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靖二十七年，秋。

　　海风带着咸腥气，卷过胶州湾的滩涂。数十艘乌篷船如鬼魅般贴近海岸，船头上，一群头裹黑巾、手持倭刀的浪人发出桀桀怪笑，眼中闪烁着贪婪的凶光。

　　倭寇来了。

　　这股倭寇约有三千余人，半数是真倭（日本浪人），半数是假倭（沿海奸民与海盗）。

　　他们趁着东南沿海卫所防备松懈，从胶州湾、灵山卫、安东卫三处同时登陆，如饿狼般扑向内陆——青州府的诸城、安丘、莒州，首当其冲。

　　消息传到青州卫时，沈砚正在教沈安认“兵”字。

　　小家伙刚满周岁，咿咿呀呀地指着纸上的字，口水顺着嘴角流下来，沾湿了沈砚的衣袖。

　　“爹……兵……”

　　沈砚笑着擦掉他的口水，刚要说话，院外突然传来急促的马蹄声。

　　李达的声音带着惊慌闯了进来：“大人！不好了！倭寇登陆了！诸城、安丘都遭了劫！”

　　沈砚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

　　倭寇！这个只在史书和影视剧里见过的名词，此刻化作了真实的威胁，笼罩在青州上空。

　　他猛地站起身，将沈安递给闻讯赶来的张翠儿，沉声道：“具体情形如何？”

　　“据安丘逃出来的百姓说，倭寇有好几百人，分成好几股，见人就杀，见东西就抢，安丘县城外的几个村子都被烧光了！”

　　李达脸色惨白，声音发颤，“指挥使大人已经下令，让徐千户率领右所和中所的弟兄驰援诸城，让咱们左所立刻集结，防备安丘方向的倭寇！”

　　沈砚心头一沉。安丘离青州卫最近，一旦倭寇突破安丘，下一个就是青州卫！

　　“备马！”沈砚转身就走，“传令下去，左所所有军卒，一刻钟后演武场集合！带足三日干粮和弹药，违令者，斩！”

　　“是！”李达轰然应诺，转身就往外跑。

　　张翠儿抱着沈安，看着沈砚匆忙的背影，嘴唇嗫嚅着，最终只化作一句：“夫君……小心。”

　　沈砚脚步一顿，回头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儿子懵懂的脸，眼中闪过一丝决然：“照顾好娘和安安。等我回来。”

　　***一刻钟后，演武场。

　　一百五十名左所军卒列队完毕，个个甲胄鲜明，手持兵器，眼神中虽有紧张，却无慌乱。

　　这一年来的严格操练和充足粮饷，早已让他们脱胎换骨。

　　沈砚身披铁甲，手持梨花枪，枪尖直指前方：“弟兄们，倭寇犯境，烧杀抢掠，安丘的百姓正在受难！咱们是青州卫的军卒，是百姓的盾！今日，随我出征，杀退倭寇，护我青州！有没有信心？”

　　“有！”一百五十人齐声呐喊，声震云霄。

　　“出发！”

