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济世堂”一别,又与叶泠泠、叶仁心祖孙在“仁心药斋”叙话片刻后,子瑞并未立刻返回七宝琉璃宗。制作“八珍糕”所需的药材,在“济世堂”基本已备齐,但子瑞心中对药材品质的追求,以及那本《斗罗珍馐录》中提到某些药材“以特定产地、特定年份为佳”的记述,让他觉得或许可以再寻访几家口碑上佳的店铺,以求完美。
于是,接下来的大半个下午,他都骑着大白,带着那名驾车的年轻弟子,在天斗城西市的几条药材店铺相对集中的街巷中穿行。他并不急躁,每到一家稍有名气的药铺,都会下马入内,仔细查看药材成色,与掌柜或坐堂医师简单交流几句,或购买一两样“济世堂”未有、或品质稍逊的药材作为补充。
他购买的多是些炮制讲究的辅料,如“三年陈艾绒”(用于垫蒸笼底,取其温经散寒之性,使糕点蒸制时受热更均匀温和)、“天斗南岭的野山蜜”(色泽清亮,花香馥郁,比寻常蜂蜜更添风味),以及一小包“雪山云雾茶”的嫩尖(研成细粉加入少许,可增清香,亦有提神醒脾之效,用量需极微)。这些虽非“八珍”主料,但用得好,却能提升整体品质。
大白始终安静地跟随,对来来往往的人群和车马视若无睹,偶尔有不开眼的流浪犬或低级魂兽远远嗅到它的气息,也立刻夹着尾巴逃之夭夭。子瑞骑着它,在繁华的市井中穿行,银发赤瞳,神兽相伴,引得无数路人侧目惊叹,议论纷纷。有艳羡,有好奇,有敬畏,自然,也少不了某些暗处不怀好意的打量。
子瑞对此浑然不觉,或者说并不在意。他全部心神都沉浸在为娘亲制作完美“八珍糕”的期待中,仔细对比着每一味药材的色泽、气味、手感,在脑中反复推敲着蒸制时的火候、时间、以及不同药材粉质的混合比例。那专注的模样,不像个孩童,倒像个沉浸在自己世界里的老道药师。
夕阳西斜,将天边的云彩染成绚烂的金红色。子瑞看了看天色,又检查了一遍马车上已经颇为可观的药材包裹,觉得差不多了,便吩咐车夫启程返回宗门。
马车驶出天斗城西市,转入通往城外的官道。起初一段路还算平静,行人车马络绎不绝。但随着离城渐远,天色渐暗,官道上的行人迅速稀少下来,道路两侧的景色也由田野村庄变为更加茂密幽深的山林。晚风拂过,带来山林特有的凉意与草木气息。
子瑞依旧骑在大白背上,跟在马车侧后方。他正低头回想着“八珍糕”制作中几个需要注意的细节,忽然,前方驾车的年轻弟子“吁——”地一声勒住了缰绳,马车缓缓停下。
“怎么了?”子瑞抬头问道。
“子瑞少爷,前面……有人拦路。”年轻弟子的声音带着一丝紧张。
子瑞凝目望去。只见前方约二十丈外的官道中央,或站或蹲,堵着十几条人影。这些人大多穿着杂色短打,手持棍棒刀剑,脸上带着毫不掩饰的凶悍与痞气。为首一人,是个身材高大魁梧、满脸横肉、敞着胸口露出一片黑毛的壮汉,他双手抱胸,斜睨着缓缓停下的马车,嘴角咧开一个狰狞的弧度。
更重要的是,在这壮汉身后,子瑞看到了两个熟悉的面孔——正是下午在“济世堂”外被他和大白吓跑的,那个雀斑脸和另一个同伙!此刻,他们正躲在那魁梧壮汉身后,指着子瑞和大白,脸上带着怨毒与得意的混合表情,显然是在告状、搬救兵。
“金虎帮?”子瑞心中了然。看来是打了小的,惹来了老的。
“小子!给老子滚下来!”那魁梧壮汉声如洪钟,震得人耳膜嗡嗡作响,他上前几步,指着子瑞,目光先是在他奇特的银发赤瞳上停留一瞬,随即更多被神骏非凡的大白吸引,眼中闪过贪婪与凶光,“就是你下午在城里,打伤了我金虎帮的弟兄,还抢了我们的‘货’?”
