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不速之客
地龙之战的余波,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涟漪缓缓扩散,终归平静,却也悄然改变了潭水的“质地”。陈禾的日子,似乎又回到了之前那种规律而忙碌的轨道。每日修炼、照料灵田、修复菜地、巩固阵法、研习阵纹……只是,那场生死搏杀留下的痕迹,并非仅仅体现在他身上新增的、已开始结痂的伤疤,以及灵田边缘那一片尚需时日才能完全恢复的狼藉上。
更深层的变化,在于心境,也在于这片土地无形中散发出的“气息”。
陈禾能清晰地感觉到,自那夜之后,自己对《厚土诀》的运转,对地气的感知与引导,甚至对青岩锄的掌控,都多了一种难以言喻的、历经淬炼后的圆融与沉凝。修为依旧在练气三层缓慢爬升,但灵力的精纯与凝实程度,似乎提升了一线。施展灵雨术时,雨雾更加细密均匀,对灵稻需求的把握也愈发精准。刻画阵纹时,心手相应,出错率明显降低。
灵田的恢复速度,比他预想的还要快。在“小三元养地阵”和地灵石的双重滋养下,那些受损的灵稻展现出顽强的生命力,倒伏的重新挺立,叶片破损处长出新的嫩芽,根系受损的也萌发出更茂密的新根。虽然整体长势比未受损区域稍慢,但已无枯萎之虞。边缘那半分彻底损毁的土地,陈禾并未放弃,重新深翻,施以加倍沤制的草叶肥,并移栽了一些从山林中寻来的、生命力最顽强的固氮野草,希望尽快恢复地力。
菜地的修复更简单些,“蓝心菜”和“水灯笼”本就是凡俗植物,生命力旺盛,扶正、补种后,很快便恢复了生机。小猕似乎也变得更加“懂事”,在灵田边玩耍时,会刻意避开那些还在恢复期的秧苗,偶尔还会帮忙驱赶过于靠近的飞鸟。
玉针蜂群依旧忙碌,对灵田上空那浓郁的地脉灵气和灵稻日益增长的生机恋恋不舍。陈禾注意到,蜂群采集的节奏似乎发生了微妙变化,在灵田上空盘旋、停留的时间明显增长,甚至有些工蜂会降落在灵稻宽大的叶片上,久久不去,仿佛在汲取叶片散发的、混合了地气与草木精华的独特气息。蜂巢附近空气中蕴含的生机与甜香,愈发浓得化不开,连带着蜂巢本身,似乎都在缓慢地“生长”,颜色从玉白向更温润的乳黄转变。
一切都朝着好的方向发展。地龙之灾似乎成了一次残酷的“洗礼”,让这片土地和陈禾本人都变得更加坚韧、内敛,也更具“底蕴”。
然而,这片因陈禾到来而逐渐焕发、又因地灵石埋藏而加速“蜕变”的土地,终究不再是无人问津的荒山野岭。地龙之战的动静,灵田日益浓郁的灵气与生机,或许还有那夜残留的、未曾完全散尽的妖兽血气与地龙妖核的微弱波动……种种因素叠加,如同黑暗旷野中越来越明亮、香气越来越浓郁的篝火,吸引着游荡在四周的、形形色色的目光。
这一日,春光明媚,和风徐徐。陈禾正在灵田边缘,用青岩锄小心翼翼地为一株受损后恢复得最好的灵稻松土、培蔸。这株灵稻位于地龙翻滚区域的边缘,受损不重,恢复最快,如今已重新抽出新的分蘖,叶片油绿,长势甚至比旁边未受损的植株还要旺盛几分,被陈禾当作重点观察和照料的对象。
小猕蹲在不远处的田埂上,抱着一颗不知从哪儿摘来的、青涩的野果,有一下没一下地啃着,晒着太阳,昏昏欲睡。
忽然,小猕的耳朵猛地一动,抬起头,朝着下山小路的方向望去,喉咙里发出一声低低的、带着警惕的“咕噜”声。
陈禾手中动作一顿,也抬起头,循声望去。
只见下山小路的尽头,林木掩映处,转出两个人影,正沿着崎岖的山路,朝着山坡这边走来。两人皆作散修打扮,一高一矮,身着半新不旧的青色劲装,腰间挂着储物袋,背后负着长剑。高的那个约莫三十余岁,面容瘦削,目光游移,修为约在练气四层。矮的那个年轻些,面色微黑,眼神带着几分倨傲,气息略逊,但也有练气三层的修为。
两人脚步不慢,显然对山路颇为熟悉,目标明确,直指陈禾所在的这片山坡。他们的目光,远远地便落在了那片青翠欲滴、长势明显异于常物的灵田之上,眼中闪过毫不掩饰的惊讶、贪婪,以及一丝算计。
