柜接过单子,仔细一看,眼中闪过一丝讶色。这单子上的药材搭配,看似寻常,实则暗合滋补调理之道,尤其对体虚或孕中妇人颇为相宜。再看这孩童年纪,竟能列出如此对证的方子(虽未写剂量),实不简单。他不敢怠慢,忙道:“小公子稍候,老朽这就去取来给您过目。”
趁着掌柜去取药材的间隙,子瑞在药铺内随意看着。目光扫过那些标注着药材名称的抽屉,脑中相应的药性、功效、禁忌知识便自动浮现,与实物一一对应,颇有趣味。
不多时,掌柜抱着几个精致的木匣和瓷罐回来,一一打开请子瑞验看。人参须根须分明,略带清香;白术片断面油润;茯苓块洁白坚实;莲子、芡实饱满无蛀;山药片粉性足;皆是上品。白扁豆颗粒均匀,色白微黄,正是今年新货;薏苡仁也粒大饱满,色泽乳白。
子瑞仔细查验,尤其是嗅闻、观察色泽与质地,暗暗点头,这“济世堂”的药材,果然名不虚传。他正欲开口定下,忽听药铺门外传来一阵嘈杂的喧哗声,夹杂着孩童尖利的喝骂与推搡声,还有一个细微的、带着哭腔的女童惊呼。
“小贱种!把东西交出来!”
“听到没有?别以为抱着不放就没事!”
“敢来我们‘金虎帮’的地盘上抢货?活腻歪了!”
子瑞眉头微蹙,赤瞳转向门口。只见四五个年纪约在六七岁、穿着打扮流里流气、一看便是市井混混预备役的男孩,正围在药铺门外的台阶下,推搡着一个看起来更小、约莫只有四五岁的女孩。
那女孩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浅绿色细棉布裙,料子普通,但浆洗得很干净。她梳着两个乖巧的包包头,用同色的发带系着。一张小脸生得极为精致秀气,肤色白皙,此刻却因惊吓和用力而泛着不正常的红晕。最引人注目的是她那双眼睛,瞳孔是罕见的、如同雨后初晴天空般的浅青色,清澈得仿佛能倒映人心,此刻却盈满了慌乱、恐惧与强忍的泪水。她怀里紧紧抱着一个用油纸包着、看起来颇有些分量的东西,死死护在胸前,任凭那几个大男孩如何推搡抢夺,就是不松手,小身子被推得踉踉跄跄,眼看就要摔倒。
“是隔壁街‘金虎帮’那几个小泼皮!”药铺的伙计低声啐了一口,对掌柜道,“整天偷鸡摸狗,欺负弱小。那小姑娘……好像是斜对街‘仁心药斋’叶大夫的孙女,常来替爷爷跑腿抓药的,可懂事了。定是拿了什么值钱的药材,被这几个混账盯上了。”
掌柜的也面露难色,想出去制止,又怕惹上这群小混混背后的地头蛇,正犹豫间。
子瑞看着那被围在中间、如同暴风雨中无助小草般的青眸女孩,看着她眼中强忍的泪水与那份拼死护着怀中物品的倔强,心中那根名为“善良”与“不平”的弦,被猛地拨动了。一种本能的、不容置疑的冲动涌上心头——不能看着这种事发生。
他甚至没有思考,便已转身,大步朝着门口走去。一直安静跟在身边的大白,琥珀色的眼眸中瞬间闪过一丝凛然,迈步跟上,雪白的身躯微微低伏,一股无形的、属于百兽之王的威严气息,开始悄然弥漫。
“喂!小子,看什么看?少管闲事!”其中一个领头的、脸上有雀斑的男孩,见子瑞走出药铺,目光不善地瞪了过来。但当他的视线触及子瑞身后那体型庞大、眼神冰冷的白虎时,嚣张的气焰瞬间窒了一下,眼中闪过惊惧。
子瑞没有理会他,径直走到那被围住的女孩面前,挡在了她和那几个混混之间。他比那几个男孩矮了将近一个头,但站得笔直,银发在微风中轻拂,赤瞳平静地扫过眼前几人,那目光中没有孩童的惧色,只有一种近乎纯粹的、不容侵犯的清澈与坚定。
“放开她。”他开口,声音不大,甚至带着孩童的清越,却奇异地有一种令人心神一凛的穿透力。
“你、你谁啊?敢管我们金虎帮的闲事?”雀斑脸色厉内荏地叫道,但脚步却不由自主地后退了半步。他身后的几个同伙也被大白的气势所慑,面露怯色。
“她怀里抱的,是她爷爷药铺的药材。你们光天化日之下强抢,不对。”子瑞平静地陈述,仿佛在说一个再简单不过的道理。
“要你多嘴!兄弟们,连这小子一起教训!”雀斑脸被一个比自己小的孩子如此平静地指责,面子上挂不住,又见子瑞只有一人一虎(虽然那虎看起来很吓人),恶向胆边生,招呼一声,竟率先挥拳朝着子瑞打来!他拳头毫无章法,但带着蛮力。
然而,他的拳头甚至没能靠近子瑞身前一尺。
“吼——!!!”