子瑞神色平静,从大白背上滑下,上前几步,挡在马车与大白身前,看着那壮汉,语气依旧平和:“我没有打人,是你的手下想抢夺一位姑娘的药材,我只是让大白阻止了他们。他们自己跑了。”
“放屁!”雀斑脸躲在后面尖声叫道,“虎爷!就是这小子!还有那头怪老虎!凶得很!还、还吓我们!”
被称为“虎爷”的壮汉冷哼一声,身上猛地腾起一股强悍的魂力波动!黄、黄、紫、紫四个魂环从他脚下升起,盘旋律动,散发着属于魂宗级别强者的压迫感!第四个紫色魂环尤为明亮,显示其修为至少在四十级以上。武魂附体,他本就魁梧的身躯似乎又膨胀了一圈,皮肤表面泛起暗黄色的金属光泽,双手十指弹出寸许长、弯曲如钩的利爪,额头隐隐浮现一个模糊的“王”字虚影。是虎类武魂,看样子偏向力量与防御。
“老子不管什么姑娘不姑娘!”虎爷狞笑着,利爪相互摩擦,发出令人牙酸的“咯吱”声,“在老子的地盘上,动老子的人,就是不把金虎帮放在眼里!小子,看你细皮嫩肉,穿得也不赖,还有这么头稀罕老虎,乖乖把身上值钱的东西,还有这头老虎留下,跪下来给老子兄弟们磕几个响头,老子心情好,或许饶你一命!不然……”他眼中凶光毕露,“老子就把你撕碎了喂狼,这老虎嘛,皮肉骨头魂环,都是好东西!”
他身后的十几名帮众也纷纷鼓噪起来,挥舞着武器,魂力波动大多在十几级到二十多级不等,显然都是魂师,虽然等级不高,但人数众多,在这荒郊野外,形成一股不弱的威慑。
驾车的年轻弟子脸色发白,但还是咬牙抽出了随身的佩刀,挡在子瑞身前:“子瑞少爷小心!他们是金虎帮的帮主,绰号‘插翅虎’,四十二级强攻系战魂宗,武魂是‘铁甲虎’,防御和力量都很强!”
子瑞看着那四个魂环和虎爷身上散发出的凶戾气息,心中微微一沉。魂宗……而且是强攻系,实力远超之前那几个小混混。大白虽然神异,但毕竟还是幼兽,且无魂环,正面对抗一名状态完好的魂宗,恐怕极为吃力。他自己更是没有魂力,仅靠那偶尔不受控制的“预知”能力和一些基础体术,在这种局面下自保都难。
“大白,准备。”子瑞低声对身边已进入战斗状态、低伏身躯、喉咙里发出威胁性低吼的大白说道。他赤瞳紧紧盯着虎爷,大脑开始飞速运转,试图从那无数破碎的可能性中,寻找一线生机。剧烈的头痛开始隐隐发作,但他强行忍住。
“看来是敬酒不吃吃罚酒了!”虎爷见子瑞毫无惧色,也不求饶,心中戾气更盛,身上第一魂环亮起,利爪之上泛起暗黄色的光芒,“第一魂技,裂金爪!”
他脚下一蹬,地面龟裂,庞大的身躯带着一股恶风,如同出闸猛虎,直扑子瑞!速度之快,远超之前那几个小混混!目标明确,就是要先擒下这个古怪的银发小子。
“吼!”大白怒啸一声,毫不畏惧地正面迎上!虎爪之上淡金色光华吞吐,与虎爷的裂金爪狠狠撞在一起!
“铛!”
