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朝堂角力,三王争衡
嘉靖二十七年深秋的紫禁城,乾清宫的烛火彻夜不熄。
御座上的嘉靖帝脸色沉郁,指尖捏着那份来自山东巡抚的八百里加急奏报,墨迹仿佛都带着血腥味
——倭寇自胶州湾登陆,连破灵山、安东二卫,深入青州府劫掠,诸城、安丘一带尸横遍野,青州左卫千户徐光华战死,左所百户沈砚力战得脱,斩倭首百余级。
“废物!”
嘉靖帝将奏报狠狠摔在御案上,龙颜震怒,“灵山、安东二卫掌印官是死的吗?倭寇登岸竟不举烽、不堵截,眼睁睁看着贼寇深入腹地!兵部是怎么管的?都察院是怎么查的?!”
殿内侍立的文武百官噤若寒蝉,无人敢应声。
兵部尚书霍韬出列躬身:“陛下息怒,臣等失察,罪该万死。臣已查明,灵山卫掌印指挥佥事张承业、安东卫掌印指挥同知刘大用,均是贪墨之徒,平日不事操练,城防废弛,倭寇至时,竟开门延贼,实乃罪大恶极!”
“开门延贼?”
嘉靖帝眼中杀机暴涨,“按律当斩!传旨,灵山、安东二卫掌印官及捕盗官,就地正法!所属千户、百户,全部发往辽东充军!兵备道、守巡官罢职为民,永不叙用!”
“陛下圣明。”
霍韬领旨,又道,“青州左卫百户沈砚,临危受命,率部斩杀倭寇百余人,救下残部,恳请陛下嘉奖,以励军心。”
嘉靖帝脸色稍缓:“沈砚……倒是个可用之才。升其为青州左卫千户,赏银百两,绸缎二十匹。着令山东巡抚,务必肃清残倭,安抚百姓,不得再让朕失望!”
“臣遵旨。”
退朝后,文武百官簇拥着各自派系的首领散去,文华殿偏厅很快聚集了几位重臣——
太子太保、礼部尚书徐阶,少保、兵部尚书霍韬,还有以严党为首的刑部尚书黄光升。三人看似闲谈,话语间却暗流涌动。
“灵山、安东二卫之失,非止一日之寒啊。”
徐阶抚着胡须,语气沉重,“卫所废弛,军伍缺额,战船朽坏,早有奏报,奈何……”他没说下去,但谁都知道,他指的是严党把持的户部常年克扣军饷,导致卫所积弊日深。
霍韬冷哼一声:“徐大人不必绕弯子,户部的事,自有陛下圣断。眼下要紧的是倭寇之患,辽东、山东、浙江皆有倭情,若不整肃海防,加强操练,迟早要出更大的乱子。”
他看向黄光升,“黄大人,按律,卫所不操练、城防废弛者,初犯杖八十,再犯降级调卫,为何灵山、安东二卫积弊多年,竟无人参劾?”
黄光升是严嵩的门生,闻言脸色一沉:“霍大人这是何意?都察院并非刑部所辖,参劾之事,自有言官负责,与本部何干?”
“哼,言官?”
霍韬冷笑,“严阁老的门生故吏遍布言路,谁又敢动灵山、安东背后的人?”
眼看两人要争执起来,徐阶连忙打圆场:“诸位,国难当头,当以国事为重。倭患猖獗,需太子监国,统筹调度,方能彰显朝廷平倭之决心。”
提到太子,黄光升眼神闪烁:“太子殿下近日偶感风寒,恐难担此任。依老夫看,裕王殿下久在藩邸,熟悉地方政务,不如让裕王协理海防事宜,也能为陛下分忧。”
徐阶眉头微挑。黄光升这话,明着是捧裕王,实则是想架空太子——
谁不知道裕王与严党走得近,若让他协理海防,无异于将兵权拱手让给严党。
“不妥。”
徐阶摇头,“太子乃国本,协理政务是分内之事。裕王年轻,还是先在京学习为好。”
就在这时,一个小太监匆匆进来,在黄光升耳边低语了几句。黄光升脸色微变,起身道:“老夫还有要事,先行告辞。”
他走后,霍韬看着徐阶:“严党这是想借倭患插手兵权?”
徐阶点头:“灵山、安东二卫的掌印官,都是严党安插的人,此番被斩,他们必然想借机换上自己人。裕王提议协理海防,怕是早有预谋。”
“那太子殿下……”
“太子自有主张。”
徐阶眼中闪过一丝锐利,“倭患之事,既是危机,也是转机。沈砚此人,或许能派上用场。”
***东宫太子朱载壡的寝殿内,檀香袅袅。
太子年方二十,面容清俊,眉宇间却带着与年龄不符的沉稳。他听完侍读讲完朝堂之事,轻轻放下手中的《孙子兵法》。
“灵山、安东二卫,果然还是出事了。”
太子语气平静,仿佛早已预料到,“严党把持海防多年,只知中饱私囊,倭寇不入境才是怪事。”
侍读躬身道:“殿下明鉴。如今黄光升提议让裕王协理海防,显然是想借机夺权,陛下似乎也有些意动……”
“父皇心思,岂是他们能猜透的?”