一声低沉雄浑、仿佛来自洪荒深处的虎啸,骤然响起!声浪并不震耳欲聋,却带着一种直击灵魂的威严与震慑!雀斑脸首当其冲,只觉得脑袋“嗡”的一声,仿佛被重锤砸中,挥出的拳头僵在半空,浑身血液都似乎凝滞了,一股源自生命本能的、面对顶级掠食者的恐惧,瞬间攫住了他!
不仅是他,他身后的几个同伙,以及周围看热闹的行人,都被这声虎啸震得心神摇曳,面色发白。
大白并未真的攻击,只是向前踏出了一步,庞大的身躯完全挡在了子瑞和那女孩身前。它微微俯首,琥珀色的眼眸冰冷地锁定着雀斑脸,额间淡金色的“王”字纹路光华流转,周身那股祥瑞尊贵的气息中,掺杂进了一丝凛然不可侵犯的杀意与警告。雪白的毛发无风自动,一股无形的压力弥漫开来,让那几个小混混感觉呼吸都困难起来,双腿发软,几乎要瘫倒在地。
“怪、怪物啊!”不知是谁发了一声喊,雀斑脸等人再也顾不得什么面子药材,连滚带爬,屁滚尿流地朝着巷子深处逃去,转眼不见了踪影。
喧嚣顿止。街上行人敬畏地看着那头神骏非凡的白虎,以及站在虎前、银发赤瞳的男孩,无人敢上前,也无人敢多言。
子瑞仿佛做了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转身,看向身后依旧紧紧抱着油纸包、小脸煞白、惊魂未定的青眸女孩。
他走近两步,在距离她还有三步远的地方停下,蹲下身,让自己的视线与她平齐,然后,露出了一个极其温和、如同春日暖阳融化薄冰般的浅浅笑容。这笑容驱散了他眼中惯常的平静与疏离,只剩下纯粹的善意与安抚。
“别怕,坏人已经跑了。”他的声音放得轻柔,如同羽毛拂过心尖,“你没事吧?有没有受伤?”
女孩似乎还没从刚才的惊吓与虎啸的震慑中完全回过神来,浅青色的眼眸愣愣地看着眼前这个比自己大不了多少、却有着奇特银发红瞳、笑容温柔得不可思议的男孩,又怯怯地看了一眼他身后那头安静下来、但依旧神骏得令人屏息的白虎。她能感觉到,无论是这男孩,还是这白虎,对她都没有丝毫恶意,反而有一种……让她莫名安心的气息。
她下意识地摇了摇头,抱着油纸包的手臂微微松了松,但依旧没有完全放开。小嘴嗫嚅了一下,用细若蚊蚋、还带着一丝颤抖的声音,小声回答:“没、没事……谢谢……谢谢你……”
“不用谢。”子瑞笑容未变,目光扫过她怀中紧抱的油纸包,没有追问那是什么,只是温和地问,“你叫什么名字?家在哪里?我送你回去,好吗?”