刺耳的金铁交鸣声响起,气浪翻卷!大白被震得向后滑退数步,前爪微微颤抖,琥珀色的眼眸中闪过一丝凝重。正面硬撼,它在力量上竟然稍逊一筹!这虎爷的武魂和魂力,确实有其独到之处。
虎爷也是微微一惊,他这裂金爪足以撕裂寻常精铁,这白虎竟能硬接而无损?果然不凡!贪念更炽。
“好畜生!再看这个!第三魂技,虎咆震!”
虎爷身上紫色魂环光芒大放,他张开血盆大口,一道肉眼可见的、混合着魂力与声波的暗黄色冲击波,呈扇形向前方席卷而来!这魂技不仅攻击肉体,更能震慑心神,扰乱魂力运转!
大白灵觉敏锐,瞬间向侧方跃开,险险避开冲击波正面。但它身后的年轻弟子和马车却被余波扫中,年轻弟子闷哼一声,脸色发白,踉跄后退。拉车的踏云驹也惊得人立而起,嘶鸣不已。
“子瑞少爷!”年轻弟子焦急大喊。
子瑞在虎爷发动第三魂技的瞬间,那剧烈的头痛和眼前闪过的破碎画面再次袭来!他“看”到虎咆震的覆盖范围,看到大白闪避的方位,也看到虎爷在发动魂技后,因魂力短暂转换而出现的、极其细微的防御空隙。
“大白!攻他左肋下三寸,现在!”子瑞强忍着头痛欲裂的感觉,嘶声喊道,同时自己猛地向右侧扑倒,翻滚,险之又险地避开了几道擦身而过的、被虎咆震余波掀起的碎石。
大白对子瑞的指令有着绝对信任,没有丝毫犹豫,在刚刚落地的瞬间,腰身一拧,粗长的虎尾如同钢鞭,灌注了它全部的力量与淡金色锐芒,精准地扫向虎爷因发动魂技而微微暴露的左肋下三寸——那正是子瑞“看”到的、其魂力运转的节点之一!
“啪!”
虎尾狠狠抽在虎爷肋下!虎爷身上的暗黄色光泽剧烈波动了一下,闷哼一声,攻势一滞。虽然未能破开其铁甲虎武魂的强大防御,但也让他气血翻腾,颇为难受。
“妈的!小兔崽子邪门!”虎爷又惊又怒,没想到这看似无害的小子,眼力竟如此毒辣,还能指挥这畜生打出如此刁钻的攻击。“一起上!先废了这小子!”
他一声令下,身后那十几名帮众也纷纷呼喝着冲了上来,各种魂技光芒亮起,虽然威力不强,但数量众多,足以形成围攻。
大白怒吼连连,在子瑞身前左冲右突,虎爪、利齿、钢尾并用,将冲上来的帮众一个个拍飞、咬伤,但它毕竟独力难支,身上也开始出现细小的伤口,雪白的毛发沾染了血迹。更要分心保护子瑞和那名年轻弟子,形势岌岌可危。
子瑞在混乱中,依靠着那偶尔闪现的、破碎的“预知”画面和灵活的身法,险象环生地躲避着攻击。他捡起地上掉落的一根木棍,灌注全身力气(他肉身力量其实不弱),朝着一个试图从侧面偷袭大白的帮众膝盖狠狠扫去,那人惨叫倒地。但他自己也被另一人的魂技擦中肩膀,火辣辣地疼。
虎爷见久攻不下,脸上挂不住,眼中凶光爆闪:“废物!都闪开!第二魂技,虎影分身!第四魂技,狂虎裂地击!”
他身上第二、第四魂环同时亮起!身形一晃,竟幻化出两道与本体几乎一模一样的虚影,连同本体,呈品字形将大白和子瑞围在中间!紧接着,三道身影同时跃起,利爪之上凝聚起恐怖的能量波动,第四魂技的紫色光芒大放,从三个方向,携着撕裂大地的威势,轰然砸下!这是他的组合魂技,利用分身迷惑,本体施展最强一击,务求一击必杀!