太子淡淡道,“父皇让沈砚升千户,赏银赐帛,既是嘉奖,也是试探。这个沈砚,能在左卫那种烂摊子中立住脚跟,还能斩倭百余,绝非池中之物。”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宫墙外的天空:“传本宫的话,让山东巡抚暗中照看沈砚,若其有难处,可酌情相助,但切记,不可留下任何痕迹。”
“殿下是想……”
“严党想安插人手,本宫偏要扶一个他们想不到的人。”
太子嘴角微扬,“卫所是国之爪牙,岂能让奸佞把持?沈砚若真是栋梁,本宫不介意推他一把。”
***与此同时,裕王府内也是一片忙碌。
裕王朱载坖年十九,性子看似温和,实则城府极深。他正与几位幕僚商议,桌上摊着山东海防图。
“殿下,黄光升大人已在朝堂上提议让您协理海防,陛下虽未应允,但已有松动之意。”
幕僚道,“只要再让言官上几本奏折,称颂殿下贤德,想必陛下定会应允。”
裕王摇头:“不妥。太子毕竟是国本,父皇虽不喜太子生母,但也不会轻易动摇国本。强行争这个协理之职,只会引火烧身。”
“那……灵山、安东二卫的空缺……”
“那些位置,留给严党便是。”
裕王眼中闪过一丝精明,“严党贪腐成性,让他们去填海防的窟窿,只会越填越大。等倭患更烈,他们自然会引火烧身。”
他看向另一位幕僚:“那个沈砚,查得如何了?”
“回殿下,沈砚原是青州左卫百户沈毅之子,沈毅三年前剿匪中伏身亡,死因可疑。沈砚接任百户,雷厉风行,先是清剿黑风岭流寇,后又扳倒副千户王显,此次又斩倭立功,确实是个人才,且与严党无任何牵扯。”
裕王点头:“此人有趣。既非太子门生,也非严党爪牙,倒是可以结交一番。”
他提笔写了一封信,递给幕僚,“将这封信和一匹云锦送去青州左卫,就说是本王嘉奖他斩倭之功,不必提任何要求。”
幕僚不解:“殿下,只是送赏?”
“不然呢?”
裕王笑了,“雪中送炭,不如锦上添花。他刚得陛下嘉奖,正是春风得意之时,本王送上这份礼,他自然会记在心里。日后若有需要,再开口不迟。”
***景王朱载圳年纪最小,刚满十六,却最受嘉靖帝宠爱。
他的府邸比裕王府更为奢华,此刻正与几个宦官嬉闹,听闻朝堂之事,只是淡淡一笑。
“太子想扶一个千户,二哥想坐观成败,他们啊,都想多了。”
景王把玩着手中的玉佩,“父皇最恨的是什么?是结党营私,是觊觎兵权。谁先动海防的心思,谁就先触霉头。”
贴身太监道:“殿下英明。只是那沈砚斩倭立功,倒是个可造之材,要不要……”
“不必。”
景王摇头,“一个小小的千户,还入不了本王的眼。左右不过是太子和二哥博弈的棋子,成不了什么气候。”
他放下玉佩,“吩咐下去,备好笔墨,本王要给父皇上奏折,称颂父皇圣明,痛斥倭寇可恶,再请父皇保重龙体,不必为琐事烦忧。”
太监连忙应下。景王看着窗外,眼中闪过一丝与年龄不符的野心。
他知道,自己年纪尚幼,争不过太子和裕王,但只要父皇还在,他就有机会。至于那些朝臣和卫所军官,不过是他未来棋盘上的棋子罢了。
***京城的风云变幻,远在青州的沈砚尚不知情。
他正在卫所养伤,后背的刀伤虽深,但恢复得很快。张翠儿每日悉心照料,沈安也会摇摇晃晃地走到床边,用小手摸摸他的脸,奶声奶气地叫“爹”。
这日,高峰拿着两份礼物进来,脸上带着困惑:“大人,宫里和裕王府都派人送了赏赐来。”
宫里是陛下的旨意,升您为千户,赏银百两;裕王府送了一匹云锦和一封信,信里只说嘉奖您斩倭之功,没提别的。”
沈砚接过信看了看,裕王的字迹圆润,语气温和,确实只是嘉奖,没有任何要求。他又看了看那匹云锦,质地精良,价值不菲。
“裕王为何会赏我?”沈砚皱眉。他与裕王素无往来,这突如其来的赏赐,让他有些不安。
高峰沉吟道:“大人,京中怕是出事了。灵山、安东二卫失陷,必然牵扯到朝堂争斗。裕王送礼,或许是想拉拢您。”
沈砚心中一凛。他虽在地方,但也知道太子、裕王、景王之间的明争暗斗。自己一个小小的千户,竟被卷入其中,绝非好事。
“云锦收下,信收好,不必回礼,也不必声张。”
沈砚沉声道,“告诉送礼物的人,就说沈砚感激裕王厚爱,定当尽心报国。”
高峰点头:“属下明白。”
待高峰走后,沈砚看着那匹云锦,又摸了摸后背的刀伤。
他忽然明白,倭寇之患,卫所之弊,背后都是朝堂的博弈。
他想守护青州,守护这个家,就不能只做一个冲锋陷阵的千户,还得在这波谲云诡的局势中,找到自己的立足之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