或许是子瑞的笑容和声音太过温柔,也或许是他身上那种奇特的、令人心安的气质,女孩紧绷的神经稍稍放松了一些。她眨了眨浅青色的大眼睛,长长的睫毛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珠,小声说:“我、我叫叶泠泠……家在……在斜对街的‘仁心药斋’……”
“叶泠泠……”子瑞轻声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觉得很好听,像风铃碰撞的清脆声响。“我叫上官子瑞。它是大白。”他侧身,指了指安静守护在一旁的白虎。
大白适时地低低“呜”了一声,琥珀色的眼眸看向叶泠泠,眼神温和,甚至还微微点了点头,仿佛在打招呼。这灵性十足的模样,让叶泠泠心中的最后一丝惧意也消散了,甚至觉得这大白老虎……有点可爱?
“上……上官子瑞……”叶泠泠学着念了一遍,小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浅浅的、如同初绽小花般的笑容,虽然还带着泪痕,却已纯净动人。“大白……你好。”
“我送你回家吧,泠泠。”子瑞站起身,很自然地伸出手,“你爷爷该等急了。”
叶泠泠看着伸到面前的那只干净白皙的小手,犹豫了一下,又看了看子瑞温和的眼眸,终于,慢慢伸出自己一只小手,轻轻放入了他的掌心。他的手很暖,很稳。
子瑞牵起叶泠泠,对大白点了点头。大白立刻会意,走到两人外侧,隐隐形成护卫之势。子瑞又回头,对站在药铺门口、满脸震惊与感慨的掌柜道:“掌柜,方才选定的药材,麻烦包好,稍后我让人来取。”说完,便牵着叶泠泠,带着大白,朝着斜对街那家挂着“仁心药斋”朴素招牌的小药铺走去。
阳光洒在青石板上,将一大一小两个牵手的身影拉得细长。银发赤瞳的男孩神情温和,青眸白裙的女孩渐渐止住了抽噎,好奇地偷偷打量身旁的男孩和白虎。雪白的神骏老虎迈着优雅的步伐跟随在侧。这一幕,在喧嚣的西市街头,构成了一幅奇异而美好的画面。
“仁心药斋”店面不大,但收拾得异常整洁,空气中弥漫着好闻的、干净的药草香气。一位头发花白、面容慈祥、眼神却依旧清亮有神的老者,正戴着老花镜,在柜台后分拣药材。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当看到自家孙女被一个陌生男孩牵着进来,身后还跟着一头威猛白虎时,明显愣了一下。
“爷爷!”叶泠泠看到爷爷,立刻松开子瑞的手,小跑过去,扑进老者的怀里,委屈和后怕涌上心头,小声抽泣起来。
“泠泠?怎么了?谁欺负你了?”叶仁心连忙放下手中的药材,抱住孙女,心疼地拍着她的背,目光警惕而疑惑地看向门口的子瑞和大白。
“叶大夫,您好。”子瑞上前一步,拱手行了个礼,态度礼貌,“方才在济世堂外,有几个街头混混想抢泠泠妹妹手里的药材,晚辈恰好路过,便让大白吓退了他们。泠泠妹妹受了些惊吓,但人没事,药材也保住了。”
他的叙述简单清晰,语气平和,自有一种令人信服的力量。加上叶泠泠在一旁抽噎着点头附和,叶仁心立刻明白了事情经过。他看着眼前这个气度不凡、银发赤瞳的男孩,又看了看他身后那头安静得仿佛通人性的神骏白虎,心中惊疑不定,但更多的则是感激。
“原来如此!老朽多谢小公子仗义相助!”叶仁心连忙放开孙女,站起身,对着子瑞深深一揖,“若非小公子,泠泠这孩子……唉,那些泼皮,真是越来越无法无天了!小公子,快请坐!泠泠,去倒茶。”
“叶大夫不必多礼,举手之劳。”子瑞扶住叶仁心,在老者让出的椅子上坐下。大白则安静地伏在药斋门口,如同一尊白玉雕成的守护神兽,引得路过行人纷纷驻足,却又不敢靠近。
叶泠泠乖巧地去后面倒茶。叶仁心打量着子瑞,越看越觉得这孩童不凡,尤其是那双赤瞳,平静深邃,不似凡童。他试探着问:“小公子气度非凡,不知是哪家府上的少爷?这白虎……”
“晚辈上官子瑞,暂居七宝琉璃宗。大白是我的伙伴。”子瑞简单答道,并未隐瞒。
“七宝琉璃宗?!”叶仁心大吃一惊,连忙再次起身行礼,“原来是宁宗主门下!老朽失敬!失敬!”七宝琉璃宗乃是上三宗之一,声名显赫,其宗主宁风致更是名满天下。这孩童竟是七宝琉璃宗的人,难怪有如此气度,连身边的魂兽都如此神异。
“叶大夫客气了。”子瑞摆摆手,目光落在叶泠泠小心翼翼放在他面前的粗瓷茶碗上,茶水清澈,带着淡淡的药草回甘。他端起,轻啜一口,赞道:“好茶,是加了宁神叶吧?”