恐怖的威压锁定,大白怒吼,试图将子瑞完全护在身下,但它知道,这一击,它未必能完全挡住!子瑞瞳孔收缩,眼前无数破碎画面疯狂闪烁,头痛欲裂,却难以在瞬间从这绝杀之局中找到生路!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一道温和而坚定的声音,仿佛穿透了混乱的战场与狂暴的魂力波动,清晰地响起:
“七宝转出有琉璃。”
刹那间,七彩光华在子瑞和大白身上亮起!一股温和而磅礴的力量涌入体内,大白精神一振,身上的伤势似乎都轻了几分,速度力量明显提升。子瑞也觉得身体一轻,反应更快。
与此同时,一道雪亮、纯粹、仿佛能切割开天地间一切污浊与暴戾的剑光,如同天外惊鸿,自遥远的天际,一闪而至!
那剑光没有任何花哨,只是简单至极的一记直刺。
然而,就是这简单的一刺,却仿佛蕴含着天地间最极致的“锋锐”与“秩序”真意。时间、空间,在这一剑面前,似乎都失去了意义。
虎爷那气势汹汹、足以开山裂石的“狂虎裂地击”,那两道惑人的分身虚影,在这道雪亮剑光触及的瞬间,如同烈阳下的冰雪,无声无息地消融、溃散!没有惊天动地的爆炸,没有惨烈的对抗,只有一种绝对的、不容置疑的“抹除”。
剑光掠过,虎爷庞大的身躯僵在半空,脸上狰狞的表情凝固,眼中还残留着难以置信的惊骇与茫然。下一秒,他眉心、咽喉、心口等要害处,同时出现了一个细微到几乎看不见的红点,随即,整个人如同被抽空了所有生机,直挺挺地从空中栽落,“噗通”一声砸在地上,扬起一片尘土,已然气绝身亡。他至死都不明白,自己是怎么死的。
那道雪亮剑光余势不衰,在虎爷尸体上空轻盈一转,化作无数细如牛毛的剑气丝雨,洒向那十几名目瞪口呆、魂飞魄散的金虎帮帮众。
无声无息间,那些帮众手中的武器寸寸断裂,身上衣物化作蝴蝶般碎片飞舞,每个人身上都多了数十道浅浅的、却精准地切断了他们主要魂力运行经脉的剑痕,惨叫着倒地,彻底失去了战斗力,却无一人身亡。
剑气消散,官道上恢复了寂静,唯有晚风拂过山林的声音,以及远处受惊马匹的嘶鸣。
两道人影,仿佛凭空出现般,落在了子瑞身前。一人月白长袍,面容儒雅,眼神中带着关切与后怕,正是宁风致。另一人白衣胜雪,须发皆白,怀抱长剑,眼神温润却隐含尚未完全散去的、足以冻结灵魂的寒意,正是剑斗罗尘心。
“宁叔叔!剑爷爷!”子瑞看到两人,一直紧绷的心弦骤然松开,赤瞳中闪过一丝如释重负,但更多的是一种见到亲人后的安心。
大白也低低呜咽一声,走到子瑞身边,用脑袋蹭了蹭他,琥珀色的眼眸看向宁风致和尘心,充满了感激。
“子瑞,没事吧?”宁风致快步上前,蹲下身,仔细检查子瑞身上的擦伤,又看了看大白身上的血迹,眼中怒色一闪而逝,“这些混账东西!竟敢对你下手!”