陈禾心中一沉,握着青岩锄的手,不自觉地紧了紧。他缓缓直起身,将青岩锄的锄刃轻轻顿在身前的土地上,静静地看着那两人走近。小猕也跳下田埂,躲到陈禾腿后,只露出半个脑袋,警惕地盯着来人。
很快,两人便来到了灵田前。高个修士停下脚步,目光先是在长势惊人的灵稻上扫过,又掠过旁边生机勃勃的菜地、远处隐约可见的蜂巢和简陋却整洁的破屋,最后才落在陈禾身上。看到陈禾年轻的面容、朴素的灰布衣裳(虽然浆洗得发白,但多处缝补痕迹和尚未褪尽的、淡淡的血污与草药渍仍清晰可见)、以及手中那把看起来颇为沉重、锄刃泛着奇特青金色光泽的锄头时,他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蔑,但脸上却迅速堆起一个看似和气的笑容。
“这位道友,有礼了。”高个修士拱了拱手,声音带着几分刻意拉近的熟稔,“鄙人姓刘,这位是赵师弟。我二人是山下‘青松坊’的外事执事,负责这片山区的巡视与资源登记。今日路过,见道友此处灵光隐隐,生机盎然,这灵稻长势更是非同凡响,心中好奇,特来拜访,还请道友勿怪唐突。”
青松坊?陈禾从未听过这个名号。但“坊市”、“执事”、“巡视”、“资源登记”这几个词,却让他心头警铃大作。来者不善。
他微微颔首,算是回礼,声音平静无波:“山野散人陈禾,在此暂居,胡乱种些庄稼糊口。不知二位执事有何见教?”
“陈道友客气了。”刘执事笑容不减,上前两步,似乎想更仔细地观察灵田,“这哪里是胡乱种庄稼?道友这手灵植技艺,当真了得。看这灵稻,茎秆如玉,叶蕴灵光,香气清远,怕不是寻常的白玉灵米吧?道友在此孤身一人,竟能将灵田打理得如此之好,实在令刘某佩服。”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目光炯炯地看向陈禾:“只是,道友独居于此荒山,开垦灵田,培育此等灵植,固然逍遥,却也有诸多不便与风险。山中多妖兽,更有那不怀好意的宵小之辈窥伺。道友修为似乎……嗯,孤身一人,怕是难以面面俱到啊。”
旁边的赵师弟也开口了,语气带着几分居高临下的“指点”意味:“不错。我青松坊虽是新立,但背靠几位筑基期的前辈,坊内规矩严明,最是庇护我等散修。道友这片灵田潜力巨大,若能纳入我青松坊的‘合作经营’,不仅安全无忧,坊内还可提供更好的灵种、肥料,甚至布阵防护,所得收益,按贡献分配,岂不比道友独自在此辛苦操持、担惊受怕强上百倍?”
“合作经营?”陈禾抬起眼,目光平静地看向两人,“如何合作法?”
刘执事眼中精光一闪,以为陈禾心动了,笑容更盛:“简单。道友这片灵田,以及旁边的药圃、蜂巢,皆算作道友的‘股本’,交由坊内统一规划、管理、防护。道友可留在此地,作为‘管事’负责日常照料,坊内每月会拨下定额灵石与丹药作为酬劳。至于灵田产出,扣除成本后,利润嘛……坊内占七成,道友占三成。当然,若是灵米品质上佳,或者道友将来能培育出更珍稀的灵药,坊内还会另有奖赏。如何?这可是稳赚不赔的买卖,多少人求都求不来。”
七三分成,他们占七。所谓的“统一管理”,恐怕就是彻底夺走控制权。所谓的“管事”,不过是高级些的灵植夫。所谓的“安全无忧”,恐怕是变相的监禁与剥削。
陈禾沉默着,没有立刻回答。他只是看着两人,看着他们眼中那掩饰不住的贪婪与算计,看着他们身上那并不算精良、却明显比他好太多的装备,感受着对方那刻意释放出的、带着压迫意味的灵力波动。
练气四层,练气三层。
若在数月前,他或许会感到巨大的压力,甚至不得不虚与委蛇。但此刻,经历了钢鬃野猪的袭杀、地龙的搏命,经历了开荒的艰辛、阵法的摸索、地气的感知,手中握着升级后的青岩锄,脚下是埋藏了地灵石、布置了阵法的土地,身边是机警的小猕,远处是与他有了微妙联系的玉针蜂群……他心中竟奇异地没有多少慌乱。
只有一种冰冷的、沉静的清明。
“多谢二位好意。”陈禾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寂静的山坡,“只是陈某闲散惯了,不喜约束。此地虽简陋,却也自在。这片薄田,是陈某安身立命之本,不敢假手于人。合作之事,不必再提。”
