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已经彻底暗了下去。
不是夜晚的那种黑,是一种沉闷、压抑、带着灰紫色调的暗。雾像是浸透了空气,把整座城市裹进一块不透光的布里头,连风都没有,安静得让人头皮发麻。
陈默靠在冰冷的墙壁上,胸口微微起伏。
他已经保持这个姿势快半个小时了,耳朵一直贴着门板,不敢有一丝松懈。
楼道里没有声音,可越是安静,他心里的不安就越是往上涌。
之前那阵缓慢、拖沓、像是骨头错位摩擦的脚步声,早已经消失了。但那种被什么东西盯着的感觉,却像跗骨之蛆,一直没有散去。
他缓缓抬起手,看向自己的皮肤。
灰雾还在从门缝里一点点渗进来,看不见,摸不着,却能清晰地感觉到一股凉意顺着指尖往上爬。不刺鼻,不呛喉,甚至连一点异常的味道都没有,可就是这东西,在短短几个小时内,把一整栋楼变成了人间地狱。
隔壁的惨叫、撞击声、扭曲的嘶吼……还在耳边断断续续地回响。
陈默喉结轻轻动了动。
他不是没有想过最坏的结果,可真正降临的时候,才知道想象和现实根本不是一回事。
这不是地震,不是火灾,不是暴乱。
是一种超出认知的东西,从天而降,把世界的规则直接撕碎了。
就在这时,一阵尖锐的刺痛,毫无征兆地从太阳穴深处炸开。
“呃——”
陈默闷哼一声,身体不受控制地往下滑了半截,单手撑在地板上。
痛。
不是外伤,是从大脑内部往外撕裂的疼,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骨头缝里钻动。
他咬紧牙,没让自己发出声音。
现在这种时候,任何一点多余的响动,都可能引来楼道里那些已经不能称之为人的东西。
体温开始疯狂起伏。
前一秒浑身发冷,手脚冰凉像是掉进冰窖;下一秒又燥热难忍,皮肤烫得吓人,汗水瞬间浸透了后背的T恤。
视线开始出现重影。
天花板的灯座、墙角的插座、桌上的水杯……全都在眼前晃荡,分裂成两道、三道模糊的轮廓。
陈默心里猛地一沉。
来了。
他最害怕的事情,还是来了。
隔壁的邻居,对面那户拍门求救的人,全都是先出现身体异常、痛苦抽搐,然后彻底扭曲、异化,变成那种没有理智、只有杀戮本能的怪物。
他也要变成那样了吗?
陈默用力闭上眼睛,强迫自己冷静。
怕没有用,慌没有用,哭更没有用。
在这种鬼地方,情绪只会害死自己。
可身体的变化,根本不受他控制。
肌肉在不受控制地紧绷、抽搐,不是痉挛,是一种力量在血管里冲撞的感觉。原本松弛的手臂线条,在衣服下微微隆起,线条变得清晰而有力。
听觉更是夸张到诡异。
他能清晰听见——
墙壁另一侧,邻居房间里东西倒地的轻响;
楼上住户,压抑到极致的啜泣;
甚至楼道深处,某种东西轻轻挪动的摩擦声。
每一种声音,都无比清晰,像是贴在耳边响起。
“怎么回事……”
陈默低声喃喃,声音干涩得厉害。
他没有失去理智,没有意识模糊,反而比任何时候都要清醒。
清醒到能冷静分析自己身体的每一丝变化,清醒到能判断危险来自哪个方向。
这根本不是异化。
这是……蜕变。
他靠在墙上,缓缓喘匀气息,抬手按了按自己的太阳穴。
疼痛还在,但已经不再是那种撕裂般的剧痛,而是变成了一种麻木的酸胀,像是身体在适应某种全新的力量。
就在这时,房门另一侧,传来了极其轻微、极其谨慎的敲击声。
咚、咚。
很轻,很短,不仔细听根本察觉不到。
陈默瞬间全身绷紧,肌肉瞬间进入戒备状态。
不是之前那种疯狂的撞门,是试探,是小心翼翼。
他没有立刻应声,只是压低声音,对着门板方向,用尽量平稳的语气开口:
“谁?”
声音不大,刚好能穿透门板,又不至于引来楼道里其他东西。
门外顿了两秒,才传来一个年轻、带着颤抖和恐惧的男声。
“我……我是你对门的,我和我女朋友都在……我们没有被感染,我们只是……只是很害怕。”
陈默眉头微蹙。
对门。
他有点印象,是一对刚搬来没多久的年轻情侣,平时见面偶尔会点头打个招呼。
他没有立刻开门,依旧保持警惕:“你们那边怎么样?有没有东西进去?”
“没有、没有!我们一直把门反锁着,用柜子顶住了!”男生的声音带着哭腔,却又不敢放大,“但是外面太吓人了……刚才好多人叫,然后就没声音了……”
女生的声音也跟着插进来,又轻又抖:“我们……我们听见你这边刚才好像也有动静,你没事吧?”
陈默沉默了几秒。
他能从两人的声音里听出真实的恐惧,没有伪装,没有诡异的扭曲感。
是活人。
这是灾变发生之后,他第一次确认,楼里还有其他正常的幸存者。
“我没事。”陈默缓缓开口,声音依旧冷静,“雾还在往里渗,待在房间里别出声,别开门,比什么都安全。”
男生急忙道:“我们知道!可是……可是我们的水和吃的都快没了,再待下去,就算不被那些东西杀死,也会饿死渴死的……”
说到这里,他语气顿了顿,像是鼓起了极大的勇气:“你……你刚才是不是跟那些东西对上了?我好像听见你把门顶住了……你、你没事真的太好了,我们整层楼,好像就只剩下我们两户了……”
陈默没有接话。
他不想暴露自己身体的异常,更不想暴露刚刚觉醒的力量。
在这个突然崩塌的世界里,底牌,就是活下去的资本。
他只是淡淡道:“待好,别乱走,现在楼道里不安全。”
说完,他不再理会门外的声音,缓缓站直身体。
身体的异变还在继续。
力量、感官、反应速度……都在朝着一个完全超出常人的方向攀升。
但与之伴随的,是太阳穴深处那一丝挥之不去的冰凉,以及眼底深处,悄然浮现的、极淡极淡的灰紫色痕迹。
陈默抬起手,看着自己稳定而有力的手掌。
他没有变成怪物。
他变成了另一种东西。
一种,能在这场陨雾灾难里,活下去的异类。
就在他思绪微动的瞬间,楼道深处,那道若有若无的拖沓声,再一次出现了。
这一次,声音比之前更近,更清晰,正朝着这个方向缓慢移动。
同时,电梯井的方向,传来了一阵刺耳的、金属被抓挠的尖响。
嘶——嚓——
像是利爪,在钢板上狠狠划过。
陈默脸色微冷。
它们被声音吸引过来了。
而刚才对门情侣那几句压抑的对话,已经成了最致命的诱饵。
他缓缓后退一步,眼神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身体的异变还没有结束。
而第一波真正的死亡威胁,才刚刚抵达门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