　　沈砚翻身上马，梨花枪一挥，带着队伍如离弦之箭，朝着安丘方向疾驰而去。

　　***一路疾驰，沿途的景象越来越惨烈。

　　村庄被烧成了焦黑的骨架，田埂上躺着村民的尸体，有的被砍去了头颅，有的被烧成了焦炭，空气中弥漫着烧焦的血腥味，令人作呕。

　　几个侥幸存活的百姓蜷缩在草垛后，眼神空洞，如同行尸走肉。

　　“大人……”李达看着这一幕，拳头攥得咯咯作响，眼眶通红。

　　沈砚脸色铁青，牙齿咬得咯咯作响。他虽知倭寇凶残，却没想到竟到了如此地步！这哪里是劫掠，分明是屠村！

　　“加快速度！”沈砚怒吼一声，策马狂奔。

　　离安丘县城还有十里时，前方突然传来一阵厮杀声。

　　沈砚勒住马，登高望去，只见一队倭寇正在围攻一小股卫所军卒，军卒们虽奋勇抵抗，却已是强弩之末，眼看就要全军覆没。

　　“是徐千户的人！”李达惊呼。

　　沈砚瞳孔骤缩。那被围攻的军卒，旗帜上分明是青州卫右所的标志！而为首那个手持长刀、浴血奋战的将领，正是右所千户徐光华！

　　“弟兄们，随我杀进去，救徐千户！”沈砚一声令下，率领左所军卒如猛虎下山般冲了过去。

　　倭寇显然没料到会有援军，顿时阵脚大乱。沈砚一马当先，梨花枪化作一道寒光，枪出如电，瞬间挑翻了三个倭寇。

　　他的枪法经过一年的磨砺，又融合了“梨花枪法”的精要，早已炉火纯青，枪尖所过之处，倭寇纷纷落马，无人能挡。

　　“沈百户！”徐光华见援军到来，精神一振，奋力砍翻身边的倭寇，朝着沈砚靠拢。

　　“徐千户，我来助你！”沈砚高声回应，枪法一变，枪影如林，护住徐光华的侧翼。

　　左所军卒训练有素，很快与右所残部汇合，形成掎角之势。

　　李达率领一队人，专砍倭寇的马腿，将骑兵拉下马来；高峰虽不懂武艺，却在阵后高声呼喊，指点防御，让军卒们的配合更加默契。

　　激战半个时辰，倭寇终于抵挡不住，留下数十具尸体，仓皇逃窜。

　　“沈百户，多谢援手！”徐光华拄着长刀，大口喘着气，身上伤口无数，鲜血浸透了衣甲。

　　“徐千户客气了。”沈砚翻身下马，扶住他，“您怎么会被倭寇围攻？诸城那边情况如何？”

　　提到诸城，徐光华眼中闪过一丝悲痛：“诸城……诸城已经破了！倭寇太多，咱们寡不敌众，我带着残部突围，想回青州报信，没想到在这儿被倭寇伏击……”

　　他咳了几声，吐出一口血沫：“沈百户，倭寇势大，安丘怕是也守不住了！你快带着弟兄们回青州，守住卫所，千万别再追了！”

　　话音未落，远处传来一阵马蹄声，又是一股倭寇杀了过来，人数竟有两百余人！为首的是个独眼倭寇，手持一把倭刀，凶神恶煞。

　　“是倭寇的主力！”徐光华脸色大变，“沈百户，你快走！我来断后！”

　　“不行！”沈砚断然拒绝，“要走一起走！”

　　“来不及了！”徐光华猛地推开他，横刀立马，对着残余的右所军卒吼道，“弟兄们，跟我杀回去，给沈百户争取时间！”

　　“杀！”右所军卒虽然疲惫，却无一人退缩，跟着徐光华冲向倭寇。

　　沈砚看着徐光华冲锋的背影，眼眶一热。他知道，徐光华这是在用自己的性命，为他们争取生机！

　　“李达！”沈砚怒吼，“带五十人，保护伤员和百姓，立刻撤回青州卫，报信求援！”

　　“大人，那你呢？”李达急道。

　　“我带一百人，接应徐千户，杀杀倭寇的气焰！”

　　沈砚眼神决绝，“告诉周大人，安丘失守，倭寇正向青州进发，让他立刻加固城防，调集援军！”

　　“大人！”

　　“快走！”沈砚一脚踹在李达马屁股上，“这是命令！”

　　李达含泪点头，带着人护送伤员和百姓，朝着青州方向撤退。

　　沈砚深吸一口气，转身看向身后的一百名军卒：“弟兄们，徐千户为咱们断后，咱们不能让他白白牺牲！今日，咱们就用倭寇的血，祭奠死去的弟兄和百姓！敢跟我杀的，跟我来！”