“我没事,宁叔叔,大白受了一点轻伤。”子瑞摇摇头,看向地上虎爷的尸体和那些哀嚎的帮众,“他们……是下午在城里想抢别人药材的那伙人的同党。”
尘心抚着长须,目光扫过战场,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区区一个四十二级魂宗,带着一群乌合之众,就敢在光天化日之下,拦路截杀我七宝琉璃宗的人。看来,这天斗城附近的魑魅魍魉,是越来越不安分了。”他看了一眼宁风致。
宁风致点头,对那名惊魂未定的年轻弟子吩咐道:“清理一下。这‘插翅虎’的尸体,和其他人,送去天斗城防军衙门,就说他们拦路抢劫,袭击七宝琉璃宗,被当场格杀、制服。告诉城防军统领,此事,我需要一个交代。金虎帮,没有存在的必要了。”
“是!宗主!”年轻弟子精神一振,连忙应下。
宁风致又看向子瑞,语气缓和下来:“子瑞,你做得很好。临危不乱,与大白配合默契。不过,日后若再遇此事,当以自身安全为先,不必硬拼。可记得了?”
“嗯,子瑞记住了。”子瑞点头。
“走吧,先回家。你娘亲该等急了。”宁风致牵起子瑞的手,尘心则拍了拍大白的脑袋,一股温和的魂力渡入,帮它稳定伤势。两人带着子瑞,登上马车(踏云驹已被安抚),朝着七宝琉璃宗方向疾驰而去。身后,只留下官道上的一片狼藉,与天斗城防军即将面对的一场不大不小的风暴。
回到七宝琉璃宗,已是夜幕低垂,星斗初现。
静心苑内灯火通明。得到消息的骨斗罗古榕早已等在主屋外,来回踱步,满脸焦躁。水清颜更是挺着大肚子,在侍女的搀扶下站在廊下,翘首以盼,脸色因担忧而有些苍白。
当看到马车驶入院落,宁风致、尘心带着完好无损、只是身上沾了些尘土和轻微擦伤的子瑞,以及虽然带伤但精神尚可的大白下车时,水清颜悬着的心才猛然落地,眼圈顿时红了。
“子瑞!风致!剑叔!”她快步(尽可能快)迎上去,一把将走到面前的子瑞紧紧搂进怀里,声音哽咽,“吓死娘亲了!有没有伤到哪里?让娘亲看看!”
“娘亲,我没事,真的。”子瑞乖乖任由水清颜检查,小声安慰,“宁叔叔和剑爷爷来得及时。”
古榕也大步走过来,先是对宁风致和尘心点了点头,然后蒲扇般的大手揉了揉子瑞的银发,嗓门洪亮:“好小子!听说你把那什么金虎帮的帮主都干掉了?有胆色!不过下次再有这事,记得先喊你骨爷爷!看我不把那些杂碎捏成骨头渣子!”
“骨叔,子瑞是智取,加上大白勇猛,我们赶到时,他已周旋了许久。”尘心温声解释了一句,但眼中对子瑞的表现也颇为赞许。
回到主屋,听完宁风致简略叙述事情经过(略去了子瑞那诡异的“预知”指令,只说他沉着冷静,指挥大白与敌周旋),水清颜又是后怕又是心疼,搂着子瑞不肯松手。古榕则是大骂金虎帮不知死活,又对宁风致处理后续的方式表示赞同。
“对了,子瑞,”宁风致想起什么,指着院子里马车上一大堆药材包裹,问道,“你今日去天斗城,买了这许多药材,是……?”
子瑞从水清颜怀里抬起头,赤瞳看向那些药材,眼中重新亮起光彩:“那些……是我准备给娘亲做‘八珍糕’用的。”
“‘八珍糕’?”水清颜一愣。
“嗯。”子瑞点头,认真解释,“我在书上看到的,是一种用药材做的糕点,很补身子,又温和,适合娘亲现在吃。比佛跳墙更合适日常食用。我想做给娘亲吃。”
屋内瞬间安静下来。
水清颜呆呆地看着儿子,再看看院子里那堆显然花费了不少心思挑选、价值不菲的药材,回想起清晨那盅让她回味无穷、暖彻心扉的佛跳墙……原来,这孩子下午不顾危险进城,甚至因此惹上麻烦,归根结底,还是为了她……为了给她做一口合宜的吃食。
无边的感动与酸楚再次涌上心头,水清颜的泪水如同断线的珍珠,滚滚而落。她紧紧抱着子瑞,泣不成声:“傻孩子……你这个傻孩子……娘亲有你这番心意,比吃什么山珍海味都强……你怎么就这么傻……”
宁风致、尘心、古榕看着这一幕,也是感慨万千。这孩子,用他最纯真、也最执拗的方式,诠释着对“母亲”的依赖与爱护。这份心意,重逾千斤。
“好了,清颜,莫要哭了,仔细伤了身子。”宁风致柔声劝慰,眼中也满是动容,“子瑞有这份孝心,是咱们的福气。既然药材都备齐了,便让他试试。剑叔,骨叔,咱们也见识见识子瑞的手艺?”