话音落下,刘、赵二人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了。
刘执事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阴沉下来。他没想到,这个看起来不过练气二三层、衣衫褴褛、像是凡俗农夫多过修士的小子,竟然敢如此干脆、甚至带着一丝漠然地拒绝!他原以为,亮出坊市执事的身份,给出看似“优厚”的条件,再稍稍施加压力,对方就该感恩戴德、乖乖就范才对。
“陈道友,”刘执事的声音冷了下来,不再掩饰那份居高临下,“你可要想清楚了。这荒山野岭,可不太平。前些日子,附近似乎有妖兽出没的痕迹,道友孤身在此,万一……啧啧。与我青松坊合作,乃是双赢之举。道友莫要自误才是。”
旁边的赵师弟更是冷哼一声,上前一步,练气三层的灵压毫不掩饰地释放出来,朝着陈禾笼罩而去,语气带着威胁:“刘师兄好言相劝,是给你面子。别给脸不要脸!这片灵田,你守得住吗?识相的,乖乖答应,以后还能在此安稳度日。否则……”
他没有说下去,但其中的意味,不言而喻。
练气三层的灵压,对同是练气三层的陈禾而言,本应有不小的影响。但陈禾修炼《厚土诀》,根基扎实,近日又历经淬炼,心志坚定,对这刻意针对的灵压,只是身形微微一顿,便恍若未觉。他甚至没有运转功法对抗,只是静静站着,手中的青岩锄依旧顿在地上,锄柄被他握得很稳,很紧。
他抬眼,看向那释放灵压的赵师弟,又看向面色阴沉的刘执事,目光依旧平静,只是那平静深处,仿佛有冰冷的岩石在缓缓显露。
“此地,是陈某清修之所。”陈禾的声音,比刚才更低沉了一分,语速缓慢,却字字清晰,如同青岩锄敲击在坚硬的石头上,“不迎外客,不纳杂事。二位,请回。”
“请回”二字出口,山坡上的空气,仿佛瞬间凝滞了。
刘执事眼中厉色一闪,最后一丝伪装的客气也消失殆尽。他盯着陈禾,又看了看他手中那把奇怪的锄头,心中惊疑不定。这小子,面对他们两人,尤其是赵师弟的灵压,竟然如此镇定?是有所依仗,还是不知天高地厚?
但开弓没有回头箭。今日若被这区区练气初期的小子两句话就吓退,他们以后还如何在附近立足?青松坊的“招牌”还要不要了?更何况,眼前这片灵田的潜力,实在太过诱人……
“好,好,好!”刘执事怒极反笑,连说三个好字,“既然道友如此不识抬举,那就休怪我二人不讲情面了!赵师弟,看来这位陈道友,需要‘指点’一下,在这修真界,该如何做人!”
话音未落,刘执事身上练气四层的气息轰然爆发,比刚才赵师弟的灵压强横数倍!与此同时,他背后的长剑“呛”地一声自动出鞘半尺,寒光凛冽,锁定了陈禾!赵师弟也狞笑一声,抽出了自己的佩剑,一左一右,隐隐形成了夹击之势。
小猕发出一声尖锐的嘶叫,浑身毛发倒竖,龇牙咧嘴,挡在陈禾身前。
陈禾依旧没有动。他甚至没有去看那出鞘的长剑,目光只是落在刘执事那张因贪婪和恼怒而有些扭曲的脸上。
然后,他握着青岩锄的右手,五指缓缓收拢,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锄柄粗糙的木纹,硌着掌心厚厚的茧子,带来熟悉的、令人心安的触感。
体内的《厚土诀》开始缓缓加速运转,丹田内那缕精纯的灵力,顺着经脉流淌,悄无声息地注入手中的青岩锄,也顺着双脚,与脚下这片被他开垦、滋养、并布置了阵法的土地,建立起更深沉、更紧密的联系。
“地灵感应阵”的微弱涟漪,因对方毫不掩饰的敌意和灵力爆发,而传来清晰的警示。
“小三元养地阵”的地气循环,似乎也随之加速,将一股沉稳厚重的力量,隐隐加持在陈禾周身。
山风不知何时停了。
阳光依旧明媚,却仿佛带上了一丝寒意。
灵田里,青翠的稻苗在无声摇曳。
破屋沉默,蜂巢静谧。
一场冲突,已不可避免。
陈禾微微吸了口气,然后,缓缓吐出。眼神之中,最后一丝波澜也归于沉静,只剩下如大地般的厚重,与如青岩般的冷硬。
他握紧了锄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