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第一场灵雨
天光还未大亮,陈禾就醒了。
山里的寒气透过单薄的衣裳渗进来,他坐起身,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手脚。昨夜的篝火早已熄灭,只剩下一小堆灰白的余烬,被晨风吹得打着旋儿。他起身,将昨晚收集的、用大树叶包裹着的岩壁渗水倒了一些在掌心,抹了把脸。冰凉刺骨的水让他彻底清醒过来。
肚子适时地发出一声轻微的鸣叫。他摸了摸怀里的辟谷丹,犹豫了一下,没有立刻服用。辟谷丹能顶饿,但那种肠胃空荡、却毫无进食欲望的感觉并不好受,而且丹药里的灵气对他现在的修为来说,炼化起来也费劲。他更习惯实实在在的食物带来的踏实感。杂粮饼只剩小半块,得省着。
今天有很多事,但最紧要的,是那三粒种子。
他走到昨天清理出来的、靠着岩壁的那一小块相对平整的土地前。这块地不到三尺见方,是他昨天傍晚顺手清理出来的,挖走了大块的碎石,粗略平整了一下。土质依旧很差,砂石多,颜色灰黄,捏在手里松散散的,没什么黏性。
但这已经是附近能找到的、看起来“最好”的一块地了。向阳,背风,离屋后的渗水岩壁也近。
他从怀里取出那个小小的油纸包,小心地打开。里面躺着三粒米粒大小、却异常饱满圆润的种子,表皮是温润的乳白色,隐隐有极淡的灵光流转。这是“白玉灵米”的种子,是他在宗门时,用最后一点贡献点换来的,也是最普通的品种。本打算在自己的灵田里试种,现在,用在这里了。
在凡间,播种要看节气,要看墒情。在这里,他只能凭感觉,凭这点微末的修仙知识。白玉灵米性喜温和湿润,对灵气有一定要求,但生命力还算顽强。眼下这条件,能发芽就是万幸,不敢奢求更多。
他用那半截锄头,在地里刨了三个浅坑,每个坑相距约一尺。坑底尽量弄得平整松软些。然后,他捏起一粒种子,指尖能感受到种子内部那一点微弱的、沉睡的生机。他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将种子放进坑里,覆上一层薄土,轻轻压实。
三粒种子,三个浅坑。做完这些,他额角已经微微见汗。不是因为累,而是因为专注,一种近乎虔诚的专注。
接下来,是水。
他拿出水囊,里面是昨晚接的小半囊岩壁渗水。他掂了掂,走到种子坑前,蹲下身,拔开水囊的塞子。清澈的水流缓缓倾出,均匀地浇在三个种坑上。土壤迅速将水吸了进去,颜色变深了些,但很快,水分似乎就渗下去了,地表又恢复了干燥。这点水,太少了。
而且,这只是普通的水。白玉灵米要发芽,需要的不只是水分,还需要灵气激活种子内部的生命力,需要灵气滋养幼苗的根系。
他想起了灵雨术。
《厚土诀》配套的基础法术之一,也是几乎所有木、水、土属性灵根修士入门必学的低阶法术。原理很简单,就是调动天地间的水属性灵气,化为蕴含着微弱灵力的雨雾,用来浇灌灵植,效果远比普通清水好。他在宗门时,看灵植夫施展过,自己也尝试练习过。但那时有灵田的微型聚灵阵辅助,周围水灵气也相对浓郁,即便如此,他十次里也只能成功两三次,凝聚出的灵雨稀薄得可怜,覆盖范围不过脸盆大小。
现在,在这灵气近乎枯竭的荒山……
陈禾站起身,退后几步,面对着那三粒种子埋下的地方,缓缓闭上了眼睛。
他调动起丹田里那缕微弱得可怜的灵力。灵力沿着特定的经脉路线缓缓运行,带着一种生涩的滞重感。他试图感应周围天地间的水属性灵气——然而,神识所及,一片“干涸”。只有极其稀薄的、近乎无法捕捉的灵气微粒散乱地漂浮着,而且属性混杂,难以分辨。
他努力集中精神,按照法诀指引,用意念去“捕捉”那些可能存在的水灵气微粒,将它们牵引、汇聚。
一刻钟过去了。
他额头的汗珠顺着脸颊滑落。丹田里的灵力在快速消耗,但指尖连一点水汽都没能凝聚出来。那些稀薄的灵气微粒,像是滑不留手的游鱼,他的神识一靠近,就四散逃逸,或者干脆“消失”在更广袤的、贫瘠的“灵气荒漠”里。
第一次尝试,失败。
陈禾睁开眼,抹了把汗,深吸了几口气,让有些发晕的脑袋清醒一下。他没有急躁,这本就在预料之中。他重新盘膝坐下,运转《厚土诀》,缓慢地恢复着消耗的灵力。这里的灵气环境,恢复速度慢得令人绝望,足足用了一个多时辰,才勉强恢复到可以再次尝试的水平。
第二次,他调整了法诀运转的节奏,试图更柔和地去“感应”而非“抓取”。依然失败。指尖只泛起一丝几乎看不见的潮湿感,旋即消失。
第三次,他扩大了神识感应的范围,希望从更远处“借”来一点水灵气。神识消耗加剧,头开始隐隐作痛,依旧徒劳无功。
第四次,第五次……
日头渐渐升高,又缓缓偏西。陈禾的脸色因为灵力和神识的双重消耗而显得有些苍白。汗水湿了又干,在灰布衣裳上留下淡淡的盐渍。他一共尝试了六次,每一次都以失败告终。最接近成功的一次,是在第五次,他勉强在掌心上方凝聚出一小团拳头大小的、极淡的白雾,但还没等化为雨丝落下,就因灵力不继而溃散了。
失败带来的不仅是身体的疲惫,还有一种更深沉的无力感。在这片被天地灵气遗弃的角落,连最基础的法术,都成了难以逾越的关隘。没有灵气,修士与凡人何异?甚至,比某些身强力壮的凡人还不如。
他靠在冰凉的岩壁上,看着那三块毫无动静的种坑,胸口有些发闷。难道真的不行吗?难道离开宗门,来到这荒山,真的只是一条绝路?