尘心和古榕自然点头。
子瑞见娘亲哭了,有些手足无措,笨拙地用手去擦她的眼泪:“娘亲不哭……我这就去做,很快就好……”
水清颜破涕为笑,拉住他的手:“娘亲帮你。”
“不用,娘亲坐着休息就好。”子瑞坚持,然后对宁风致道,“宁叔叔,能借小厨房一用吗?可能需要些时辰。”
“静心苑内一切,你皆可取用。”宁风致微笑颔首。
接下来,静心苑的小厨房再次成为了子瑞的主场。只不过这次,宁风致、尘心、古榕,甚至水清颜(实在坐不住),都或近或远地围在厨房外,好奇而期待地看着。
子瑞先将所有药材再次检查、分类。人参须、白术、茯苓、薏苡仁、莲子肉、芡实、山药、白扁豆,这八味“八珍”主药,被他分别放入不同的研钵。他没有用魂力(他也没有),只是用最传统的方式,注入十二分的耐心与专注,手持玉杵,开始细细研磨。
“研粉需极细,过箩筛三次,方无渣滓,口感细腻。”他一边研磨,一边低声自语,仿佛在重温步骤。额头上很快渗出细密的汗珠,但他浑然不觉。
大白趴在不远处,舔舐着身上的伤口,眼睛却一直望着小主人。
宁风致等人看着他一丝不苟的动作,眼中欣赏更甚。这孩子做事之专注认真,远超同龄。
将八种药材分别研磨成极细的粉末,过细箩筛,反复三次,得到八种颜色质地各异、却都散发着纯净药香的细粉。子瑞又取来上等糯米与粳米,同样研磨成粉,过筛。
然后便是关键的混合。他并未随意搅和,而是按照一定顺序,将八种药粉与米粉,分次、少量地加入一个洁净的宽口大盆中。每加一种,都用特制的木匙朝一个方向轻柔、均匀地搅拌许久,让不同性质的粉末充分混合,又不至于产生面筋影响口感。动作流畅,仿佛演练过千百遍。
混合均匀后,加入适量温热的野山蜜与极少量用“雪山云雾茶”嫩尖研磨的茶粉,继续搅拌。最终得到一团色泽微黄、质地均匀、手感绵软适中、散发着淡淡药香与蜜香、茶香的粉团。
“需醒发两刻钟,让蜂蜜与各种粉末充分融合滋润。”子瑞将粉团用湿布盖好,放在温暖处。自己则开始清洗模具——那是几个莲花形状的精致小木模。
等待的时间里,他将“三年陈艾绒”铺在蒸笼底部。艾绒的清香随着蒸汽升腾,有温经安胎之效,且能使蒸汽分布更均匀温和。
两刻钟后,粉团醒发好。子瑞将其取出,揉搓成长条,分割成均匀的小剂子,逐个填入莲花模具中,轻轻按压平整,然后脱模。一朵朵小巧玲珑、纹路清晰的莲花糕坯,便整齐地排列在了铺好艾绒的蒸笼里。
锅中之水早已烧开。子瑞将蒸笼架上,盖上笼盖。
“需大火足气蒸三刻钟,再转文火焖半刻钟,方可出笼。期间不可揭盖,以免漏气影响口感与药效。”子瑞看着灶火,对身后的宁风致等人解释。此刻的他,神情专注,赤瞳中倒映着跳动的火焰,竟有一种与年龄不符的沉稳大师风范。
时间在期待的等待中缓缓流逝。蒸笼缝隙中,开始有混合着艾草清香、药材甘香、米蜜甜香的温暖气息袅袅溢出,不同于佛跳墙的浓醇,这是一种更加清新、温润、令人闻之口舌生津、心神安宁的香气。