叶仁心又是一惊,这孩童竟能一口品出茶中微不可查的宁神叶味道?“小公子好灵的舌头!正是加了少许宁神叶,有安神之效。小公子对药材也有研究?”
“略知一二。”子瑞谦逊道,目光扫过药斋内陈列的药材,精准地说出了几味冷门药材的名称与特性,皆是叶仁心珍藏的品种,让这位老大夫听得连连点头,眼中异彩连连,直呼遇到了“小知音”。
叶泠泠搬了个小凳子,坐在爷爷腿边,浅青色的眼眸一眨不眨地看着子瑞,听着他与爷爷谈论那些她从小耳濡目染、却依旧觉得深奥的药草知识,眼中充满了好奇与一丝她自己都不明白的、朦胧的亲近与仰慕。这个像画里走出来一样的银发哥哥,不仅救了她,懂得那么多,说话还那么温柔……
气氛渐渐融洽。子瑞并未久留,喝完了茶,又关心了叶泠泠几句,见她情绪已完全平复,便起身告辞。他留下了七宝琉璃宗静心苑的地址(只说了大致方位),言道若那些混混再来骚扰,可去报信。叶仁心千恩万谢,一直将他送到门口。
叶泠泠跟着爷爷,站在药斋门槛内,看着子瑞骑上大白,对她和爷爷挥了挥手,然后如同来时一般,带着那道白色的身影,汇入街巷的人流,渐渐远去。
她久久地望着那个方向,小手不自觉地攥紧了爷爷的衣角。浅青色的眼眸中,倒映着午后明媚的阳光,也仿佛第一次,清晰地印入了一个银发赤瞳的温柔身影,和一声名为“上官子瑞”的呼唤。
“泠泠,回去了。”叶仁心摸了摸孙女的头,感叹道,“这位小公子,绝非池中之物啊。今日之缘,也不知是福是祸……罢了,能得他相助,总是幸事。走吧,爷爷给你熬安神汤。”
叶泠泠“嗯”了一声,乖乖跟着爷爷走回药斋。小小的心里,却有什么东西,如同被春风唤醒的种子,悄然埋下,等待着未来雨露的浇灌。
神界,众神殿。
那幅始终关注着下界某处的巨大光影帷幕,并未因主角的日常而关闭。此刻,帷幕上清晰地显示着天斗城西市“仁心药斋”门前,子瑞挥手告别、叶泠泠倚门目送的一幕。
殿内,诸位神祇静立,神色各异。
神后叶清辞,翠绿色的眼眸凝视着画面中那个浅青色眼眸、与自己有着千丝万缕尘世血缘的小小女孩,眼神复杂至极。有追忆,有怅惘,有怜惜,也有一丝深藏的不安。她轻轻叹了口气:“是泠泠那孩子……九星海棠一族,终究还是避不开尘缘牵绊。子瑞他……竟与泠泠在此等情形下相遇。”
神皇上官仪峰赤金色的眼眸扫过画面,沉声道:“相遇即是缘。那女娃心性纯良,眼神清澈,是个好孩子。子瑞出手相助,亦是本心。只是……”他看向妻子,“她体内流淌的血脉,与你的本源太过接近,子瑞又身负你我血脉与自然祝福,彼此靠近,恐会引动一些未知的共鸣或吸引。这缘分,或许比我们想象的更深。”
生命女神温婉的面容上带着柔和的笑意:“很美好的相遇呢。英雄救美……虽然年纪都还小。子瑞那孩子,心地纯善,对弱小有着天然的保护欲。那小女孩的武魂,若我感知不错,应是‘九星海棠’吧?虽不及清辞你的‘皇者’本源,却也是极为纯净的治疗系武魂,心性亦是与自然亲近。这两个孩子,气场倒是意外的相合。”
毁灭之神周身的紫雾微微翻腾,发出低沉的声音:“那几个蝼蚁,心怀恶念,当诛。子瑞处理得尚可,知道震慑而非滥杀,留有余地。不过,他身边那头白虎瑞兽,杀意已现,只是被克制了。不错。”