夕阳的余晖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孤零零地投在灰黄的土地上。山风呜咽,带着晚来的凉意。
就在他几乎要放弃,准备服用辟谷丹,结束这徒劳的一天时,目光无意间掠过岩壁缝隙里顽强生长的一小丛苔藓。那苔藓绿得暗淡,紧贴着岩石,只有在岩壁渗水长期浸染的地方,才有一小片。
他心中一动。
灵雨术的原理,是汇聚天地间游离的水灵气。但在这灵气枯竭之地,水灵气几乎不存在。可是,水呢?岩壁在渗水,虽然慢,但那确实是实实在在的水。空气中,也含有水分,只是含量极低。
法术是死的,人是活的。既然无法“汇聚”,能否“转化”或“激发”?
他猛地想起前世在农科院时,听老教授讲过的一个理论。植物吸收水分,并非简单的渗透,其中涉及到蒸腾作用产生的拉力,以及水分子之间的内聚力形成的连续水柱。那时是作为生物课的知识点,与修仙法术风马牛不相及。但此刻,一个模糊的念头在他脑海中闪过。
灵雨术,是将灵气化为蕴含灵力的水。反过来想,能否以自身微弱的灵力为“引子”,去“共振”或“牵引”环境中本就存在的、普通的水分子,让它们暂时带上一点灵力的特性?就像用一个小小的振动,去引发一大片平静湖面的涟漪?
这个想法很荒诞,完全背离了《厚土诀》玉简中的正统描述。但他现在,似乎也没有别的选择了。
他再次闭上眼睛,但这一次,他没有再去费力“捕捉”那些虚无缥缈的水灵气。而是将神识缓缓散开,不去区分什么属性,只是单纯地去感知“存在”。
他感知到岩壁缓慢渗出的水珠内部,水分子那细微的、几乎无法察觉的“波动”。他感知到傍晚潮湿的空气中,那稀薄水汽的“存在”。甚至,感知到地下深处,土壤颗粒表面吸附的极少量的水分。
然后,他调动起丹田内最后的一丝灵力。这一次,他没有试图将其转化为某种“形态”,而是将这股微弱却精纯的、属于他自身的木、土属性灵力,以一种极其轻柔、缓慢的频率“振动”起来,并通过神识,小心翼翼地将这种“振动”传递出去,像投入平静水面的第一颗石子。
目标,是那些被他感知到的、环境中的“水”。
起初,什么反应都没有。他的灵力在贫瘠的环境中迅速消耗,神识也阵阵刺痛。就在他以为这异想天开的方法也要失败时——
他“感觉”到了。
一丝极其微弱的、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回应”。来自岩壁渗水处,来自潮湿的空气,来自土壤颗粒。那是一种难以言喻的、仿佛共鸣般的细微颤动。不是水灵气被吸引过来,而是环境中本就存在的、普通的水,似乎被他那特殊的、带着生机的灵力波动“触动”了。
他心中剧震,强行稳住心神,将这种“共鸣”的波动努力维持住,并尝试按照灵雨术的法诀路径,对其进行最基础的“塑形”——不是创造,而是引导。
指尖,传来清晰的湿润感。
他猛地睁开眼。
只见自己伸出的右手食指指尖前方,一缕极淡、几乎透明的白色水雾,正袅袅升起。水雾非常稀薄,范围也很小,只笼罩了手掌大小。但它确确实实存在着,并且,陈禾能清晰地感觉到,这雾气中,蕴含着一丝微弱的、却与他自身灵力同源的生机!
成功了?!