终于,时辰到了。子瑞撤去柴火,又静静等待了半刻钟的焖制时间。然后,他深吸一口气,在众人期待的目光中,揭开了蒸笼盖。
浓郁而柔和的蒸汽扑面而来,带着令人陶醉的香气。蒸汽散尽,只见蒸笼内,一朵朵莲花糕晶莹玉润,呈现出一种温润的淡黄色,仿佛上好的羊脂玉雕成。莲花纹路清晰美观,表面泛着诱人的光泽。热气腾腾,药香、米香、蜜香、茶香、艾香完美融合,形成一种独特而和谐的复合香气,不浓不烈,却直透心脾。
“成了!”子瑞眼中闪过一丝如释重负的喜悦,用小竹夹,小心地将糕点夹出,放入早已准备好的、垫了干净荷叶的青瓷盘中。
“快,让娘亲尝尝!”水清颜早已等不及,在宁风致的搀扶下走过来。
子瑞用筷子夹起一块稍微放凉了些的八珍糕,递到水清颜嘴边。糕点松软,却不散不粘,手感极佳。
水清颜张口,轻轻咬下一小口。
瞬间,一种难以言喻的、温暖而踏实的幸福感,弥漫了整个味蕾与心房。糕点入口极为细腻,几乎无需咀嚼,便在口中温柔地化开。首先感受到的是纯净的米香与恰到好处的清甜,紧接着,八种药材的精华滋味如同涓涓细流,层次分明却又和谐统一地涌现,人参的微甘、白术的醇厚、茯苓的淡泊、薏苡仁的清新、莲子的软糯、芡实的粉润、山药的绵密、白扁豆的豆香……每一种味道都清晰可辨,却又完美地交融在一起,没有丝毫药味的苦涩或突兀。野山蜜的天然甜香与云雾茶粉的极淡清气,如同画龙点睛,让整体风味更上一层楼。咽下之后,唇齿留香,更有一股温和的暖意从胃部升起,缓缓扩散至四肢百骸,不仅毫无一般补药的燥腻之感,反而让人通体舒泰,精神都为之一振。孕期常有的烦闷与食欲不振,仿佛在这一口糕点下肚后,被这温和而坚定的力量悄然抚平。
“太好吃了……”水清颜闭着眼,细细品味,良久才睁开,眼中已氤氲着幸福的水光,她看着子瑞,声音温柔得能滴出水来,“子瑞,这是娘亲吃过……最好吃的糕点。不,是最好吃的……心意。”
宁风致、尘心、古榕也各自尝了一块,皆是赞不绝口。这八珍糕,不仅美味,更难得的是将药性、食性、火候掌握得妙到毫巅,非大匠心性不可为。这孩子,在厨艺(或者说,在“为娘亲制作食物”这件事上)的天赋,简直令人惊叹。
子瑞看着娘亲满足而幸福的笑脸,看着宁叔叔和两位爷爷赞赏的目光,心中充盈着无与伦比的快乐与成就感。所有的奔波、危险、疲惫,在这一刻,都值得了。
他拿起另一块八珍糕,小心地喂给凑过来的大白。大白嗅了嗅,张口吞下,琥珀色的眼眸惬意地眯起,喉咙里发出舒服的咕噜声。
窗外,月色如水,静静洒落,将静心苑笼罩在一片温柔的清辉中。屋内,灯光温暖,香气袅袅,欢声笑语,构成了一幅名为“家”的、最温馨宁静的画卷。而这份由孝心、天赋与爱意共同烹制出的“八珍糕”,其滋味,必将长久地留存在每个人的记忆深处,成为这个特殊家庭,最甜蜜的羁绊之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