　　“杀！杀！杀！”一百名军卒齐声呐喊，跟着沈砚，朝着倭寇的侧翼冲了过去。

　　独眼倭寇正追杀徐光华，没料到沈砚竟敢杀个回马枪，顿时被打了个措手不及。

　　沈砚的梨花枪如入无人之境，独眼倭寇见状，怒吼一声，挥刀迎了上来。

　　倭刀锋利，招式狠辣，但沈砚的梨花枪更胜一筹。枪长莫及，沈砚利用枪法的灵动，不断游走，避开倭刀的锋芒，枪尖却如毒蛇般，一次次刺向独眼倭寇的破绽。

　　“铛！铛！铛！”

　　枪刀碰撞，火花四溅。独眼倭寇渐渐不敌，被沈砚一枪挑中肩头，惨叫一声，跌落马下。

　　“首领死了！”倭寇见状，顿时大乱。

　　沈砚抓住机会，高声喊道：“缴械不杀！”

　　部分假倭本就不是真心为寇，见首领被杀，顿时战意全无，纷纷扔下兵器投降。

　　真倭虽仍在顽抗，但失去了指挥，很快被军卒们围杀殆尽。

　　徐光华带着残部冲了回来，看到眼前的景象，又惊又喜：“沈百户……你……”

　　沈砚刚要说话，突然看到一个没死透的倭寇举刀砍向徐光华，他想也没想，猛地扑过去，用身体挡住了那一刀。

　　“噗嗤！”

　　倭刀深深砍进了沈砚的后背，剧痛瞬间席卷全身。

　　“大人！”徐光华目眦欲裂，一刀砍死那倭寇，抱住倒下的沈砚，“沈百户！”

　　沈砚眼前发黑，意识渐渐模糊，耳边似乎听到了系统的提示音，但他已经听不清了。

　　他只知道，倭寇被打退了，安丘方向暂时安全了……

　　***不知过了多久，沈砚在一阵剧痛中醒来。

　　他躺在自己的床上，张翠儿正给他换药，眼泪不停地掉在他的背上。

　　王氏坐在床边，双眼红肿，见他醒来，喜极而泣：“阿砚，你醒了！太好了！你吓死娘了！”

　　“娘……翠儿……”沈砚声音沙哑。

　　“别说话，好好躺着。”张翠儿哽咽道，“大夫说你伤得很重，要好好休养。”

　　这时，高峰走了进来，脸上带着喜色：“大人，您醒了！周大人来看过您好几次了，见您没醒，才回去处理军务。”

　　“倭寇……怎么样了？”沈砚急切地问。

　　“被打退了！”高峰道，“您斩杀独眼倭寇，歼灭倭寇百余人，还俘虏了几十人，徐千户带着残部撤回了青州。周大人已经调集了周边卫所的援军，加固了城防，倭寇不敢再靠近青州了！”

　　他顿了顿，声音更加激动：“大人，您立了大功！周大人已经上奏朝廷，为您请功，说您‘临危不乱，奋勇杀敌，斩杀倭首，护我青州’，朝廷下旨，升您为青州卫左所千户！”

　　千户！

　　沈砚心中一震，随即涌上一股暖流。一年多的努力，从百户到千户，他终于在这个时代，站稳了脚跟。

　　“徐千户……怎么样了？”

　　高峰叹了口气：“徐千户伤重不治，已经……殉国了。”

　　沈砚沉默了。那个在危难中挺身而出的老千户，终究还是没能活下来。

　　“徐千户的家人，要好好抚恤。”沈砚轻声道。

　　“大人放心，周大人已经安排好了。”

　　沈砚闭上眼睛，后背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但他的心里，却充满了力量。

　　这场血战，让他失去了很多，却也让他更加明白，守护的意义。

　　他不再仅仅是为了自己和家人而活，更是为了这青州大地上的百姓，为了身后的卫所和弟兄。

　　“翠儿，”沈砚睁开眼，看着妻子，“安安呢？”

　　“在娘那儿睡着呢。”张翠儿擦了擦眼泪，“等你好了，他还要听你讲故事呢。”

　　沈砚抱了抱张翠儿：“我这不是没事了吗？养一养就好了，别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