不,还不能算完全成功。这雾气太稀薄,随时可能散去。而且,范围太小,根本无法覆盖那三粒种子。
他咬紧牙关,将最后一点心力也压榨出来,努力维持着指尖那缕雾气的稳定,同时,尝试以神识引导它,缓缓飘向那三个种坑。
这个过程缓慢而艰难。雾气在空中飘移,不断有边缘的部分溃散消失。他全神贯注,额头青筋微微凸起,汗水再次涔涔而下。
终于,那一小团稀薄得几乎看不见的白色水雾,晃晃悠悠地,飘落到了种坑的上方。然后,如同完成了最后的使命,雾气无声地散开,化作无数细微到极点的湿润颗粒,均匀地洒落在三块小小的、颜色变深的土壤表面。
湿润的痕迹,比用普通岩水浇灌时,停留得更久一些。土壤的颜色,也仿佛多了一点点难以察觉的、温润的光泽。
做完这一切,陈禾只觉得眼前一黑,浑身力气仿佛被瞬间抽空,踉跄一步,差点栽倒在地。他勉强扶住岩壁,大口喘息着,丹田空虚,识海刺痛,一种极度的虚弱感席卷全身。
但他顾不上这些,眼睛死死盯着那三块刚刚被“灵雨”滋润过的土地。
土壤静静地躺在那里,吸收了那点微不足道的湿意,表面渐渐变干,恢复成原本的灰黄色。没有任何特殊的变化,没有灵光冒出,没有嫩芽破土的迹象。
什么都没有。
陈禾靠着岩壁,缓缓滑坐下来,疲惫如潮水般将他淹没。是失败了吗?那点雾气,终究太微弱了,或许根本算不上真正的灵雨,对种子毫无作用。
夜色彻底笼罩了山野。星辰浮现,冷冷地注视着这片荒凉。
他摸出最后一小块杂粮饼,机械地塞进嘴里,干涩地咀嚼着。然后,他服下了一颗回气散。丹药化开,带来一丝微弱的暖流,滋润着干涸的经脉,但杯水车薪。
他没有再尝试任何法术,也没有力气再做别的。就靠着岩壁,望着那三块种坑,在疲惫和些许的茫然中,意识渐渐模糊。
第二天,他在晨光中醒来。第一件事就是扑到种坑前。
土壤依旧,毫无动静。
他沉默地起身,用岩水就着最后一点饼屑吃了,然后开始继续清理屋前空地,收集修补屋顶和墙壁的材料,寻找更稳定的水源。劳作间隙,他一遍又一遍地尝试、失败、再尝试那种改良的、笨拙的“灵雨术”。每一次都耗尽心力,每一次凝聚出的雾气都稀薄可怜,每一次浇灌后,土地都沉默以对。
第三天,亦复如是。
希望,似乎在日复一日的徒劳中,被磨损得越来越薄。
直到第三天的黄昏。
陈禾完成了一天的劳作,正习惯性地蹲在种坑前,准备做最后一次尝试——虽然他自己也说不清,这尝试还有什么意义。就在他习惯性地将目光投向那早已看了无数遍的灰黄色土面时,他的瞳孔,骤然收缩。
在那第三个、也是最靠近岩壁渗水处的种坑中央,灰黄的土壤表面,出现了一道极其细微的、几乎看不见的裂缝。
然后,一点针尖大小、脆弱得令人心颤的嫩绿色,颤巍巍地,顶开了压在它上方的一粒细小砂石,从那道裂缝中,探出了头。
那么小,那么弱,在傍晚黯淡的天光下,几乎难以辨认。但它确实是绿色的,带着一种初生生命独有的、近乎透明的质感。
陈禾僵在那里,连呼吸都屏住了。他生怕自己稍微一动,或者喘气大一点,那点微弱的绿意就会消失,或者被风吹折。
他慢慢地、慢慢地俯低身体,几乎将脸贴到了地面上,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
是芽。
白玉灵米的幼芽。
它真的,破土而出了。
在这片灵气枯竭的荒山,在他用最笨拙的方法开垦的贫瘠土地里,承受了他那半吊子都不算的、歪打正着的“灵雨”浇灌,沉寂了三日之后,它终于,挣扎着,见到了这个世界的第一缕天光。
刹那间,一股难以言喻的情绪,猛地冲上了陈禾的喉咙。那不是狂喜,不是激动,而是一种更深沉、更厚重的东西,混杂着连日来的疲惫、坚持、茫然,以及在这一刻,看到这抹微弱却顽强的绿色时,猛然爆发的、近乎酸涩的悸动。
他维持着那个近乎匍匐的姿势,看了很久很久。直到夜色完全降临,那点嫩绿彻底隐没在黑暗里,他才缓缓直起身。
山风依旧寒凉,星光依旧清冷。
但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他走到破屋前,拿起靠在墙边的那半截锄头。锄头的断口在星光下泛着冷硬的光泽。他握紧了锄柄,粗糙的木纹硌着掌心的厚茧。
然后,他转身,看向屋前那片更大、更倾斜、布满碎石的荒地。目光缓缓扫过,不再有之前的沉重和茫然,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静的、近乎执拗的笃定。
有了第一株,就会有第二株,第三株。
有了三分地,就能有一亩地。
活下去。
然后,把这片荒山,种出该有的样子。
他抬头,望向星空,深深吸了一口清冽冰凉的空气,又缓缓吐出。白气在夜色中袅袅散开。
第一步,算是迈出去了。虽然微小,虽然艰难。
但终究,是迈出去了。