善良之神周身金光温暖:“帮助他人,收获感激与友谊,这是世间最美好的情感之一。子瑞做得很对。那个叫泠泠的小女孩,看起来也很喜欢子瑞呢。”
邪恶之神的光晕变幻,带着玩味的笑意:“有趣的开始。七宝琉璃宗的上官子瑞,九星海棠家族的叶泠泠……因一包药材结缘。命运这盘棋,真是越来越有意思了。就是不知道,那位‘替换’了大皇子的‘天使’,派去跟踪的蛇矛,看到这一幕,会作何感想?他会将这份‘善缘’,也计入他那复杂的计划中吗?”
修罗神抱着手臂,冷硬的面容上看不出情绪,只淡淡道:“因果已种。日后如何生长,且看他们自身造化与选择。神界,不必过多干预。”
海神波塞冬优雅地颔首:“很标准的‘骑士救下公主’的开场,虽然‘骑士’和‘公主’都还是奶娃娃。不过,这份善缘,或许能为子瑞在未来带来一些意想不到的助力。九星海棠家族在治疗领域的地位,不容小觑。”
罗刹神妖异的紫瞳闪了闪,面具下传来一声轻笑:“人心鬼蜮,始于微末。这份童年最纯粹的善意与好感,若能不被污染地成长下去,或许比任何强大的契约或利益捆绑,都要牢固得多。当然,若是中途变质……也会更加痛苦有趣。我很期待。”
天使神绝美的面容上一片肃穆,但眼神深处却有一丝极其复杂的波动。她创立武魂殿,本意为播撒信仰、引导魂师。然而下界的武魂殿,早已背离初心,甚至在进行着“窃国”的阴谋。那个伪装成雪清河的继承者,更是将事态推向难以预测的深渊。此刻看到子瑞这纯善的举动,与叶泠泠之间清澈的缘分,她心中五味杂陈,最终化为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食神搓着手,脸上满是“姨母笑”:“哎呀呀,多好的孩子!路见不平,拔刀相助,还这么温柔有礼!不愧是咱们看着长大的小圣子!等这小子将来长大了,肯定是个风靡万千少女的俊朗郎君!这小姑娘也挺水灵,眼神干净,不错,不错!”
九彩神女掩口轻笑,瞪了自己丈夫一眼,柔声道:“子瑞心性良善,待人真诚,这是他最大的优点。这叶泠泠,既然是清辞姐姐在尘世家族的后人,又与子瑞有此善缘,或许冥冥中自有天意。只盼这两个孩子,都能平安喜乐地长大。”
众神议论纷纷,但大多对这场相遇持乐观或静观态度。毕竟,在神祇漫长的生命与俯瞰众生的视角中,这不过是浩渺命运长河中,一朵刚刚泛起的小小浪花。未来是成为并肩而立的磐石,还是被汹涌的暗流冲散,尚未可知。
光影帷幕上,画面渐渐淡去,重新聚焦回七宝琉璃宗静心苑内,子瑞正将买回的药材一一整理,准备着手尝试制作“八珍糕”。他的神情专注而平和,仿佛刚才那场小小的风波,只是他丰富阅历中一个微不足道的注脚。
然而,缘分的种子一旦埋下,便会在时光的土壤中,悄然生根,等待着属于它的季节,破土而出,绽放出或许连神祇都未曾预料到的、绚烂而坚韧的花朵。只是此刻,无人知晓,这朵花未来的颜色,是温暖治愈的浅青,还是炽烈守护的赤红,抑或是两者交织的、更加复杂的图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